主将战死,绍兴城彻底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迅速陷落。
从徐达率部突入曹娥江算起,到绍兴城头换上红旗,前后不过一旬时间,红旗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这座浙东重镇。
在此期间,俞廷玉统率的偏师攻克了兵力空虚、城防简陋的上虞县和余姚州,张焕所部也拿下了士气衰落的萧山县。
至此,绍兴路核心平原地区尽入红旗营之手,仅剩下位于南部山区,道路崎岖的诸暨、嵊县、新昌三城,需待大局稳定后,再派兵马逐步肃清。
在此期间,石山也没在杭州闲着,除了继续招揽本地士子,理顺各方面关系外,他还接见了方国珍的使者方明善和詹鼎。
面对红旗营在浙北展现出的强大战力,方明善自动忽略了此前顾成刺杀元使,逼迫方氏再次反元的那点“不快”。石山则从大局出发,也暂时将方国珍“屡降屡叛”的恶名搁置一旁。
双方都有意避免在元廷大敌当前时另树强敌,故而谈判异常顺利,很快达成了两条核心协议:
其一、彼此承认对方当前的实际控制区。
其二、对于尚未被任何一方攻占的蒙元州县(庆元路暂不在此列),双方各凭本事攻取,互不干涉。
相对于此前与张士诚政权签订的同盟协议,这一份协议显得格外“简陋”,原因也很简单:
石山在即将与元廷开启大战的形势下,暂时无意招惹方国珍这支熟悉水文、来去如风的海上力量。
对方国珍而言,其核心利益在于控制海上贸易线路,获取巨额利润,与暂时专注于陆上扩张的红旗营还没有根本性冲突。
方氏当前的核心实控区台州路因西侧天台山、大盆山、仙都山等山脉阻隔,元军难以由此方向深入;北面是正在攻取的庆元路,东面则是大海,实际只需要防守南面的温州路。
庆元路西面是红旗营拿下的绍兴路,东、北两面全是大海。
所谓观念一变天地宽,方国珍此时与石山达成默契,等于让红旗营替他挡住了元廷大部分陆上进攻,有利于治政力量薄弱的方氏快速消化新占领区,并全力图谋庆元路。
至于未来两家可能因利益冲突而兵戎相见,那也要等到双方都能存活到“未来”再说。
乱世之中,城头变幻大王旗。
强如徐宋政权,去年上半年还势不可挡,还一路高歌猛进,同样攻陷了杭州路,如今却已经是国都沦陷,风雨飘摇。
谁又能保证,如今风光无限的红旗营,不会重蹈覆辙?
正因对未来都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双方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在协议中提及“贸易”事宜。
尽管方国珍迫切需要石山治下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来维持其海上贸易网络,而石山也需要为辖区内日益增长的工业产能寻找稳定的出海通道。
但这些都需要在自身统治彻底稳固之后,才能提上议事日程。
实际上,早在红旗营攻破苏州府(平江路)后,就有当地富商沈富建议早开海贸。
此人原籍湖州乌程县,至顺年间随其父迁居苏州长洲县,靠垦殖荒地积累了第一桶金,随后投身商贸,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商业手腕,数年间财富翻了几番,堪称商业奇才。
恰逢苏州本地另一豪商陆德源预感天下将乱,恐巨额家产引来灭门之祸,竟在红旗营入城前,将名下大半田庄、店铺等产业近乎“托付”般转赠给了正值事业上升期的沈富。
沈富的魄力远超陆德源,他将这乱世视作了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舞台,不愿让名下庞大的产业待在账上吃灰,急于拓展更为广阔的生财之路。
红旗营才控制苏州,他便主动捐献稻米千石劳军,并成功求见石山。
见面后,沈富更是抛出惊人之语:愿意捐献半数家财,并凭借自身影响力鼓动苏州其他富商捐钱捐物,全力协助红旗营重建被战火波及的刘家港。
其人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能在未来红旗营主导的“通番”(海外贸易)中,获得最大的份额特许经营权。
石山在后世就曾听过沈富“沈万三”的鼎鼎大名,原本好奇他如何在短时间内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此世亲身接触,方才明白其手段精髓。
辛苦经营、跋涉贩运,哪里比得上攀附权贵、获取垄断性的特许经营权来得暴利和快捷?
海贸,石山是一定要大力开展的,且规模将远超历代,但这必须是在新政权主导之下,由“荣军社”这样的官方资本引领,鼓励民间广泛参与,能够被有效管理和课税的健康贸易体系。
无论是拥兵自重、难以驯服的方国珍,还是财力雄厚、深谙官商勾结之道的沈富,在现阶段都是红旗营难以完全掌控的巨大变量。
对这两股力量,石山的策略是既团结利用,又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加以防范和制衡。
原历史位面,沈富“好广辟田宅”,以致发家后“资巨万万,田产遍于天下”。石山可不希望自己亲手扶持起一个依靠政治特权进行垄断经营和土地兼并的超级寡头。
当然,这些都是长远布局。
眼下,红旗营的水师力量尚不足以完全掌控东南沿海,更别提护卫(有效约束)海贸船队。
但“堵不如疏”,官府若完全禁海,庞大的沿海产能和逐利本性必然会催生猖獗的走私贸易。
为此,石山早就未雨绸缪,已命令商曹在刘家港先行试点,设立市舶司,有限度地放开一个小口子,允许民间船舶在按规定报备,统一缴税的前提下出海贸易。
在这种“公平竞争”的初期框架下,他自然不可能答应沈富那近乎垄断的请求。
随着红旗营接连攻陷杭州府诸县,并展现出比元廷更有效的地方治理能力,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本地人才也开始转变立场。
例如,之前婉拒石山招揽的杨维桢,近日在被石山以“咨议盐政改革”为由相询时,态度便软化了许多。
此人闭门谢客两日后,向石山呈递了一篇洋洋数千言的《议大元盐政弊病及变革疏》。
在这篇凝聚其多年思考的文章中,杨维桢切中时弊,提出了六条极具针对性的改革建议:
其一、灶户编户之弊,当革其役籍
灶户世袭为役,人身依附,终岁煎盐不得自由,稍有懈怠辄遭笞楚,导致民怨沸腾。
建议灶户分等减役,按产盐额分上、中、下三等,上户充场官,中户主煎盐,下户充杂役。并解放灶户人身依附,按产盐量分等定役,并允许灶户子弟读书科举,打破身份枷锁。
其二、盐课苛重,当行分等征银
盐课层层加码,灶户所得不足十之一,遂弃盐而逃。
建议盐引分等定价,尝试“折色纳银”替代实物征收,废除盘剥灶户的“工本钞”制度,由盐运司直接发放口粮,杜绝官吏从中克扣。
其三、盐法混乱,当设巡盐御史
盐运司、批验所、巡检司等官衙权责不清,私盐透漏如织。
建议提议设置专职的巡盐御史,监督各级盐务机构,严厉打击私盐,明确权责,堵塞漏洞。
其四、私盐横行,当行“官收官卖”
私盐横行的根源在于官盐价昂如珠玉,私盐贱若泥沙。
建议官收官卖平抑市价,州县设官盐局,按户计口售盐,并大幅削减盐课,以减少盐价;并疏通民间商运商销渠道。
其五、仓廪空虚,当修盐仓备荒
各地盐仓屡遭风潮,仓廪不修,导致大量成盐遭水患白白丢失。
建议修葺沿海盐仓,拨款采买储备食盐,以减少因天灾导致的百姓损失。
其六、吏治腐败,当行考成之法
盐场胥吏“掊克工本,卖放私盐”成风。
建议严核盐场考成,许民讦告盐弊,查实后重奖实告者,诬告者反坐其罪。
不得不说,杨维桢在钱清盐场司令任上的几年磨砺没有白费,他对盐政积弊洞若观火,所提方案也颇具可行性。这份奏疏堪称干货满满,体现了其经世致用之才。
尽管如此,石山审时度势,并没有立即推行大规模的盐政改革。
眼下沿海州县新附,还远远谈不上真正安定下来,而元廷大军的反扑已是山雨欲来,此时进行如此深刻的制度变革,时机并不成熟。
对于杨维桢,石山以诚相待,明确告知了暂不改革的现实考量,并再次郑重邀请其出山相助。
这一次,看清了红旗营气象与石山诚意的杨维桢,没有再推辞,终于应允出仕红旗营。
待徐达、常遇春攻陷绍兴的捷报传至杭州,赵普胜也攻陷了杭州府与相交处的昱岭关,意味着杭州府周边的军事威胁已基本扫清,剩余州县和关卡的攻取只是时间问题。
石山亲率大军在外征战数月,作为势力领袖,他必须尽快返回江宁坐镇,统筹全局,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元廷主力的战略决战。
大军开拔在即,为适应新的战争形势与疆域管理需要,石山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调整:
任命常遇春为江浙行省左丞,主持太平府、宁国路(尚未完全攻取)军事,
统辖其本部擎日左卫及毛贵所部拔山右卫,进驻太平府,构筑西线防御核心,准备迎击来自荆湖方向的元军反扑。
任命徐达为江浙行省右丞,负责杭州、绍兴两府军事防务,
统辖李喜喜所部擎日右卫和赵普胜所部抚军右卫(暂为三镇编制),并调配长江水师一个营分舰队归其调度,确保东南沿海防务与内部安定。
任命张德胜为长江水师都指挥使,随中军返回江宁,整备水师,准备参与未来的大规模江河作战或沿海策应。
任命胡大海为江浙行省参政,率领拔山左卫及若干直属镇、营,负责肃清湖州路残余元军并攻取广德路,打通与应天府腹地的陆上联系。
任命傅友德为淮南行省参政……
第290章 家事国事样样重
江宁城,秋意渐深。夜幕低垂,星辰稀疏地缀在夜空上。
红旗营元帅府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然熄灭,唯有核心区域的书房,直至不久前才送走最后一批禀事求见的文武属官。
石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批阅完毕的最后一份傅友德关于在崇明州增筑城防的呈文合上,整齐地码放在案角。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年轻而沉稳坚毅的面庞,也映照着这间堆满卷宗、悬挂巨幅舆图的权力中枢。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烛烟气味,以及日理万机后的疲惫和充实。
石山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脑中思索着元军最近的行动,边向后宅走去。
夜深人静,廊下值守的亲兵见元帅走来,无声地抱拳行礼,甲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内宅女眷居住,自不可能让亲兵深入,石山朝亲兵摆手回了礼,便在侍女的迎接下,径直步入宽敞的正房,房内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书房的清冷肃杀截然不同。
烛光柔和,妻子刘若云正轻哼着不成调的江淮小曲,小心翼翼地将已然熟睡的女儿石铭晗放进精致的摇篮里。
她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见石山进来,她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才轻手轻脚地迎上前,提醒正准备解下外袍的石山。
“夫君。”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道:
“今日是林妹妹的生辰,你莫不是给忙忘了?”
她口中的“林妹妹”,指的是石山的第五房妾室,出身江宁本地士绅林氏。在她之前,除了黄姝瑶、杜若和马秀英,还有合肥左氏。
此番攻略江南,各地大户为表归附诚意,又进献了数十位明丽女子,石山从中选取了四个。
其“后宫”人数渐多,他又整日忙于军国大事,对这些闺阁内的细碎日程,自然是无暇也无力一一牢记,全赖刘若云这位主母细心打理、时时提醒。
石山闻言,解衣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与歉意,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顺势握住刘若云的手:
“近日军政要务繁忙,咱心中又只装着云娘和铭儿,竟真将这茬儿给忘了。多亏贤妻提醒。”
刘若云虽是正妻,与石山成婚近两年,但夫君常年征战在外,二人聚少离多,此刻听到这般带着亲昵与依赖的情话,白皙的面颊上仍不禁飞起两抹红霞,在柔和的烛光下更显温婉。
“夫君言重了,这些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柔声催促道:
“林妹妹年纪小,心思细,怕是早已备好酒菜等候多时了,夫君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让她空等,寒了心。”
刘若云身为后宅之主,深知维系内院和睦的重要性。
近两年来,她将这份职责履行得极好,无论是资历较老的黄、杜、马诸女,还是新近入府的左氏、林氏等人,她都尽力做到不偏不倚,公正宽和,让石山在前方征战,而无需操心后宅之事。
石山心中感念,上前一步,左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妻子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腰肢,右手则轻柔地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第二个孩子,孕期已近七个月,生命的脉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掌心,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
“为夫常年在外,征战奔波,后宅能如此安宁祥和,全赖云娘悉心操持,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真挚的感激。
刘若云自确认再次有孕后,便谨守医嘱,不敢再与石山同房。
此刻被夫君如此亲密地搂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男子气息,身体不由得有些发软,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险些要把持不住。
正当心旌摇曳之际,身侧的摇篮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细微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