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儿醒了。”刘若云借机微微退开半步,理了理鬓角,掩饰着方才的失态。
长女石铭晗已近十一个月大,继承了母亲刘若云白皙细腻的好肤质,兼之婴儿特有的粉雕玉琢,醒后也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父亲。
见石山的目光投过来,石铭晗伸出莲藕般胖乎乎的小手臂,做出要抱抱的姿态。
一岁前后的婴儿见风长,石山此番出征回来,听说女儿已经在学说话了,心中更是喜爱,近几日只要得空,便会过来陪伴,以弥补缺失的父爱。
此刻见着女儿可爱的模样,他当即放开妻子,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摇篮中抱起,用已经蓄起胡须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脸蛋,引得小人儿又是一阵“咯咯”轻笑。
“来,铭儿,喊爹爹,爹爹”石山耐心地引导着,目光中满是宠溺。
“爹爹爹爹咯咯”
怀中的小人儿含糊不清地模仿着,发了两声稚嫩的音节后,注意力便被父亲下颌那微刺的触感吸引,伸出小手好奇地摸索起来。
看着父女二人温馨互动的画面,刘若云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心中却想起了石山还放在江北的亲人,她斟酌着语气,轻声进言道:
“夫君,如今江宁已然安定。妾身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将大姐、二哥,还有六叔他们都接到江南来?一家人团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男主外,女主内。石山平日极少向后宅女眷主动提及军政要务,因此刘若云贵为红旗营主母,竟也不清楚徐宋政权已然覆灭,以及元廷主力即将大举反扑红旗营的严峻局势。
在她看来,夫君既然已经打下了江南这片基业,且要长时间生活在此,自然该将家人接来享福。而她作为妻子,向夫君进言,本也是分内之事。
对家人亲属的安排,既是家事,更关乎“公事”布局。石山觉得还是有必要向妻子解释一番。他一边逗弄着怀中的女儿,一边缓声道:
“大姐夫在荣军社干得颇有起色,如今纱厂那边新上了能稳定运行的八锭纺纱机(注),效益一天好过一天,他既有心留在荣军社,暂时就不宜调动。”
荣军社是红旗营最重要的官办产业,担负着积累扩张资金,稳定功勋将士,以及引导民间工业发展的重任,最近就成功研发出可以稳定运行的八锭纺纱机(注)。
蒙元治下,南北产业布局本就畸形。
江南不仅农业基础好,产出稳定,人口远胜江北,兼且商贸繁盛,文风鼎盛,科举人才也比江北多得多;而江北则因多年天灾和战乱,民生凋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南北经济地位若是长期悬殊,什么政策都无法挽回其走向人心离散,文化割裂,于红旗营未来大业不利。
人口基数和农业基础在这里,农业这一块,短时间内,江北江南只会差距越拉越大,在石山的规划中,江北未来不仅仅是重要的粮仓和兵源地,更要承担起‘工业重镇’之责。
他要利用当地的资源、人力,逐步兴建各类工坊、矿场,以此拉动民生,减少南北差距,最终实现江北(中原)的再振兴。
荣军社,便是实现此目标最重要的抓手和引擎。这么重要的机构未来不仅不能迁来江南,还会随着红旗营势力扩张,进一步向中原腹地布局,在徐州、在开封,乃至更北处扎根。
其大姐夫彭有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并做出了一定的成绩,暂时就不要想着到江宁来享福了。
说完大姐夫,石山又提起自己的二哥石二河。
“二哥那边,如今在舒城主持良种选育之事,更是关系到我红旗营乃至未来万千黎民生计的根本,绝不可轻动。”
他深知农业乃立国之本,而良种更是农业基础薄弱地区发展种植、养殖业的“核心竞争力”。
华夏自古虽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朴素认知,也懂得通过“岁岁别收”的“穗选法”挑选“嘉种”,但终究对遗传学本质缺乏系统认知,主要依赖自然变异,未能建立科学的育种体系。
如汉朝通过战争夺来的汗血宝马等优良物种,未能在中原扎根,便是明证。
当初,石山要求石二河学会文字后,才安排他到舒城种地、养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不仅为二哥讲解了后世遗传学常识,还亲自编撰了《育种学》小册子,特别强调必须建立父、母本谱系,此后还搜集了不少农作物和羊、马优良品种送到舒城。
石山并不需要石二河干成杂交水稻这般伟业(因为他也不懂),但求他能通过系统记录、优选优育,证明人为干预可以稳定、优化物种性状,为红旗营建立起“科学育种”的理念和规范。
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所需的技术要求不是很高,却极需要能耐得住性子,石二河正是合适的人选。
“咯咯咯”
石山怀中的女儿似乎听懂了父亲话语中的郑重,又或许是觉得父亲的表情有趣,再次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
石山被女儿的笑声感染,心情也轻松了不少,用自己的额头轻轻顶着女儿的小额头,逗得她笑得更欢,这才继续道:
“至于老六,他年纪尚小,接过来倒也无妨。只是需等眼前这一场大战过后,局势彻底安稳下来再说。”
石家六郎石顺年初被送入合肥书院进学,据祭酒叶兑反映学习颇为认真刻苦。
但他已经十四岁,这正是少年人性格、观念成型的关键时期,长时间不在至亲身边,缺乏正确的引导,石山确实担心他会走了歪路,有时间还是要亲自指点。
刘若云敏锐地捕捉到石山话语中提及的“这一战”,心知必是关乎红旗营势力存亡的大事。很明智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这份担忧默默压在心底。
夫君既然走上了驱虏复汉的道路,就意味着不停的征战,直到将蒙元彻底驱逐出神州大地,并靖平天下。
她身为石山的妻子,能做的便是为他打理好后宅,抚育好子女,让夫君不必为家事分心劳神。
刘若云从石山怀中接过又有些困倦的女儿,轻轻拍抚着,柔声道:
“妾身明白了,一切全凭夫君做主。夜确实深了,林妹妹那边怕是早已望眼欲穿,夫君还是快些过去吧,莫要辜负了佳人佳期。”
虽说妾室地位远不能与正妻相比,其主要职责便是为石家开枝散叶,但她们的心性、情绪,也会直接影响到其所养育的子女,进而关系到后宅的安宁与子嗣的教养。
石山深知对妾室若太过冷落,难免会使其心生怨望,于家宅和睦不利。也不含糊,点头道:
“好吧,那我便过去。云娘你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和铭儿。”
他这些时日确实很有些忙碌,以至于忘了林氏的生辰。
除了处理前段时日征战期间积压的政务,更要紧的是一系列紧随地盘扩张而来的人事调整。
红旗营此番东征,拓地八府数十州县,如此多的州县官吏职位,自然不可能全部留用蒙元旧官,关键岗位必须从原有的核心班底及新近投效、经过考察的人才中擢升调配。
例如,原元帅府记室参军、文思敏捷的孙炎,便被石山留在了绍兴,任命为绍兴府同知,协助徐达稳定地方,推行红旗营新政。
而其调任后空出的记室参军一职,则由新近投效,以诗文清丽见长的江州籍士子张羽接任。
又如新投效的蒙元旧官杨维桢,这位文坛泰斗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在曾经让他栽跟头的实务领域重新证明自己,竟主动请求外放,出任一县县令。
石山既然诚心招揽此人,自然不会让他以如此“高龄”和声望去担任那般“低阶”的亲民官,那非但不能人尽其才,反而可能引发士林非议。
他深思熟虑后,任命杨维桢为元帅府司直。此职掌“督录地方,纠察不法”,主要负责监督地方州县官员,防止权力滥用、吏治腐败。
至于红旗营中枢存在的问题,石山认为眼下尚未正式建国,首要任务是凝聚人心,积蓄力量,不宜让杨维桢这等性情耿直,不看对象便直言极谏的“直臣”过早介入,以免搅乱了局面。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目前元帅府的架构尚且精干,有他亲自坐镇盯着,即便有些许问题,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而说起建国,更是近些时日来萦绕在元帅府内最重大的议题。
如今的红旗营,疆域横跨长江南北,实际控制徐黄、淮南、江浙十余路府,影响力更辐射至张士诚、方国珍等周边势力,已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反元力量。
在徐宋政权已然覆灭的当下,无论石山个人是否愿意扛起领袖天下豪杰反元的大旗,元廷都必将视其为下一个必须倾力剿灭的头号目标。
自石山返回江宁这些时日,麾下文武官员已正式联名劝进了两次,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非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克定祸乱,非王不可”之类。
只待完成“三劝三让”的古礼程序,便可顺理成章地正式建国称王。
这“三劝三让”并非是虚应故事。
它既是一种政治仪式,用以彰显“民心所附,众望所归”,避免给人以急不可耐、篡逆自立的观感;同时,也是一次对内部队伍团结度和忠诚度的检验与展示。
简单来说,谁参与了劝进,石山未必能一一记住;但谁想置身事外,甚至明确反对,那必然会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石山称王建国已是形势使然,水到渠成的事,麾下众人或主动或被动,都明白这是大势所趋,顶多有人反应稍慢半拍,倒还真没人在这时候扫兴唱反调。
石山之所以没有立即欣然应允,除了遵循古礼程序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对礼曹知事夏煜所拟议的几个国号都不太满意。
夏煜学问渊博,引经据典,先后提出了“晋”、“齐”、“宋”、“吴”等国号备选。
例如“晋”,理由是历史上在江宁(建康)建都的政权中,以晋朝疆域最为广阔。
但石山一想到司马氏得国不正、八王之乱以及后续的衣冠南渡、神州陆沉,便觉此号晦气无比。更何况,历史上还有个同样姓石,且以“晋”为国号,名声臭不可闻的后晋石敬瑭。
石山出身卑微的军户,却从未想过攀附什么“显贵”祖宗,更不愿让天下人因国号而产生任何不好的联想。
又如“宋”,理由是南朝刘宋曾在此建都,且可呼应前朝赵宋,或许能收拢部分遗民之心。
且不论历史上最为人熟知的赵宋王朝给后人留下的“积弱”印象,单说蒙元刚刚攻灭了一个“徐宋”,红旗营转头又立一个“石宋”,怎么看都显得怪异且不吉利。
至于“齐”(与石山出生地益都路的地理渊源)和“吴”(首个在江宁建都的孙吴政权),在石山看来,格局都太小,是典型的割据政权称号。
都难以承载他扫平天下、驱除蒙虏的雄心,也无法有效号召北方乃至全国的抗元力量。
不过,石山能在选择国号这等“细节”上不慌不忙,从容斟酌,根本底气在于元廷那边的反应速度,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时近九月下旬,徐宋都城蕲水陷落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天下,然而元廷大都方面,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
不仅对于此番荆湖之战中诸行省统兵将帅的封赏迟迟未见明旨下达,对于这支庞大军队下一步的作战方向,更是讳莫如深,毫无明确指令传出。
红旗营对元廷高层的情报渗透极为有限,石山只能根据赵琏等降官提供的只言片语,结合自身对元末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推测元廷高层近期可能陷入了激烈的党争倾轧之中。
或是正在为由谁挂帅东征,如何协调各方利益而争吵不休。
但他确信,这支磨刀霍霍的元军主力,已经如同弓弦已拉满的利箭,迟早要发射出来,目标直指自己。蒙元的“大招”,应该也快憋出来了。
在此期间,江北另外两支重要的反元势力刘福通与张士诚,则各有悲喜。
此前,徐宋、红旗营和张周接连有大动作调动了元廷大军,让陷入绝境的刘福通缓了一口气,其人随即重振雄风,攻克确山、遂平等地,并反攻汝宁府治所汝阳。
却不料,在此遭遇劲敌,被该府达鲁花赤察罕帖木儿率部击败,损兵折将,无奈退回根据地信阳州休整补给,一时间难有大的作为。
说起这察罕帖木儿,并非出身蒙元将门,而是凭借家族影响力自募乡勇起家的“义兵”头领。
此人去年底便曾会同另一支义兵首领李思齐攻破红巾军占据的罗山县城,由此进入元廷视野,凭借战功一路升迁,如今已成为镇守一方的实权人物,其崛起之势,不容小觑。
相较于刘福通的挫败与蛰伏,东面的张士诚则在攻破淮安路治所山阳县后,趁势高歌猛进,接连攻陷清河、桃园、沭阳及安东州等城,兵锋锐利。
眼见张士诚几乎要将战线推进到元廷的腹里行省边界,石山不相信元廷还能稳得住。
……
PS:元代农学家王祯出任宁国路旌德县尹、信州路永丰县尹期间(公元1295-1300年前后),撰写了《农书》,书中记载,彼时已经有水转大纺车(书中还有插图)。
该车可做到“弦随轮转,众机皆动,上下相应,缓急相宜”,其加捻卷绕机构由车架、锭子、导纱棒和纱框等构成。
为了使各纱条在加捻卷绕过程中不致相互纠缠,在车架前面还装置了32枚小铁叉,用以“分勒纱条”,同时还可使纱条成型良好,作用与缲车上的横动导丝杆相同。
第291章 开国即迎接大战
江宁城,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元帅府议事堂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更萦绕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郑重气息。
礼曹知事夏煜身着柔顺的官袍肃立于堂下,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份新拟就的文书。他的眼中带着连日殚精竭虑的血丝,更闪烁着一种参与历史的炽热光芒。
“元帅。”
夏煜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士人的清朗:
“卑职连日遍览群书,稽考古典,于《易经》中再得一佳号,或可承天应人,彰显我红旗营德运!”
石山端坐上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为建国礼仪操劳消瘦了几分的礼曹知事,微微颔首,道:
“允中(夏煜表字)辛苦,且道来。”
夏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易经乾卦》彖辞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蒙元的国号‘大元’,便是取自‘大哉乾元’,自诩天地之始,统御万物。
然,《易》亦言‘大明始终’!此‘明’字,有光明、昌盛、洞彻之意,象征日月之辉,朗照乾坤,有始有终,成就万物。
彼以‘元’始,我以‘明’终,正合天道循环,昭示我朝将承继天命,终结蒙元之治,开创新篇!故而,下官斗胆建议定国号为‘大明’!”
“大明……”
石山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沉甸甸的词语,他来自后世,也曾有过中二的冲动,太清楚这个国号所承载的二百七十六年风云,以及其背后的无尽意难平。
煌煌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有其刚烈不屈的一面,亦有党争内耗、海禁僵化、最终被内外浪潮吞没的悲怆。
他穿越到此世,自微末而起,走的已经是与原本历史位面朱元璋截然不同的道路,麾下是纪律严明、理念更新颖的“红旗营”,而非红巾军系统,上面更没有一个小明王韩林儿需要供奉。
他不仅不再需要借助“明王出世”的民间信仰来凝聚人心,反而要着手清理和引导治下可能存在的各种非理性信仰既包括南方弥勒信仰,也包括北方明王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