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65节

  元军在继续派兵劫掠的同时,开始驱赶民夫,背负土袋,在箭矢的掩护下冲向护城河,企图填平壕沟,为后续的攻城器械开辟道路。

  殷从道心知面对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绝不能示弱,必须一开始就展现出坚决的抵抗意志,打消对方轻易破城的幻想,不然其后想撤都难。

  他下令守军不惜箭矢,密集射击,同时瞅准时机,派出生力军突然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斩杀填壕的元军和督战的军官数百人。

  汉军的凶猛反击,打得元军前锋一个措手不及,其填壕破障的计划严重受挫。

  这次短兵相接,也让殷从道进一步确认眼前的元军虽然精锐,但其中也混杂着不少装备较差、战斗经验明显不足的乡勇部队,其战力参差不齐。

  第四日,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徐州城头的守军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无数面旌旗如同森林般蔓延开来,长枪的锋芒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盔甲碰撞之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

  一队队骑兵、刀盾手、长抢手、弓弩手,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从东北方向缓缓压来。

  在这支庞大军队的核心,一杆尤为高大、装饰着牦牛尾和九白苏的白色大纛(蒙古军旗)迎风招展,旗下簇拥着大批衣甲鲜明,气势彪悍的将领和亲兵。

  脱脱帖木儿的中军,到了!

  殷从道站在东城门楼上,极目远眺,面色凝重如水。

  凭借经验,他粗略估算,仅眼前可见的元军主力,就不下十万之众!而且军容鼎盛,远非去年的攻打徐州的兵马可比。

  他甚至在那密密麻麻的旗海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旗号“淮南义兵元帅王”!正是去年在徐州城下败走的河工军首领王宣。看来,脱脱此次南征,确实网罗了各方势力。

  由于长途行军,脱脱并没有在抵达当日就发动总攻。他首先听取了前线将领的详细汇报,了解了徐州守军的抵抗情况和城防虚实。

  随后,脱脱做出部署:留下主力大军,将徐州城团团围住;

  同时派出数支偏师,分别攻打萧县、睢宁等外围城池,意图复制去年孤立徐州,断其外援的战术。

  脱脱贵为蒙元太师、左丞相,他的主战场本应该在朝堂之上,在运筹帷幄千里,在以天下为棋江山为局的大政勾勒上,哪有心思亲自领军?

  事实上,近期因立太子等事,他已与权臣哈麻势同水火,本不愿在此关键时刻离开权力中枢。

  然而,天下形势已然糜烂,尤其是石山占据浙北,彻底截断了漕粮命脉,导致大都粮价飞涨,人心浮动,叛乱四起。哈麻一党趁机攻讦他剿匪不力,纵容贼势坐大。

  在朝堂舆论的巨大的压力下,皇帝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严令脱脱亲自挂帅出征,平定东南。

  这一仗,对脱脱而言,已不仅仅是军事仗,更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政治仗!他必须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权位,堵住政敌之口,挽回元廷摇摇欲坠的颓势。

  为此,脱脱不惜动用了大都本已捉襟见肘的战略储备,亲率两万侍卫亲军南下,同时征调了高丽、辽阳行省的各一万五千精锐作为扈从。

  再加上从腹里各地拼凑的四万兵马以及河南江北行省招募的三万余乡勇武装,凑足了这支号称四十万(实约十二万)的大军,务求以泰山压顶之势,速战速决,打出威风,稳定朝局!

  为了保证大军及时到位,他下了死命令,除大都路两万侍卫亲军外,其余各部兵马开拔粮草自行保障。

  休整一晚后,元军五更生火,全军饱餐战饭,天色刚蒙蒙亮,低沉的号角声划破寒冷的空气。

  数万元军从各个营门涌出,喊着号子,推着各类攻城器械,向徐州城下缓缓展开,列出数十个巨大的攻击方阵。刀枪如林,旌旗似海,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脱脱帖木儿并未在阵前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他深知麾下兵马来源复杂,语言各异,空泛的“忠心报国”说教,远不如实实在在的赏格更能激励这些为钱卖命的士卒。

  犒赏早已下发,此刻,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提振全军士气,震慑城头守军。

  在三千名身披精甲,手持坚盾的侍卫亲军层层护卫下,脱脱登上一辆高大的巢车,缓缓逼近徐州东城门。

  他今日未着丞相冠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精致的银色铠甲,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大氅,虽已年近四旬,却依旧显得英武逼人。

  城墙上,殷从道和所有守军都紧紧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元军大纛,以及巢车上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若是……若是城中有十来门王上所说的那种火炮……”

  殷从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与不甘。

  汉军的火炮在攻坚战中已显威力,但产能有限,暂时连各主力卫都未能列装完毕,徐州这种屡遭破坏、战略上随时都会被放弃的地区,并无资格列装。

  脱脱自然也通过情报知晓汉军拥有一种名为“火炮”的新式火器,甚至命大都的工匠依样画葫芦,仿制了数十门,此次出征也带来了二十门。

  但他亲眼见过试射,深知这些笨重的仿制品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除了声响骇人,实战效果远不如集群强弓硬弩,因此并不十分忌惮。

  巢车在普通弓弩和元军仿制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停稳,脱脱稳稳立于巢车望台之上,目光如电,锁定城头那面最为显眼的赤色“汉”字帅旗。

  他深吸一口气,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张巨大的雕弓,看形制就知道拉力强劲!

  他双腿微沉,稳住下盘,双臂叫力,吐气开声,一般壮汉都未必能拉开的强弓,竟被他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城上城下,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咄!”

  只听脱脱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弓弦崩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支特制的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城头!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支箭矢不偏不倚,正中悬挂“汉”字帅旗的粗麻旗绳!

  绳索应声而断,那面象征着守军意志的巨大旗帜,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折翼的巨鸟般,颓然翻滚着坠落城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呆了!

  下一秒,脱脱身边的三千侍卫亲军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丞相神射!万胜!!!”

  这欢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迅速感染了整个元军大阵。

  数万士卒被这极具象征意义和视觉冲击力的一幕所震撼,积压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挥舞着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万胜!!!”

  “万胜!!!”

  声浪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冲击着徐州残破的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守军的心防。元军的士气,在脱脱这惊天一箭之下,已然飙升到了巅峰!

  殷从道脸色铁青,看着坠落的旗帜,听着城外震耳欲聋的欢呼,他知道,最残酷的时刻到来了。他缓缓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如林的敌军,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吼道:

  “弟兄们!稳住阵脚!准备迎战!!!”

第295章 政治仗和军事仗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元军阵中爆发出来,原本因前几日攻城小挫而略显低落的士气,被脱脱这一箭重新点燃,沸腾如火。

  脱脱面无表情地放下弓,走下巢车,目光扫过身边一众因兴奋而面色潮红的将领。

  箭落汉旗,他要的正是凭借个人的胆略和勇武,快速激发全军的胆气。

  随后的攻城战,则展现了出他作为军事统帅的冷酷与高效。

  脱脱没有因士气高涨和个人威望,就强令麾下将士用血肉之躯蚁附攻城徐州只是此番南征的第一站,若在此处就折损过多精锐,后续将难以为继。

  他的手段,更加残酷,也更加有效。

  “驱民夫上前,吸引贼军箭矢!”

  脱脱的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很快,这几日里从徐州周边村镇掳掠来的数千民夫,便在元军刀枪的威逼下,哭嚎着、哀求着,被驱赶冲向城墙前。

  他们衣衫褴褛,手中仅有锄头、草袋、钩绳等简单的填壕破障工具,顶多装备一块薄木板、锅盖等物充作防护器材,形成一道绝望的人潮,涌向死亡。

  城头上,守军军官嘶哑的号令声、士兵们拉紧弓弦的吱嘎声、以及面对同胞冲击时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放箭!不能让他们破坏拒马和羊马墙!”

  汉军此前数次迁徙徐州百姓南下,就是为了防止元军利用百姓填壕攻城,这些人此前东躲西藏,此刻被元军驱使攻城,就不能怪守军无情了。

  箭雨泼洒而下,缺乏防护装具和技巧的民夫顿时倒下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后续的民夫却在元军的驱赶下,硬着头皮向前猛冲。

  徐州快要被石山搬空,元军忙活了好几天,才收拢到三千多民夫,脱脱当然不会只是把他们当做消耗守军体力和守城物资的活靶子,不仅允许民夫携带防护器材,还安排有后招。

  元军战兵藏身于巨大的橹盾和坚固的车之后,缓缓逼近城墙。直到进入最佳射程,才在军官一声令下,齐齐抛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罩向城头,对守军进行火力压制。

  “举盾!举盾!”

  城头立时传来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箭矢撞击在包铁木盾上,发出“夺夺夺”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士兵中箭后的闷哼。

  这场不对称的消耗战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元军在付出了两千三百余名民夫和百余名战兵的性命后,终于强行开辟出三条宽达数丈直通护城河的攻城通道。

  脱脱虽是首次统率十万大军,却深谙用兵之道,并没有让麾下兵马一拥而上,而是以河南乡勇-腹里元军-高丽、辽阳精锐的序列,命各部精选敢战勇士,轮番推着攻城器械抵近城墙展开猛攻。

  如此,来自不同地域、装备和战力各异的部队,对守军发起一轮强过一轮的打击。

  河南乡勇们喊着号子,推着沉重的壕车、车、攻城槌等器械,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抵近城墙,破坏墙下剩余的防御设施;

  紧随其后的腹里元军则更加训练有素,刀盾手扛着云梯,直冲城下,试图先登破城;

  而当高丽和辽阳的精锐弓箭手方阵压上时,泼洒向城头的箭矢更是密集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这种车轮战法,能在确保各部伤亡都不会太大的前提下,维持其进攻锐气,意在用持续不断的输出压力,折磨守军的神经,消耗他们的体力,最终摧垮他们的意志。

  但城头上汉军的抵抗,却顽强得超乎元军将领们的预料。

  殷从道从军二十余载,历经多次血战,经验老道,早已洞悉了脱脱的意图。

  他若是要长期据守徐州,面对元军优势兵力轮番强攻,既要避免伤亡过大导致士气崩溃,又要合理使用城防物资,还真没太好的办法,但他早就做好了打完就撤的准备,自是没有这些顾虑。

  除了必要的预备队,他麾下主力战兵分成三批,与元军的进攻序列咬合在一起。当一波元军攻势稍歇,换防的间隙,城头上的守军也恰好完成了一次轮换。

  新上城的汉军士兵精神饱满,弓弩齐发,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烧沸的金汁和火油更是让城墙脚下化作一片焦热的地狱。

  元军虽然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受限于攻城正面狭窄,无法完全展开。

  他们一连发起了数次凶猛的进攻,却只在城下丢下了近五百具尸体,始终没能让一名士兵成功登上徐州那高三丈有余的城墙。

  不过,脱脱本就没想过依靠兵力优势强行破城。

  就在各部轮番攻城,将守军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城下时,数十门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到了阵前。掀开油布,露出了黑沉沉的炮身正是脱脱寄予厚望的新式火器火炮!

  脱脱亲自看过火炮试射,当然知道火炮动静虽大威力也不俗,但对宽达数丈的城墙毁伤效果其实很有限,短时间内想要轰塌一座路治的城墙是何等困难。

  但他更知道,眼前的徐州早已不是昔日的坚城。

  去年,元军动用襄阳日夜不停地轰击了月余时间,城墙主体早已结构松动,破损不堪。

  战后徐州人力物力不足,殷从道只能组织民夫以石灰混合黏土砖石,在残破处草草抹了一层“泥膜”而已,以防止破败不堪的城墙雨水冲刷导致垮塌,其防御能力,十不存一。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响起,打破了战场上短暂的沉寂。实心的铁弹丸在极近的距离上,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残破的城墙。

  几乎每一发命中,都会激起一片烟尘,崩飞大量早已松动的城砖,或者砸落一片用以修补的灰浆面料,露出里面酥松的夯土芯。

  元军打几炮就换一段城墙继续射击,试探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在南城墙靠东位置轰开城墙“泥膜”后,发现了一处尤为如同蜈蚣般蜿蜒的明显裂痕。

  “所有火炮,轰击此处!”元军炮营千户兴奋地大吼。

  一时间,元军所有火炮都调整了射角,密集地倾泻在那道裂痕及其周围。砖石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裂痕在火炮持续轰击中,不断扩大和蔓延。

  元军仿制的火炮因未解决炮膛气密性和火药比率等难题,射程很近,须得将发射阵地设置在离城墙很近的位置,才能有效发挥威力,脱脱乃派出大量弓弩手,轮换对其进行防护。

  殷从道在亲兵的护卫下,冒险来到南城墙督战,看着元军火炮造成的破坏,立即组织弓弩手射杀元军炮手,却受到元军的坚决反击,仅射杀一名炮手,本方就倒下了四五个。

  他赶紧放弃这种极伤士气的对射,他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评估火炮的实际毁伤效率威力虽令人心惊,但照这个速度,想要彻底轰塌这段城墙,至少还需要两三天时间。

  “鞑子弓弩手防备森严,徒增伤亡。南城守军注意防护炮弹直射,以监视为主。咱们的箭矢,要留到更关键的时候。”

  脱脱却很满意火炮的实战表现,接近酉时,见被集火轰击处的城砖大面积脱落,表面坑坑洼洼,裂痕明显比上午扩大了不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知道火炮的真实威力,仅能用之摧毁徐州这种本就残破的城墙,但他更需要的是这种火器“无坚不摧”的声势,来提振军心。当即夸大了其威力,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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