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拥有如此破城神器,何愁坚城不破?”
自各地乱民蜂起后,元军最怕的就是攻城战,不仅要承受极大的伤亡,还容易久攻不破挫伤士气,然后一不小心就被起义军击败。
惯常的做法是长期围城,使城中断粮无力反击后再攻城。
因而,一些不知内情的元将见火炮轰击大半日,便能对徐州城墙造成如此恐怖的毁伤,顿时对此番南征之战更有信心,纷纷激动地附和起来:
“太师神器在手,定能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汉儿!”
“长生天护佑!太师英明神武,我大元中兴有望!”
“太师用兵如神,依末将看,最多三五日,便可攻破徐州!俺们这个月就能平定伪周,下个月再渡江灭了伪汉,俺们定能赶回大都过春节!”
……
听着这些乐观到有些盲目的议论,脱脱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有火炮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他确实有信心快速攻下残破的徐州,进而趁胜席卷立足未稳的张士诚,在年前解决淮东战事。
至于再接再厉去灭掉石山?他则是没有半点兴趣。
并不是说石山已强大到不可战胜,连脱脱都不愿与其正面作战,而是战争自有其内在规律,违背规律必遭反噬。
徐寿辉、刘福通二人初起事时,是何等弱小?
若非元廷仓惶调兵遣将,导致各地防务空虚,统兵将帅又轻敌冒进,被其屡屡以少胜多,积累了声势,取得了大量军械物资,以至于越打越强,又如何会有今日烽火遍地的局面?
直到伪宋大军搅乱江南攻破杭州之后,元廷才吸取教训,调动数十万大军,步步为营,围追堵截了一年多,才勉强将其扑灭。
随后立即开启对付伪汉的围剿,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岂能重蹈覆辙?
更何况,脱脱此番南征的目的是稳定朝局,进而是稳定整个大元,而非拥兵自重谋夺天下,他是宰执天下的太师、左丞相,其“主阵地”始终在朝堂,而非一般将帅可为的前线。
不然的话,他就直接赶往江南统帅诸行省兵马,而不会由大都直接出兵徐州由卜颜帖木儿协调的江浙、湖广、江西三行省元军总数愈二十万,才是此番南征“百万大军”的真正主力。
剿灭根基浅薄盘踞淮东的伪周,可以也必须要速战速决。
但围剿已经基业小成、根深蒂固的伪汉,则必须调动绝对优势兵力,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其生存空间。那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没有一年半载,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脱脱此刻正深陷朝堂政斗的漩涡中心,哈麻等人的谗言如同毒箭,时刻瞄准着他的后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不敢也不能长期远离大都那个权力的角斗场。
他计划只待解决了张士诚,稳定了东南大局,取得足够的政治声望后,就要立刻交出前线兵权,火速返回大都。
最多,顺势拿下平江路(苏州),江南战事自有卜颜帖木儿等人操心,脱脱是真不能再在江南多耗时间了。
实际上,在与皇帝单独奏对时,他就明确阐明了自己的战略。
但这些关乎朝局大势的深层考量,自然不能对这群渴望军功的前线将领明言。见众人士气已被调动起来,脱脱抚须颔首,顺势下令:
“军心可用!天色已晚,今日就此收兵。诸部严守营地,养精蓄锐,明日辰时,再行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王元帅!”
此“王元帅”正是去年随答儿麻失里兵败徐州的王宣,因兵败后收拢的溃兵最多,事后不但没有受到元廷追责,还为其补充了部分军械,脱脱此番决定炮轰徐州城墙,也是根据他提供的情报。
王宣见脱脱单独点自己的名,心知必有要务,连忙越众而出,抱拳躬身:
“末将在!”
“今夜,火炮不可停止轰击!你部大营本就设在城南,护卫炮阵之责,便交由你了。”
此番随脱脱出征,王宣早憋着一股雪耻的劲头,闻言毫不犹豫,慨然应诺:
“末将今夜亲自坐镇阵地!贼子若敢出城夜袭,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有来无回!”
徐州城头。
看着元军大队人马如同退潮般撤回连绵的营寨,只留下南面那断断续续、却扰人心神的炮声,殷从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
今日,总算是守住了。
他正准备召集麾下将领,安排夜间守城轮值和敲定明日突围计划,就听身旁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将军,鞑子大队都回窝了,就南边还在那儿有一炮没一炮地放,吵死个人!要不要今夜让俺带一队弟兄,摸出去踹了他们的炮阵?”
请命的正是部将周显。他是合肥人,性格沉稳,是殷从道麾下的老人了。
殷从道回头,看着周显那跃跃欲试却又带着一丝试探的眼神,心中顿时明了。这厮哪里是真想去踹营,分明是担心自己改变主意!
战前,他曾向众将明确承诺,只守徐州五日,为芝麻李等人转移争取时间。
如今五日之期已满,元军却围得铁桶一般,还动用了火炮攻城,周显这是怕自己为了“保全名节”或者“心存侥幸”,下令死守到底,让大家全都葬送在这里。
“必须立刻打消他们的疑虑,稳定军心!”殷从道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的脸上露出形势尽在掌握的笑容,拍了拍周显的肩膀,骂道:
“踹什么营?鞑子巴不得我们出去呢!今晚都给咱把精神养足了,刀子磨快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高声道:
“诸位弟兄,五日之约已经完成,我等为大军争取了宝贵时间!徐州一城一地之得失,已经无关此战大局!我等弟兄的性命,才是将来驱除胡虏的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下令道:
“今夜除必要哨探,全军饱食安寝!明日拂晓,按原定计划,突围!”
“是!”
周显等人闻言,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战意的光芒,齐声轰然应诺。声音虽然压抑,却透着一股破笼而出的决绝。
殷从道转身,再次望向城外那连绵无尽的元营灯火,以及南面不时闪起的炮口焰光,心中一片清明。
“脱脱,你想要的徐州城,明日,殷某便‘送’给你。只是不知道,这份‘大礼’,你接不接得安稳!”
……
Ps:今天本来应该写完徐州之战,明天就转到江南剧情,但事情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第296章 火烧连营殷从道
冬月初的淮北大地,万物肃杀。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地上的冻土与枯草,抽打在徐州城斑驳的墙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城外,是如同繁星般环绕徐州,连绵不绝的元军营寨。
徐州是脱脱南征的第一站,意义非凡。
对这些敢于扯旗造反且拒绝投降的汉人,他必须用最酷烈的手段予以毁灭,杀人盈城,筑就京观,方能以儆效尤,彻底震慑东南乃至大元各地的宵小之徒。
他不仅要夺下徐州,更要用无尽的鲜血与恐惧,碾碎所有反抗者的抵抗意志,如此才能减少后续大战的压力,速战速决。
为此,脱脱虽然派出了数支偏师攻取萧县、永城、睢宁等城,留在徐州城下的兵马却仍有近八万人,共立大小营寨五十余座,最密集处有内外四重,各营互为犄角,就是为防汉军突围而出。
徐州城内,气氛同样凝重。
殷从道按着刀柄,立于东门城楼暗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元军营地的灯火布局。
他这几日异常隐忍,从未派兵出城袭扰元军,只是派出少量精锐潜出城,偷偷观察和记录元军的布防规律、巡逻间隙、营寨虚实,并画出一幅略显粗糙的敌军营地态势图。
“将军,弟兄们都已准备妥当。”
部将周显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绝。
殷从道缓缓点头,近七千汉军将士的命运系于他一人,由不得半分侥幸。
他深知元军各营寨之间虽有不小的空隙,小股精锐或可在夜间利用巡逻队的间隙潜行渗透,但想要将麾下大军全师而退,就不能指望敌人是瞎子和聋子。
大军突围,只能是硬闯!
而时机,是决定此战生与死的关键。
半夜发起突袭,固然有可能打元军一个措手不及,但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被反应过来的元军缠住,数千人在黑暗中混战,极易失去指挥而溃散。就算顺利突破元军的重重围困,数千大军历经血战后,也可能会在黑夜中自行走散。
而拂晓时分,正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刻。更重要的是,天色将明未明,既为大军发起突袭提供了最初的掩护,又能让部队在突围后迅速辨认方向,重新集结。
“开城门!”殷从道的声音不高,在这拂晓时分的黑夜中,却格外有穿透力。
沉重的城门门轴提前淋了牛油,被悄然拉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汉军将士如同暗色的潮水,有序地涌出城门,沿着预先侦查好的路线,向着东面亮起火光的元军营寨的方位沉默疾行。
人衔枚,马裹蹄,尽量不发出动静。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每个人都精神一振,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接近到元军营地一箭之地,行在最前面的殷从道停下脚步,其后的将士也依次摸黑停下。他迅速召集周显、唐胜宗等核心将领,在微弱的天光下,进行最后的战术布置。
“看前方,这三处营寨,呈‘品’字形分布。周显,你率本部人马攻北寨;唐胜宗,南寨交给你;中间那座最大的主营,由我亲率中军攻打。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营而过,不是歼敌!冲进去后,只管砍断缆绳,放火烧营,制造混乱!一旦穿营而过,立即攻打第二重营寨,绝不可恋战!”
此战,脱脱采取“围三缺一”的战术,虚留紧靠黄河的北面,黄河上还有元军的运粮船封锁水面,实际是死路,不用考虑从此面突围。
最佳路线是顺风又顺路的南面,但元军在此处的兵马也最为雄厚,有四重营寨,且王宣所部轮番掩护火炮连夜轰击城墙,一直有兵马盯防,汉军才开城门就会被元军反突击。
其次是西面,地势相对开阔,但此处是脱脱大营所在,元军警惕性最强,也不用考虑。
殷从道选择从东面突围,此面因背靠黄河,元军只设置了两重营寨,却因要向东杀穿元军营地,再转向南面冲击可能反应过来的元军,非常凶险,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的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决绝:
“咱们破营而出后,天色也差不多要亮了,你们需迅速向我的将旗聚拢。若我被元狗缠住,便为大军殿后,你等万不可回身救援,须速速南撤,赶往宿州,薛总管会来接应你等!”
周显与唐胜宗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深知殷从道在石山心中的地位,担心主将一旦失陷在元军营中,二人就算不会被汉王追责,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受到重用,赶紧低声表态要与殷从道共进退。
“将军!这怎么行!”
周显急道,声音有些发哽:
“咱们怎么能抛下将军独自逃生?!”
唐胜宗也急忙跟着表态:
“是啊!将军!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
“住口!”
殷从道挥手打断了二人说的话,沉着脸道:
“从道年近五十得遇明主,方能统领一军,此生早已无憾!
但此战关乎我军存续,非为一人生死!脱脱非易与之辈,我军能否突围,全凭将士们心中一股锐气,必须全力以赴,一往无前!无论谁陷在敌阵,余者皆不可犹豫徘徊,坏我大事!”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卖旧主左氏献合肥城后,他的名声就臭了,正常情况下,此生再难有大作为,殷从道本已心灰意冷,是石山的知遇之恩让他重燃斗志,他确有效死之心,
但他此战也绝不是一心求死,若能生还,他还要继续为汉王征战天下,看着汉军的旗帜插遍中原和岭北。
周显见殷从道意已决,知道再无转圜余地,脸上闪过决绝之色,抱拳沉声道:
“将军放心!末将若是冲不出敌营,便为大军殿后!”
唐胜宗慢了半拍,也赶紧跟着表态:
“俺……俺也愿意为将军殿后!”
殷从道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亦是一暖,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豪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