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72节

  元军各部兵马混杂,指挥不灵,队列歪歪扭扭,号令不一。真正能及时调整队形,构成有效防御的正面,还不足五千人。

  而且,大量的步兵还在慌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匆忙披挂沉重的铠甲;作为关键反击力量的三千骑兵,更是散在阵型两翼,连马鞍都还没完全备好,根本无法立刻投入战斗!

  战机稍纵即逝!傅友德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调整的时间,甚至没有命令麾下将士整理好因追击元军前军,而略显松散的队形。

  这个时候,速度就是一切,混乱就是武器,就该以乱打乱!

  “保持压迫,随我旗号全军突击!杀散他们!”

  傅友德举起长枪,直指元军那混乱不堪的中军本阵,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杀!!!”

  七千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扑食的猛虎,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撞入了元军那尚未成型的阵线之中!

  元军此前连战连捷的作用开始显现,面对汉军这亡命般的全军突击,各部虽然极度慌乱,但在基层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下,居然没有立刻转身溃逃。

  而是凭借着人多,勉强组织起了零星的抵抗。

  但谁都没有料到,最先崩溃的并非前阵接战的士卒,而是他们的主将乌古孙良桢!

  傅友德深知以少胜多,必须先击败其指挥中枢。

  在全军压上的同时,他亲率五百最精锐的卫属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致命箭矢,利用元军队形混乱产生的缝隙,不顾两侧零星的箭矢攻击,直插“乌古孙”将旗而去!

  铁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烟尘。五百汉军骑兵在傅友德的带领下,如同热刀切入油脂,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元军步兵如同稻草般被撞飞、砍倒,根本无法迟滞其冲锋的速度!

  乌古孙良桢正在中军旗下,被一众亲兵护卫着。他一个文官,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血腥惨烈的战场,又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直取中军的亡命冲锋?

  眼看着那名浑身浴血、状若魔神的汉军骁将,挥舞着长枪,带着一股有死无生的惨烈杀气,直奔自己而来,沿途元军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乌古孙良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肝胆俱裂!

  其实,他此前的战术并没有错,只要稳住,凭借本方兵力雄厚,完全有希望拖住汉军,即便不能反败为胜,也不至于惨败。

  但乌古孙良桢此时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暇去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也忘了调动己方尚在混乱中的骑兵进行反冲击,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在傅友德距离他尚有百余步,那凌厉的杀气却已扑面而来之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快!快保护本官!撤!快撤!!”

  他声音尖利,完全变了调,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大军,一把拉过缰绳,在亲兵们同样惊慌失措的簇拥下,调转马头,竟抛弃了正在苦战的中军大队,向着来路没命地逃去!

  主将的大纛向后移动,对于一支尚未稳定阵脚的军队来说,不啻于最致命的打击!

  “大帅跑了!”

  “逃命啊!”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元军阵列。原本就在汉军猛攻下苦苦支撑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战意,丢下武器,跟着主将逃跑的方向,漫山遍野地溃散下去……

第300章 长生天何薄脱脱

  湾头镇以北的战场之上,尸横遍野,破损的元军战旗、丢弃的兵刃、凝固的暗红血渍,在冬日的寒风中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汉军将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元军俘虏,清点着堆积如山的缴获刀枪、弓弩、甲胄,乃至那些对于元军来说极为珍贵的粮草辎重,都成了镇朔卫丰厚的战利品。

  此役,汉军阵斩元军三千一百五十二级,生擒六千八百六十七人,本方战损却不足六百人。

  元军主将乌古孙良桢被傅友德追得肝胆尽丧,一路仓惶北窜至高邮府内才敢停下整顿溃兵,而此时他身后竟已不足四千残兵败将,个个衣甲不整,面如土色。

  此后数日,虽然陆续有五千余溃兵寻路归建,但还有万余人马始终未归,除少数不幸坠入冰冷刺骨的大运河中失踪外,其余十之七八,皆是那些本就被迫降元的淮东籍士兵。

  他们趁着元军溃败,建制混乱的天赐良机,主动脱离大军,或三五一伙悄悄潜回原籍,或干脆聚啸于山林水泽之间,趁着战乱社会基层组织基本停摆,过几天逍遥日子。

  这些经历过战火洗礼,又对元廷充满怨恨的散兵游勇,自此如同埋藏在淮东肌体中的无数根毒刺,将成为未来官府极为头疼的治理顽疾。

  然而,元军南征主帅脱脱在详细听取了乌古孙良桢(已自行缚绑、跪地请罪)的溃败经过后,却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些逃兵的去向。

  相比于损失万余本就该消耗的降兵,更让他心痛如绞的是,自武安州(原徐州)之战后大军连战连捷,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必胜信心和高昂士气,被傅友德这当头一棒,几乎彻底打崩!

  营中弥漫的那种盲目乐观、视汉军如无物的骄狂之气,瞬间被一种惊疑、畏惧的情绪所取代。

  “本相……小觑了天下英雄。”

  脱脱指节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挥了挥手,让人给面如死灰的乌古孙良桢松绑,并放其离开此辈虽然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但当下可以信用的人就这些,暂时还需要用他,不能这么快就卸磨杀驴。

  帐内只剩下心腹将领与幕僚后,脱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

  他必须重新评估汉军的真实战力,尤其是这个名叫傅友德的汉军将领。此前“主力围攻高邮,偏师进取扬州”的作战计划显然过于乐观,甚至可称冒进,也必须调整。

  “传令!”

  脱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道:

  “暂停对高邮的全面强攻,各部转入围困,深沟高垒,防止守军出城反击。

  另,调侍卫亲军五千、辽阳兵四千、高丽兵三千、腹里兵一万,由月阔察儿指挥,南下至邵伯湖一线构筑营寨,严密监视扬州方向!严防傅友德进入高邮搅局!”

  同时,他再次向主持江南战局的卜颜帖木儿发出措辞更为严厉的敕令,命其不惜代价,加紧对石汉各条防线的攻势“务必将石山主力死死钉在江南,使其一兵一卒不得北渡!”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就在脱脱为扬州方向的挫败而忧心忡忡之际,南下攻打泰州的另一路偏师悟良哈台所部,却及时传来了一个足以稳定军心的好消息。

  泰州,乃是张士诚起家之地,是他最先攻下的城池,象征意义非凡。

  此城曾多次顶住淮南元军的凶猛进攻,城防体系经过历年加固,本不算差。

  然而,淮安路战事失利,导致张周政权的机动兵力损失殆尽,张士诚为保高邮核心,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仓惶抽调泰州、兴化等地守军。

  更致命的是,元军南下后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胜利,仅用大半个月时间便从武安州打到了泰州城下,这种“王师不可挡”的恐怖声势,摧垮了周军的抵抗意志。

  泰州守将见元军大举而来,旌旗蔽日,自忖无法坚守,当即带着亲信家眷弃城而走。城中本就首鼠两端的豪强大族见状,立刻控制了城门,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泰州城如同一枚楔子,牢牢钉在了扬州城侧,元军占据泰州,使得傅友德在考虑北上突袭高邮时,不得不顾虑自家后院起火。

  至少,脱脱不用再日夜担心傅友德敢倾巢而出,冒险突袭高邮城下的元军主力了。

  傅友德确实动过乘胜北上,威胁高邮元军侧翼的念头,但斥候随后传回的消息,脱脱已迅速调整部署,在高邮以南构筑了坚固的阻击防线。

  “脱脱用兵,果然老辣,败而不乱。”

  傅友德心中暗赞,同时也打消了冒险北上的念头。他深知,脱脱麾下仍有十余万能战之兵,己方绝无可能再次复制湾头镇以少胜多的奇迹。

  镇朔卫再能战,终究只是汉军一部,在这种关乎国运的数十万人级别大会战中,必须服从汉国的整体战略,不可因小胜而忘形。

  而在得知泰州失守的噩耗后,傅友德更加明确了当前的战略任务:由攻转守,稳住扬州。

  他清楚,本部兵马已无法有效威胁脱脱侧翼,当下最重要的是全力经营扬州防务,将这座江北重镇打造成让元军碰得头破血流的铜墙铁壁。

  此后,韩成率领的四千精锐赶到,扬州城的防御力量更加充实,人心也愈发安定。

  如此一来,淮南战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脱脱除非暂停高邮战事,集结全军南下,否则休想撼动扬州分毫;而傅友德也因泰州元军的牵制,不敢轻易出动主力北上突袭高邮。

  汉、元两军,进入了隔空对峙的阶段。

  但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无数血腥的暗战。

  为了遮蔽战场、探听对方虚实,或猎杀对方信使,双方斥候在邵伯湖畔、在大运河两岸、在城镇废墟之间,展开了一场场无声却惨烈至极的厮杀。

  几乎每一天,都有悍勇儿郎永远倒在冰冷的淮南土地上,再也无法回归本阵。

  傅友德对此的心态颇为平稳。他的核心任务本就是镇守扬州,即便汉军主力在江南与元军暂时陷入僵持,但汉王手中仍握有数万战略预备队。

  就算元军侥幸攻破高邮后,立即转而来围困扬州,傅友德也有足够的信心和实力,坚守到石山亲率大军渡江,再与汉王里应外合彻底击败脱脱所部元军。

  而脱脱身为蒙元太师、左丞相,肩负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重任,可谓蒙元国运压于一身,却无法如傅友德这般从容镇定了。

  尤其是对高邮城连续数日攻势受挫后,他内心的焦躁与日俱增,即便表面依旧维持着统帅的威严,但紧锁的眉头和案头迅速消耗的安神香料,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事实上,元军围攻高邮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时间,相较于动辄数月、乃至数年的坚城攻防战,这点时间根本谈不上漫长,甚至只能算是大战开局。

  但谁叫蒙元帝国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后方根基不稳,脆弱不堪的补给线,根本无法稳定供应十余万大军每日海量的消耗呢?

  时间,并不站在脱脱这一边。

  这半个月的血战,不仅没能取得预期的突破,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证明了两个令元军上下都颇为沮丧的事实:

  其一,元军本质上,依旧不擅长攻打设防坚固的城池。

  脱脱这些时日,几乎尝试了所有常规手段:驱赶掳掠的民夫填平护城河;以重金悬赏,激励先登死士;在各军之间展开攻城竞赛,胜者厚赏等等。

  然而,在高邮守军的坚决反击下,元军先后在城下折损了近万兵马(未计填壕而亡的民夫),尸体几乎将壕沟填平,却始终无法在那高邮城墙上取得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其二,被寄予厚望的火炮,其“无坚不摧”的威能传说,在高邮坚城面前被彻底戳破。

  这种仓促仿制自“伪汉奇技”的武器,对实心城墙的毁伤能力,实际远不如技术成熟、威力巨大的襄阳。

  此前推到极近距离,轰击那本就残破不堪、修补草率的武安州城墙,尚能唬人。

  可面对张士诚苦心经营、多次加固的高邮城墙,炮弹砸上去,往往只是崩掉一层砖皮,留下一个白点,便无力地弹开,动静倒是极大,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雪上加霜的是,经过连日高强度的使用,元军手中本就不多的火炮也损耗严重。

  其中十四门因位置过于靠前,在一次守军成功的夜间突袭中被毁;另有两门则因铸造工艺不过关,炮管存在气眼,在连续发射后不堪重负,骤然爆膛,殃及了周围的炮手。

  眼看这“神器”如此不可靠,脱脱只放弃这种不成熟的仿制品,转而召集随军工匠,紧急打造更为可靠,但也更为笨重的襄阳。

  这种传统的攻城利器虽然技术成熟,威力巨大,却有着射程近、射速慢、精度低等固有缺陷。

  想要依靠它轰塌高邮城墙,所需时日动辄以月计算。

  更麻烦的是,高邮周边地势低洼,缺少合适的石料,攻城用的石弹,还需耗费人力从武安州甚至更远的后方打制,再长途转运过来。

  实际上,脱脱并未将破城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冰冷的器械上。

  经过半月观察,他敏锐地发现麾下各部中攻坚能力最强的,竟然是印象中一直被视为“仆从军”的高丽兵!

  至少,在承受惨烈伤亡和连续血腥的蚁附攻城方面,这些高丽兵所展现出的韧性和服从性,确实胜过了包括侍卫亲军在内的其他各部元军。

  脱脱随即向统筹高丽军务的廉悌臣、权谦等高丽重臣施加压力,并拨付了一批精良铁甲和强弓硬弩,要求他们“督促部属,多为大元出力,破城之后,子女玉帛,必不吝赏!”

  高丽底层将士虽耐苦战,但为蒙元平定内乱,却是吃力不讨好,其高丽国内反对出兵的呼声很高。

  密直副使康允忠就曾与罗英杰、印等人密谋,欲要斩杀主谋发兵的官员蔡河中等人,以阻止大军出征。

  此事被廉悌臣得知,并以“忠臣义士岂有反侧之言”劝阻了康允忠的鲁莽,并向他保证尽可能保全将士们的性命,不使其客死他乡。

  面对脱脱的逼迫,廉悌臣、权谦等人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太师之命,只能硬着头皮,以严酷的军法逼迫麾下将士,向高邮城头发起一波又一波近乎自杀式的猛攻。

  在这些“仆从军”舍生忘死的攻击下,战局终于出现了转机。

  腊月初二,经过一日惨烈无比的厮杀,高丽兵首次成功登上了高邮的城墙,虽然立足未稳,很快就被守军赶了下来,但这一突破,无疑预示着周军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果然,次日再战,杀红了眼的高丽兵不顾伤亡,再次猛扑而上,竟成功在城头上打开了两个狭窄的缺口,后续部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城防岌岌可危!

  危急存亡之刻,张士诚披挂上阵,亲自擎刀登城,率领最精锐的亲卫营投入反击。

  诚王旗帜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极大地鼓舞了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经过一番贴身肉搏,双方血流成河,堪堪将元军又一次赶下城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连番血战,守军也已经筋疲力尽,城墙破损处亟待修补,元军同等强度的进攻只要再来几次,高邮必破!

  就在张士诚忧心忡忡,不知还能撑过明日第几次进攻之时,天象,变了。

  当夜,铅云四合,寒风骤紧,天空竟悄然飘落了鹅毛般的大雪,气温随之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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