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73节

  张士诚得到亲卫汇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此乃天助我也!

  他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命守军连夜用吊桶汲取河水,不断向城墙外侧泼洒。冰冷的河水顺着墙面流淌,遇到凛冽的寒风,迅速凝结成一层光滑坚硬的冰甲!

  待到天明,元军准备再次攻城时,愕然发现,云梯难以在滑不留手的冰墙上固定,士兵攀爬时更是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摔得骨断筋折。

  攻城难度,陡然增加了数倍不止!

  其实,张士诚此举,虽有成效,却也有些多余。

  因为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膝,元军的攻城行动被迫完全停止。

  他们只能困在营中,高层军官围炉取暖,底层将士则只能苦熬,并眼睁睁地看着对面高邮城上的守军,快速修补破损的城防,恢复体力,重整士气。

  脱脱每日顶风冒雪,徘徊于冰冷泥泞的营寨之中,望着那座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仿佛被老天爷亲手披上护甲的高邮城,愁肠百结,强烈的无力回天之感,再次从内心深处不可抑制地涌起。

  “长生天啊……难道真要抛弃您的子民了么?”

  他仰首望天,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心中一片悲凉。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得,纵有孙吴复生,又能如何?”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即便付出惨重代价,最终攻破了高邮城,届时大军也已是师老兵疲,锐气尽丧。

  后面还有更加坚固的扬州城,攻破之日遥遥无期,更遑论继续南下,渡江进剿实力更为雄厚、以逸待劳的伪汉政权了。

  此战的战略目标,在现实的重压下,似乎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脱脱统率的江北元军主力能勉强剿灭伪周,打通大运河(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便到了极限。剿灭伪汉的重任,恐怕最终还是得落在江南那几十万七拼八凑的元军肩上。

  但经历了这几天在漠北根本算不上大的降雪后,他甚至连攻破扬州,真正打通大运河的信心都没有了大军缺粮,根本支撑不到攻破扬州的那一天。

  实际上,在这场要命的大雪下到第三日,依旧看不到任何停止迹象时,脱脱便在摇曳的烛光下,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亲笔写就了请求班师的奏折。

  只待大雪一停,大军攻破高邮后,这份奏折便以八百里加急发回大都。

  未虑胜先虑败,眼下明显胜不了,但至少别败得别太难看,否则一旦元军主力在淮东溃散,庞大而虚弱的大元帝国,将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可怕命运。

  他必须趁着“攻灭伪周”的大功到手,个人威望正处于顶峰之时,尽快班师回朝,赶回波诡云谲的权力中枢,去稳定朝局,继续裱糊岌岌可危的大元。

  至于淮东这片烂摊子……届时,恐怕也只能在高邮、泰州、山阳、武安州等几个关键城池留下部分兵力,行“鸵鸟”之策,能稳一天算一天了。

  或许是长生天没有完全闭上眼睛,这场持续了四日的大雪,终于在第五日清晨停了下来,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至少露出了放晴的迹象。

  虽然冰雪消融尚需数日,道路会变得更加泥泞难行,依然无法攻城。但至少能让陷入绝境的脱脱,又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然,脱脱内心深处对于“最多只能攻下高邮”的战略判断,并没有丝毫改变。

  他此刻所寄予的“希望”,其实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远在江南他迫切地希望卜颜帖木儿能争气一点,尽快在江南打开局面,以缓解江北元军的巨大压力。

  但脱脱万万不会知道,就在高邮连日大雪战事暂停的这几日里,他寄予厚望的江南元军,非但没能取得进展,反而刚刚遭受了自围剿伪汉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挫败。

  命运的绞索,正在悄然收紧。

第301章 战宁国毛胡显威

  宁国县城,这座位于皖南山地与宣徽盆地交界处的城池,在冬日的肃杀中显得格外凝重。

  城墙上斑驳的血迹与新添的箭痕,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攻防战的惨烈。元军如同蚁群,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扛着简陋的云梯,又一次向着城头涌来。

  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织,不时有士兵中箭,惨叫着从云梯或城头跌落。

  城下,江浙行省左丞董抟霄立马于一座临时垒起的土台上,面色沉静地观望着战局。

  他身着精良的山纹铠,猩红的斗篷在寒风中翻卷,形象颇为英武,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隐忧。

  “如此强攻三五日,定能攻破此城……”

  他心中默念,试图用意志驱散自宁国县失守后便如影随形的阴霾。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自西南方山道间狂奔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汗湿,脸上混合着汗水与尘土,还未等战马完全停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土台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报!左丞大人!不好了!东山坞口寨……东山坞口寨遭汉军突袭,寻元帅命小人拼死杀出,请大人速派援军!再晚……再晚就全完了!”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董抟霄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强逼着自己稳住几乎要颤抖的身形,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厉声追问道:

  “来袭的汉军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说清楚!”

  那斥候跑得几乎脱力,上气不接下气,但脑子尚存一丝清明,急忙回道:

  “看……看阵势,至少有五六千人!旗号……旗号上是‘拔山左卫胡’!”

  “拔山左卫胡?……胡大海!”

  听到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董抟霄眼前几乎一黑,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耻辱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让他险些失控。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吃痛,希律律一声长嘶。

  “胡大海!又是这厮!阴魂不散!”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两年前,鲁钱河畔那场惨败,至今仍是他军旅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彼时,董抟霄便是被石山麾下这员名叫胡大海的悍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中军帅旗,导致大军全线崩溃,居然在正面作战中,输给了才起事没多久且兵力远少于自己的红旗营。

  而上个月中旬,他率军坚守宁国县,与汉军毛贵部打得有来有回,眼看就能打退汉军,又是这个胡大海!如同鬼魅般率军从宁国东南面的险隘千秋关突然杀出,一举切断了他的后路!

  董抟霄苦撑三日后,内外交困,宁国县城最终陷落,其人仅率数十名亲兵浴血拼杀,才侥幸从城西一条隐秘小路突围而出。

  可磁州董氏大量亲族子弟、多年培养起来的心腹战将,以及那支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本部嫡系人马,几乎全数陷在了城中,非死即降!

  乱世之中,兵权即是根本。

  打没了赖以起家的嫡系部队,就如同猛虎被拔去了爪牙,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沦为旁系杂支,仰人鼻息的命运。

  此战之后,董抟霄在江浙行省内的地位一落千丈,再难迅速拉起一支如臂使指的可战之兵。他更是羞愧难当,连夜写下请罪奏疏,只待朝廷革职查办的心理准备。

  却不想,江南元军的最高统帅,南台御史大夫卜颜帖木儿竟出面力保,非但没有追究他丧师失地之罪,反而给他划拨了两万大军,装备粮草一应配给。

  而交给董抟霄的任务,只有一个夺回宁国县!

  石山势力盘踞浙北和淮南,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扼住了南北咽喉。

  这导致蒙元江浙行省与元廷中枢大都的联系,必须绕道江西、湖广、河南三个行省,信使需要多次下马乘船,跨越江河,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极为不便,效率非常低下。

  在这种特殊形势下,受元廷委托“便宜行事”的卜颜帖木儿统揽江南十道军政大权,其权势之重,已相当于一位有实无名的“江南王”。

  他对辖区内官员的举荐和任用,基本可以代表元廷意见,至少在执行层面无人敢于违逆。

  然而,卜颜帖木儿此番力保董抟霄,却不是出于什么赏识与重用。

  董抟霄原籍磁州,由国子监生出仕,曾任济宁路总管,因协助前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在平定安丰路动乱及后续收复杭州的战事中表现出色,才积功升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

  此后能更进一步升任行省左丞,也主要是另一个平章庆童的举荐,与卜颜帖木儿并无深厚的私人交情,甚至隐隐分属不同的派系。

  两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此前江南元军集中全力平定徐寿辉的徐宋政权,极缺精通兵事的将领,卜颜帖木儿却将善战的董抟霄留在杭州,就是不欲董抟霄再立新功。

  但形势比人强,石山全取浙北之后,凭借长江天险与太湖水域,占据了地利。

  元军数次从池州、徽州、建德、婺州等路发动正面进攻,试图打开局面,却无一例外地遭到汉军的迎头痛击,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环顾江南诸将,竟只有董抟霄此前在宁国路方向,依托城池防守,与汉军打得有来有往。

  卜颜帖木儿用兵老练持重,深知汉军精锐,又占地利,绝非易与之辈。

  他本来的计划是稳住现有防线,深沟高垒,与汉军长期对峙,等待江北脱脱太师的主力击穿淮南,威胁浙北汉军侧翼之后,再寻机全线进攻,以求必胜。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脱脱率领的大军竟在高邮城下受阻,顿兵坚城,进展缓慢。

  为了防备石山趁机率主力北上,干扰其剿灭伪周张士诚的战略,脱脱更希望江南元军能主动出击,全力牵制汉军,为其分担压力。

  为此,脱脱屡派快马,将措辞日益严厉的催战命令送到卜颜帖木儿案头。

  汉军本就精锐敢战,士气高昂,又占据地利,若能轻易突破,他卜颜帖木儿身为沙场老将,又如何会甘心与之陷入长期僵持,徒耗钱粮?

  纵观汉、元两军围绕浙北的漫长战线,已经形成“谁主动进攻,谁就吃亏”的诡异平衡。

  对于江南元军而言,最稳妥的上策,自然是静待脱脱所部在江北取得决定性胜利,届时汉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江南元军再四面合围,可收全功;

  中策则是维持现有防线,将战事拖延到来年春耕时节,再利用兵力优势,不断发动小规模袭扰,破坏浙北农业生产,逼迫汉军为了保境安民而不得不主动出兵,元军则可利用地利与其决战;

  而下策,便是如脱脱所催促的那样,主动出兵,试图在大会战中调动汉军,寻找其防线上的破绽,这无异于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

  但脱脱是蒙元太师、左丞相,权倾朝野,他站在维系整个蒙元江山社稷的高度,要求江南元军必须立刻出兵牵制石山,以防淮南战局生变。

  这个命令,卜颜帖木儿也不能硬顶。但他又绝对承担不起因盲目出击,导致江南局势彻底崩坏的严重后果。

  思前想后,这位精于权术的“江南王”,便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找一个能力与威望都足够,但又并非自己核心嫡系,且急于戴罪立功的人,来替他“雷”。

  只要出兵了,无论输赢,对远在高邮的脱脱太师,就算有了一个交代。

  胜了,自然是他卜颜帖木儿调度有方;

  败了,那也是前线将领执行不力,正好借此削弱非嫡系力量。

  董抟霄宦海沉浮多年,岂能看不透卜颜帖木儿这番一石二鸟的算计?

  但形势比人强,为了向朝廷尽忠,也为了洗刷宁国兵败的奇耻大辱,重新掌握兵权,他明知前方可能是火坑,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下,接下这个危险至极的任务。

  此番出兵,董抟霄吸取了上次被胡大海从侧后偷袭的惨痛教训,特意在千秋关通往宁国县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的东山坞口,修建了一座营寨。

  并委派麾下以悍勇著称的苗军元帅寻朝佐,率两千五百名擅长山地战的苗军精锐镇守此地。

  若是董抟霄本部人马还在,两千人马依托如此地利,纵使汉军上万兵马来攻,也足以坚守到其人率主力增援。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卜颜帖木儿“慷慨”划拨给他的这两万大军,成分极其复杂。

  既有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苗军;又有缺乏实战经验的江浙乡勇,还有在平定徐宋战争中收编的河南地方豪强武装,等等,各部作战能力参差不齐,指挥协调更是困难重重。

  最关键的是,董抟霄手中没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本部人马作为核心和中坚,来弹压、整合这些骄兵悍将。这就导致他难以有效掌控麾下这些军头,许多命令的执行都要大打折扣。

  就如眼下这东山坞口营寨,寻朝佐麾下的两千五百苗军本身并不弱,据守险要营寨,打退人数两倍于己的汉军或许有些困难。

  但只是坚守待援,支撑到董抟霄主力攻破宁国县城,并非没有可能。

  “这寻朝佐,分明是只想保存自身实力,不愿承担伤亡,见汉军势大,便立刻求援,简直岂有此理!”

  董抟霄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寻朝佐军法从事。但为了保住至关重要的侧翼安全,稳定已经开始浮动的军心,他还真不能对东山坞口的求援置之不理。

  思虑再三,董抟霄只能压下怒火,唤来军中相对而言比较“听话”的义军首领康茂才。

  “康元帅!”

  董抟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倚重,道:

  “东山坞口乃我军性命攸关之所,不容有失!本官着你即刻率领本部三千兵马,火速增援东山坞口!抵达之后,由你节制寻朝佐所部兵马,统一指挥,务必击退汉军,守住要道!”

  康茂才是蕲州豪强,在徐寿辉起事之初,便能自募乡勇,结寨自保,甚至主动出击,与声势浩大的徐宋政权在蕲州路周旋两年。

  因其在卜颜帖木儿平定徐宋的后期战事中,提供了重要协助,被卜颜帖木儿表奏为蕲州路同知,并随其大军返回了江浙行省。

  为了激励其继续卖命,卜颜帖木儿又接着上表,保举康茂才为淮西宣慰使、都元帅,希望他能在这剿灭“伪汉”的战事中再立新功。

  几年的腥风血雨,早已将当年那个蜗居蕲春一隅,眼界有限的豪强,磨练成了一个深谙乱世生存法则的枭雄。

  康茂才深知苗军素来桀骜,连董抟霄这个正牌左丞都难以有效节制寻朝佐,更何况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淮西“客将”?

  这一仗,名义上是两部协同作战,实则多半要靠他康茂才的本部人马去与凶悍的汉军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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