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9节

  “兵贵神速,取虹县宜早不宜迟。但破城易守城难,灵璧县是咱们的后路,万不容有失。末将斗胆,请总管坐镇灵璧,待末将整顿士卒取下虹县献于总管!”

  “好!”

  石山主动担下和鞑子拼命啃骨头的重任,把留在后方吃肉又喝汤的美差拱手相让,令薛显十分满意,当即询问对方要什么条件。

  “你要多少人?”

  “两千。”

  即便坚持“自愿投军”,经过这些时日连番扩张,“红心营”兵力也比离开楮兰时翻了近一倍,已有一千三百人,再募七百人并不难。

  薛显那边的扩张速度更猛,其部离开宿州时仅九百多,此时已近两千五百人。

  石山出发前建议也提了,途中劝也劝了,明知道薛显的部下在各村征粮时还是老一套,顶多少放几把火,他也只能尽力约束本部人马。

  薛显不是很缺人手,完全可以当场分出几百,给石山补齐两千人的员额,可他却有些舍不得分自己的兵。

  “两千啊?缺好几百人,这可咋弄?”

  石山哪能不知道薛显在纠结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命根子般的“老兵”。

  “总管坐镇灵璧,也需扩充人手保证我部后路安全。末将的想法是招募随军青壮,稍加整训,就尽快出兵。”

  左右不过是几百人,随便裹挟几个大点的村社青壮就够了,真正头疼的还是武器装备和整编训练。

  别看薛、石两部人数滚雪球般增长,整体战力却是有所下降。

  薛显跟了赵均用这么久,太清楚有装备和没装备、有训练和没训练的人马差距有多大,知道石山这个要求很合理,却又担心他以整训为名赖在灵璧迟迟不开拔。

  “你要几天时间?”

  “两天。还请总管为俺补足粮草和甲械、军需。”

  薛显为难了,粮草还好说,问题是甲械,他自己的队伍都有很大缺口呢,灵璧又不是军寨,看看这帮大量装备木棒竹枪的俘虏,就能想到官库中能有啥东西。

  “呃,粮草倒不是啥问题,只是甲械和军帐一时肯定筹不齐。这么吧,你再多待两天时间,让俺想想办法。”

  虽然兵贵神速,但队伍连续扩充,已经出现不少问题,石山确实需要时间整训。

  “谢总管体谅!”

  其实,补充七百新兵的任务不难完成,仅“红心营”这几日强拉的沿途村社青壮就有八百多人,把这些人全部扣下,就绰绰有余了。

  还别说,薛显真动过这个心思,甚至还想赖掉破城后每人五十斤粮的承诺。

  理由是途中没让这些青壮饿着,已是大恩,并且大军不曾攻城,没用他们出力,无需再赏。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薛显将官仓刮了个干净,又抄没的达鲁花赤和县尉家产,也只搞到了八千余石粮和近两万贯钱,另加布、麻、盐、皮、硝等杂七杂八的物资若干。

  靠这些物资扩编队伍是够了,可加固城防、训练兵卒都需要大量物资,想要稳定人心,顶住官军随时都可能到来的反扑,城中也必须储备足量的钱粮。

  拿下灵璧后,薛大总管脑子里就剩下了搞钱和扩军,没精力跟满嘴“取信于民方能用民之力”的石山瞎扯,万分肉痛的拨了两千石粮、六千贯钱和若干物资。

  去掉发放给被强征青壮的遣散粮四百多石后,石山手里可供支配的粮食便所剩不多了,但他还是延续了之前募兵发安家钱粮的惯例。

  至于花掉这么多钱粮后,队伍日后行动缺少的份额,继续找薛显讨要呗反正薛大总管肯定会想办法再筹粮食。

  而对被强征来青壮来说,这几日跟着队伍走一遭,仅仅受了一些惊吓,并不曾伤着分毫,路上能吃个半饱,回家还能领到粮食,义军大王仁义啊!

  这世道乱成这般模样,就没升斗小民的活路,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投了红巾军跟着石大王造反,好歹死前还能混上几顿饱饭。

  于是,发粮当场就有百余热(一)血(无)上(所)头(有)的青壮投了军,带着粮食回乡的千余人中,应该还会有一些安顿了家小再来投军。

  不愿投军的青壮也没白放他们离开,随着这些人返回村里,“石大王仁义”的美名就会传遍各地,届时就算没多少人主动投军,也能稍稍稳定后方。

  送走了被强征的青壮,当下最紧要的事务便是处理才投降的两百多名灵璧弓手。

  这些俘虏的根在灵璧县,守卫家园对抗红巾军还可能爆发些许战斗力,被迫投降后拉到淮安路同官军搏命,就不要指望他们能出多大力了。

  正因为清楚这点,薛显才大方地将他们一股脑交给石山。

第53章 民心在人心

  这些弓手好歹受过简单训练,又与灵璧乡绅势力利益盘根错节,直接遣散不仅浪费,还会埋下动乱的祸根。

  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将他们全部打散,再编入各营慢慢消化。

  但这些人刚投降,本就惊惧不已,对石山没啥信任,贸然将之打散,不仅不会提升整体战力,搞不好还会因恐慌而酿成大乱。

  因而,石山只得将灵璧弓手编为一营,名为暂编营,指挥使为邵荣。

  邵荣今年三十一岁,行六,其上还有三个兄长在世,算得上人丁兴旺。

  此人原本常年行走淮西淮北,贩羊马为生。

  颍、徐、蕲、庐等地接连动乱,朝廷大肆括马征粮,邵家生意因此破产。

  红巾军兵围宿州的消息传来,灵璧人心浮动,县尉担心男丁多又没了产业的邵氏兄弟借机闹事,便将邵荣和其三兄邵照、四兄邵肆编入弓手营严加看管。

  之前石山派梁仲毅劝降时,在城墙上带头鼓噪抓住灵璧县尉的正是邵氏三兄弟。

  邵荣在灵璧弓手中有一些威望,又绑了县尉自断退路,让他做暂编营指挥使勉强能让各方都安心。

  如此,算上已经到手的近四百青壮,四日之内完成扩军目标应该没什么问题。

  暂编营尚在考验期,尽管缺编,却不宜现在就补入新人“掺沙子”。

  涣水伏击战后新编了步四营,指挥使为孙逊,加上原有的步一营、步二营,也只有三个营头,编进一千七百多人,就显得太臃肿了。

  借此机会,石山新编了步五营和步六营,所需骨干由几个老营抽调,指挥使分别是锐字营出身的周十二和站丁出身的吴六斤。

  除步营外,他还组建了辎重营,并扩充了骑队。

  辎重营指挥使谭有鱼与胡溪村离队的谭卜维同宗,但两家颇有嫌隙,谭卜维被赶出队伍后,石山就提拔谭有鱼等人,逐步掌控谭堰村青壮。

  骑队人数虽然仍未过百,却已经是一支可以左右小型战场形势的突击力量,马匪出身的副指挥使黄全一直想再进一步,还请出老头领常铁头为自己说项。

  石山已经给了常铁头实力仅次于步一营的步二营,自然不会再让他的人掌控骑队,便以“李武就快来了”为由,拒绝了黄全新编骑队的请求。

  其实,李武也不是石山心目中骑队指挥使最理想的人选。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骑队训练和装备都没法和官军精锐骑兵比,统兵官最好是选取勇武过人者,以充分发挥刀尖作用,方能在小规模的骑战交锋中不落下风。

  石山更看好傅友德,可惜他刚加入“红心营”就做了队率,已经招致常铁头、周十二、黄全等人的不满,不宜再把他推到如此显眼的位置。

  而且,傅友德刚刚在祖籍招了一批亲族、乡人,正加紧训练,未必愿意抛下这些可以信用的“体己人”,而调到自己全无根基的骑队。

  定下了编制,杀猪宰羊让麾下将士敞开肚皮饱吃一顿后,便是紧张的训练。

  诸如三人合击、队列纪律之类,自有“老兵”带“新兵”,石山抓得最多的还是金旗鼓号使用和行军、立营基础等训练。

  部队达到两千人以上的规模,仅“队”级编制就有三十多个(部分超编),相对当初数百人而言,指挥作战的难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战场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相互碰撞切割,杀声震天,仍靠传令兵逐级传递作战指令,不仅低效,还容易出现误传、无法送达等严重问题,必须加强金旗鼓号训练。

  四天时间注定练不出多少效果,但部队想要脱离乌合之众属性,组织指挥要上层次,就必须打好这个基础,早练肯定比迟练好。

  即便如此,石山的精力也无法完全投入到队伍整训中。

  次日巳时,石山正在和梁仲毅研究简化旗语,薛显派人来请他到县衙“会客”。

  啪嗒!

  石山才走进县衙后院,就见薛显一脚踢散了一张绣墩,破口大骂:

  “不识抬举的老狗!杨巴,你带人去看看那老王八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就给爷爷捆过来;若是死了,他娘的,把他全家都剁了,一起喂狗!”

  “得令!”

  名叫杨巴的百户长转身刚要出去,被石山拉住。

  “且慢!总管,咋回事?”

  “还趴地上作甚?爷爷会吃你不成!还不起来给俺石兄弟倒茶!”

  薛显怒骂跪在地上发抖的侍女,又摆手示意杨巴先退到一边,这才招呼石山落座。

  “是城东的刘兴葛,爷爷敬他以前做官的好名声,有心抬举他出来维持县务。不想这老匹夫竟然骂俺们是贼,还将咱们的人赶了回来,格老王八!”

  刘兴葛是梁仲毅都佩服的宿州名人,说是政务精熟,为官清廉,因官场黑暗备受排挤,十多年前就辞官返乡,却阴差阳错躲过了范孟、霍八失之乱。

  朝廷为早日恢复地方统治秩序,曾数次起用致仕官员,刘兴葛便在其列,此翁却只想做塾师教书,拒绝起复,倒是因此积攒了不少声望。

  这人和徐州名士秦意诚颇有些类似,基本不可能靠强硬手段逼其就犯,又都是红巾军急需的“门面”,别管召到后有没有用,因一时之愤杀了的后果绝对很严重。

  “总管,此人好比徐州秦公,贸然杀了,怕是不利于咱们在灵璧立足啊。”

  薛显只是赵均用麾下一战将,打打杀杀才是他的本分,不用考虑李元帅那个层面的复杂问题,又在气头上,怪眼圆瞪,满脸胡子都翘了起来,骂道:

  “左右不过是一个酸措大罢了?俺偏要杀了,灵璧人还能咬了爷爷的鸟啊?!”

  话虽如此,薛显的语气却是没之前那么硬了。

  薛、石二人现阶段的合作不错,关系还比较融洽,石山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跟薛显打擂台,便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建议道:

  “总管若有气,不如把这老东西交给末将处置,咋样?”

第54章 抗虏义捐会

  “大人,请用茶!”

  二人说话间,侍女端来茶水,跪在案几前,非常小心地服侍着。

  石山随手接过茶水,一口喝完,放下茶盏时才注意到这女子高鼻深目,身材颇为高挑,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和手腕处有多处淤青,显然是受了不少虐待。

  又想起昨日那色目商人当街被杀时,屋内被控制的女子身影似乎很像眼前这位,暗叹薛显也是心大,杀其父淫其女,就不担心别人半夜里把小薛给咔嚓了?

  薛显见石山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色目侍女,瞬间就忘了让他厌烦的刘兴葛,摩挲着钢针般的胡须,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道:

  “嘿嘿,色目女子虽不如汉人女子肉嫩,捣起来却是别有滋味,石兄弟若是也好这一口,今晚不妨留下来,和老哥一起玩玩儿?”

  噗

  石山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薛显似是非常享受石山的震惊和窘态,大手用力拍在他的肩上,笑道:

  “哈哈哈,石兄弟,女子再好也就一堆揉起来舒服捣起来止棍痒的肉,哪能和战场上并肩厮杀共性命的兄弟比,只要兄弟喜欢,这女子今天就给你带走,如何?”

  “呃使不得!末将怎敢夺总管所爱!”

  石山担心薛显还要坚持再送,赶紧转移这个让他生理不适的话题。

  “总管传末将来会客,莫非就是为了请刘兴葛这事?”

  “哈哈那到不是。咱不是缺钱粮嘛,便琢磨邀请城中大户,先寻机杀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再逼剩下的狗大户捐献些家产,那老王八只是顺带。”

  薛显昨晚忙得不行,还真没有多少精力撒在这色目侍女身上。

  通过拷掠蒙古、色目人和部分官吏,他基本摸清了城中情况,上午就命人邀请城中有钱有势的头面人物前来“赴宴”,以解军需不足之忧。

  石山进来时,便见到前厅站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士绅。

  利益既得阶层天然就反对一切破坏现有秩序的造反者,二者注定尿不到一个壶里,只要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介意在背后给你一刀。

  造反者削弱利益既得阶层作乱潜力天经地义,石山自然赞成薛显勒索大户这件事,只是不甚认同他的手段。

  造反也要讲策略,杀人也要有理有据让人无话可说,动辄胡乱杀人只会导致内外上下皆人心惶惶,不利于红巾军在灵璧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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