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28节

第50章 哪里可安生

  韩四很想先撤下来,等打下了睢宁县城,再回头收拾楮兰站。

  问题是败了阵就撤兵太伤士气,万一这帮二鞑子不知好歹,趁自己攻打睢宁的时候在后面捣乱,麻烦可就大了。

  犹豫再三,韩四还是不甘心就此撤退,下令大军就地伐木扎营,又撒出几支小队,前往周边村社征发青壮和钱粮。

  只是,之前王白音强行收拢站户,此后石山虽然放了一些人回村收庄稼,很快又集中管理,征粮小队忙活了半天却是收获寥寥。

  韩四正进退不得,赵均用通知楮兰站户南下的将令及时送达。

  赵均用座次虽在彭二郎之下,资历却胜于后者,是众将公认的“军师”,这道将令勉强可以给韩四解围。

  一番权衡后,韩将军抛下一句“不忍坏掉反元大好形势”的场面话,便放弃了围困楮兰站赤,率大军继续南下。

  这人总算果断了一回,说撤就撤。

  打楮兰站只是为了获取人力物力,放弃此处,途中多裹挟几个村庄的青壮,最终结果也差不多。

  有了洗劫村庄获得的钱粮子女,将士们在站赤下吃瘪而低迷的士气也能迅速恢复,再进攻睢宁县也不迟。

  但有仇不报非君子,在楮兰站下所受的窝囊气,也不可能就这么咽进肚子里。

  撤围当日,韩四便向徐州李元帅和宿州彭、赵两位将军分别派出了信使,状告楮兰降军心怀不轨,无故袭击南征偏师一事。

  韩将军在信中明确指出降兵石山别立一部不听调遣,其部将更是公然射杀友军信使,反心已显,迟早会成为徐州红巾军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之。

  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芝麻李、彭二郎、赵均用等人就算再信不过石山,多半也不会现在就拿掉这枚还算好用的棋子。

  但韩四带人攻打楮兰站赤的事情已经做下,和石山撕破了脸皮,就没指望再维持虚假的一团和气了。

  恶人先告状,是因为如此做符合恶人的利益,公开表明自己的立场,并抢占道义制高点。

  为的是以后有机会光明正大的除掉石山和他手下的贱骨头。

  另一边,李武虽然逼退了来犯的红巾军,却并没有真正将其打痛,收到带有石山特殊印记的赵均用将令,也害怕迟则生变,迅速收拾行装,准备启行。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将骑兵派出去很远,再三确认韩部大军已经走远了,李武才带着人离开站赤。

  有一点需要说明,他并没能带走所有人。

  石山攻破楮兰的当日,复仇沾染了站赤上层鲜血的站户毕竟只是一部分,主动投降的房村站户可没有经历内部清洗,还有部分“清白人家”。

  任何时代只想过安生日子的百姓才是主流,之前留在房村的站户便是如此,他们麻木地被驿吏驱使,又顺从地被红巾军收编,却不是啥都不会思考的木头。

  这些人本就不理解好端端地为啥要造反,也没见到跟了反贼后,自己的生活状态有明显改观,更不相信到处杀人放火的红巾军会给世间带来什么光明和极乐。

  此番又见识了韩四连强吞友军的无耻行径,顺带着对没接触几天的石山也失去了本就极少的信任,不愿跟随李武前往官贼交战的第一线,去赌未知的命运。

  昨日韩四撤兵后,就有胆大的站户找到李武,恳求李老爷放他们一条生路,允许他们回到被遗弃的村子里,继续种地放羊做良民。

  李武这回却没有发火骂人,他的想法很现实,站赤现有大车虽多,可也装不下所有人和物资,全部带走肯定会影响赶路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不是一条心不走一条路。

  若是不顾民意,强行带着不愿走的站户赶数百里路,途中怕是就会跑掉小半。

  就算狠下心来打杀几个挑头的,带上这些拖油瓶,行军速度必然会慢不少,万一韩四那厮贼心不死,半道杀个回马枪,那可就真要出大乱子了。

  李武很有决断,想清楚了这些,便不顾闻四九的反对,答应了这些站户的请求。

  最终,愿意随李武南下的站户,男女老弱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大车相对充裕,赶路更快,能够带走的物资也多不少。

  为了断绝所有人的念想,撤出楮兰时,李武还放了一把火。

  箭楼在烈焰中倒塌,草木灰随浓烟冲天而起,空气弥漫着灼人的热浪,烈焰的那一头,如同海市蜃楼般演绎着一副末世景象:

  数百站户拖儿带女,背着破烂的行李,向着已经毁弃的房村站赤方向走去。

  没有哭泣,也没有喊叫,更没有回头,远去的站户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只是遵循身体的本能,慢慢挪向并无希望的远方。

  似乎,如此就能找到没有战乱灾荒的净土,就能躲避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烈焰浓烟的这一头,闻四九忍不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跺脚骂道:

  “这狗比天下还有哪里能过安生日子!到了房村,过了黄河,就能接着做鞑子良民继续活命?日他娘,一群怎么都吃不够苦头的傻货!”

  听着闻四九的谩骂,田昌才想到了昨晚邓礼劝自己卷了辎重带人回村,他虽然没有当面表态,实际却有些动摇了,下意识地接过这个话茬。

  “可是,他们就算跟去了虹县,又能”

  话说到一半,田昌才就见李武转过身来,疑心被他发现了昨晚密谋之事,赶紧将剩下的半截丧气话咽了下去。

  意外的是,李武并没有发脾气,反应甚至有些令人意外。

  目送这些看不到出路的可怜人,李武也想到了自己远在益都路的亲人,心中同样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最后望了一眼远去的站户,叹了一口气,道:

  “想那么多有甚用?俺讲不来甚大道理,就知道这世道乱了,在哪儿都不得安生,俺脑子没你们好使,只知道跟着三哥才能活得更久。路还长着呢,走吧!”

第51章 要什么民心

  韩四带人撤出楮兰之围当天,薛、石联军已经赶到灵璧县城西。

  薛显撒出数支骑兵小队,控制沿途道路,尽量延迟队伍行动的消息走漏。

  石山见识了红巾大军“征粮”的血腥手段,之前人微言轻也就罢了,这次两部联合行动,就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出兵前一日,他就与薛显商议过此事,提出三点建议。

  一是征粮只针对各村钱粮多的大户,挣扎在生死线的小户刮不出什么油水,还是征兵的主要对象,不要把他们逼到红巾军的对立面。

  二是进村后不可焚毁百姓庐舍,理由是平原地带烟火传递甚远,会提前暴露队伍行踪。

  石山真正顾虑其实是世道已乱,鲜血和烈焰都会激发人心底暗藏的破坏欲,走到哪里就杀人放火,参与者会异化成嗜杀野兽,必然军纪败坏。

  三是沿途村社中的青壮全部裹挟走,以消除后方不安定因素,但事前要作出承诺愿从军者当场发放安家钱粮,不愿从军者“破城后每人分粮五十斤”,以安其心。

  前两条薛显很爽快就应下了,第三条则颇有些犹豫。

  本来嘛,按照造反的惯例,一路烧杀,就能聚集大批青壮搜刮到不少钱粮,何曾听说过造反了拉丁还要给钱粮的道理?

  石山却坚持己见,献言“我等此去虹县吉凶难料,灵璧县是后方,万不容失,总管若想在灵璧站稳脚跟,就不可不要本地民心”。

  薛显对啥“本地民心”没什么兴趣,却也清楚灵璧县稳定的重要性,此时又刚刚秋收,地方上并不怎么缺粮,便接受了石山的提议。

  沿途百姓受到的骚扰相对减少,队伍也能专心行军,一路倒是颇为顺利。

  即便如此,约一百四十里路程,行军仍用了五天时间。

  待队伍开至灵璧县西时,恰好临近黄昏。

  匆忙爬上残破城墙的守军逆光眯眼,只看见贼军队伍拉到了天边,远处的汴河中隐隐还有数量众多的小船,声势极为骇人。

  守军个个惊惧不已,当即就有人趁官吏不备溜下城墙,逃回家中。

  薛显能被赵均用委以方面重任,自不是酒囊饭袋,远远地看到城头如此混乱,就知守军士气低下,便要整顿队伍一鼓作气攻下此城。

  灵璧无护城河,城外还有大量民宅,借这些民宅掩护,很容易就能靠近城墙,再辅以云梯、八仙桌等简易器材,不难攀上破败低矮的灵璧城墙。

  石山见暮色将至,担心本军纪本就很差的红巾军一旦攻入城中,就会在夜色刺激下烧杀劫掠,届时还要头疼如何收拾残局,便出言建议先派梁仲毅劝降。

  薛显虽然听赵均用讲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之类的话,却更喜欢刀刀见肉的拼死搏杀不攻城如何肆意杀戮,并趁机劫掠财帛女子?

  只是,灵璧城墙再如何残破,也不是麾下这些人徒手上就能攻下的,总得先准备一些攻城器械才行。

  正好也想看看石山的手段,只当是战前给守军施加心理压力,薛显答应了劝降,却只给了梁仲毅一炷香的时间。

  他这边则继续整顿队伍做好攻城准备,只待时间一到,就立即攻打。

  投降后,梁仲毅不仅老实供述了自己知道的大小情报,还应石山的要求详细讲解了旗鼓号令使用方法和部分军事技巧。

  诸如“置营先计人数,列营几重,配地多少,使队间容队,宁使剩队,不得少队”“每队帐五顶,间五步下帐,临敌,或地狭,则间四步下帐”之类。

  实话说,梁仲毅统兵尚可,理论水平也就一般。

  但这些历代军伍总结的理论,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远比石山慢慢摸索强得多。

  在榨干梁仲毅的剩余价值之前,石山自是舍不得他出什么意外,为此专门安排傅友德护送,特意交代不可靠得太近,以免遭到守军射杀。

  事实证明,石山多虑了。

  灵璧县城墙高仅丈许,夯土半砖,没有城楼和垛口,因年久失修,城墙还有两段缺口,虽然得知宿州被围后紧急加固过,防御力仍然很弱。

  守军也是近日才招募的三百弓手,见红巾军势大已是吓得两股战战,又见梁仲毅这么大的官都投了敌,更是信心大丧。

  得知消息,灵璧县监县达鲁花赤偷偷打开东城门,带着家人溜之大吉。

  城中群龙无首,顿时大乱。

  县尉刘庆松上城墙弹压,反被鼓噪的士卒控制,主簿见机不妙,独自逃出了城,县尹严黎不敢逃,临死前放了一把火,将自己和衙中文书籍簿都烧了个干净。

  仅剩典史逃不了又不想死,只能自缚出城向红巾军请降。

  薛显亲自操刀砍了刘县尉,将其头颅挂在坐骑脖子下,又不顾石山强烈反对,将典史拴在马屁股后面,任其披头散发拖进城中受百姓围观。

  “哈哈哈,石兄弟果然好计谋,不伤一兵一卒,便拿下一城!”

  薛显骑着高头大马,不时扯一扯绑缚着狗官的绳索,心情大好,当即便与石山畅谈起了虹县攻略。

  “官军都是怂包,咱们略作休整,接着出兵再破虹县如何?”

  淮安路在徐州路东南,境内除了繁忙的运河,还有盐场和海港,是大元财赋重地和钱粮输送要道,无论官民,都有足够的动力镇压红巾军。

  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元地方官员来说,敌在辖区外时应对消极一点不打紧,可红巾军都打上门来了,就绝对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或许,这才是彭二郎、赵均用安排石山随薛显东进的真正用意让他这个愣头青为徐州红巾军挡住淮安路元军,以方便彭、赵二人继续攻城略地?

  石山对这两个上官的节操实在没啥信心,虹县肯定要打,但前提是先稳住后路。

  “总管,灵璧县因路治、州治皆被我大军攻破,援军断绝,军民都无必守信心,才能以形势迫降。虹县另属一路,咱们就算拿下了城池,也要应对淮安路官军反扑。”

  “嗯,有道理。接”

第52章 棋子的觉悟

  “啊!轻点!我有钱,我还有伊莉莎,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根据战前确定方案,此时“红心营”还在城外控制要道,防止发生意外,薛显的队伍先行进了城,除了控制官衙库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逐户搜捕“蒙古鞑子”。

  二人说话间,两名薛显部下揪着一名色目商人的棕色头发拖出商铺,商人又疼又怕,拖行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屋内还有一个绿衣女子,尖叫着想要冲出来,却被另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求求你们放了啊”

  薛显嫌这家伙叫得烦,大步上前,推开部下,一刀就剖开了商人的腹部,又熟练地用刀尖一挑,肠子顿时流了一地,惨叫声迅速衰竭。

  “哈哈哈,爽快!”

  薛显似乎颇为享受肆意杀人的乐趣,进城前手刃县尉,此刻又亲自杀这色目人,搞得满身都是血也不擦,朝屋内部下使了个眼色,旋即回到马上,接过刚才的话题。

  “那咱就在灵璧多休整几天,待召个万儿八千些人,再一口气杀进淮安路县?”

  石山很是不屑薛显的残忍嗜杀,却没有立场阻止这一切。

  但身为棋子就要做棋子的觉悟,不管薛显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都要积极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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