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年(1283年),厘定长江以南原南宋行政区,三万户以上为上县,一万户以上中县,一万户以下为下县。
南北行政编制差异如此之大,除了中原历经百余年战乱人口锐减,远不如相对安定富庶的江南外,也与金、蒙两国简单粗糙的行政体系下的大量隐户有很大关系。
另外,遍及大元的站户、匠户、军户等实际上的官奴,也不入地方赋税籍册。
经八十多载繁衍生息,灵璧县虽然仍列下县,丁口实际早就过万。
第48章 后方纷争起
楮兰站赤官厅。
徐州来使,李武率闻四九、田昌才等留守站赤文武迎接,但会面的和谐气氛仅仅持续了半刻钟,就因是否协助韩四将军出兵攻打睢宁起了争执。
“李指挥使,这可是韩将军的命令,便是你家副千户也得乖乖接了,你敢抗命?!”
信使的态度极其蛮狠,成功惹毛了脑子一根筋的李武。
“俺不识字,也不认识甚寒将军热将军,俺就听三哥的命令。三哥没有下令俺还没死之前,谁他娘的都别想从楮兰站赤拉走一个人!”
“哼!你有种!给爷爷等着!”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信使虽横,却怕李武愣劲上来一刀砍了自己,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便气哼哼地走出官厅,又一溜烟跑出了站赤。
石山麾下的人马虽然隶属于徐州红巾军,可他到底是外乡人和降兵出身,根子不正,明里暗里都受到徐州红巾军嫡系的轻视和排斥。
其部重新整编后更是自成体系,就连赵均用之前派来“协助”石山的闻四九也被边缘化,这次出兵便把他留在楮兰做劳什子辎重营指挥使。
李武手下的骑队人数还没有缺编的步三营多,但他作为石山的心腹,同样领了指挥使之职,出兵宿州前,石山就明确了站赤诸般要务以李武的意见为主。
平日里,闻、李二人相处虽不甚愉快,可还算勉强过得去,但今日李武耍愣,气走了韩四信使,极大可能会引发两部冲突,闻四九顾不得自身嫌疑,温言劝道:
“李指挥,韩四将军早年行走江湖就杀过好几个人,手下亡命徒颇多,在咱红巾军高层的地位也非同一般,要不”
“要不甚?!”
李武正在气头上,粗暴地打断了闻四九的话。
你这厮在韩四派来的信使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却又给俺支支吾吾,果真是赵均用派来使坏的奸细!
“三哥带着儿郎们在宿州打生打死,这毛韩四啥都不给,就要俺们出人出粮打睢宁,这厮究竟打的甚主意?他娘的!真当咱们是活该填壕送死的降兵不成!”
闻四九被喷了个满头满脸,却因为身份特殊,不好再接这个敏感的话题。
陈诚本不愿多事,但田昌才心不在焉,只能站出来打圆场。
“李指挥,徐州出动大军攻打睢宁,楮兰站是必经之地。咱们公然驳了韩将军的面子,万一他带着大军顺道攻打站赤,我等如何应对?”
“如何?”
李武斜眼瞟了一下陈诚,又狠狠地瞪着闻四九,提高了嗓门,道:
“三哥让俺们留在楮兰,不就是对付这帮只会背后捣乱捡便宜的王八蛋?真要打起来,莫说骑队、步营,辎重营也得给俺上。闻指挥,你说,是不是?!”
“这?”
事情到了这一步,闻四九已经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天可怜见,他虽是赵将军派来的人,却和韩将军没有半点交情,之所以劝李武,纯粹是为了徐州红巾大局着想。
毕竟,都已经跟着李元帅造了反,就应该集中力量一致对外,何必为了配合谁出兵的问题闹得不痛快,万一矛盾激化甚至发生冲突,岂不是自寻死路?
只是,李武这厮脑子不好使,发起愣来可不管你韩四、赵四,自己这个“监军”身份尴尬,越劝他越毛。
闻四九不愿再火上浇油,只能使眼色寻求一直没说话的田昌才支持。
田昌才虽然升任了指挥使,麾下却多是别村庄丁,两个得力族人也被石山调到其他营做队率,却把啥事都干不好的邓礼塞给自己做副手,心下一直不怎么畅快。
他本不愿意掺和闻四九和李武的矛盾,可眼见李武犯倔,也担心这厮真跟韩将军干上而害了自己性命,只能站出来,劝道:
“李指挥息怒,韩将军要打睢宁,少说也有大几千人,咱们这点人,可打不”
石山留在楮兰的步营、骑队和辎重营相互制衡,李武虽然看不惯闻四九,对惯常不怎么惹事的田昌才却还算客气。
没想到这厮一遇到大事,就尽显墙头草本色,李武顿时火大。
“俺说你们两个怂鸟怕个啊!咱们好歹也是李元帅拨下装备给了官职的红巾军,李元帅不发话,这毛韩四敢动俺们一指头试试?”
闻四九吃惊地看向李武,没想到这夯货还有如此精细的一面。
但他更清楚徐州红巾军高层派系复杂,各位将军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惹毛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只是,以他的身份,却不能公开说徐州高层的不好,只能委婉提醒道:
“元帅为人最是仗义,他肯定不会让韩将军做出友军相残的事。俺担心的是下面这些千户、百户们,会有人借机撺掇着韩将军来打咱们。
万一他们来硬的,咱们离徐州城又这么远,就算这里出了什么事,城里也不知道,石副千户在宿州更不会知道。要不,咱们还是”
“老闻,俺往日常跟你拌嘴,却也知道今日你的好意,谢了!”
李武听出了闻四九话中未尽之意,语气缓和了不少,态度却依然坚决。
“但没什么要不,三哥出兵前专门让俺看好楮兰,俺只听三哥的话,三哥没让俺配合谁,俺就守好站赤。你们要是还担心,就想想咋劝那韩四别打咱们的主意!”
闻四九、陈诚、田昌才相视苦笑,不得不承认,李武说得确实在理。
他们虽然不赞成李武对友军的强硬,却也知道自己没法劝动韩四,毕竟对方的胃口太大,要的是包括他们在内的站赤所有人力物力。
双方地位不对等,处于弱势的一方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只希望韩四那边能晚几日出兵,最好是等到石山打完宿州带兵返回楮兰,到时这些棘手的问题就由他自己头痛去。
可惜,事情终究没有向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
三日后,宿州之战的结果还没有传回,徐州方向却开来了大军。
第49章 相煎何太急
韩四部人数不及彭、赵二部联军,但由于军纪较差队形散乱,远远望去,依然给人无边无沿之感。
还是当日那个信使,来到站赤下喊话。
“尔等听着,速开站门,迎接韩将军入站,否则”。
嗖
李武顶盔掼甲立于站墙上,不等信使说完,便射出一支箭矢,打断了对方的聒噪。
这一箭只是警告,并没射中,信使却吓得立即打转马头,一溜烟逃了回去。
不多时,站外大军开始传来各种口令和喊叫声,前后闹腾了小半个时辰,面对站赤呈弧形展开散乱的队形,做出了攻击站赤之态。
站赤内,李武也以“谁不让俺们活俺们就干死他狗日的”之语,鼓动众兵士和站户上了站墙,并命骑兵队做好出站反击的准备。
到这个时候,闻四九和陈诚都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了。
乱世生存法则极其残酷,韩四若攻破了楮兰站赤,普通士卒和站户还有可能充当苦力,以争取那渺茫的活命机会。
而李武、陈诚、田昌才等文武,甚至闻四九,都会有极大机率被韩四借机杀灭口。
不然的话,韩四事后就没法向芝麻李和赵均用等人交代楮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双方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不真的干上一场,至少也要表现出不惜玉石俱焚的决心,就别想震慑住站外蠢蠢欲动的红巾大军。
站赤外,红巾军大阵。
“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开打吧!”
“这帮二鞑子就是他娘的贱,不狠狠揍一顿,别指望这些狗东西会老实听话。”
“对,就该”
坐在马背上的韩将军微微皱眉,抬起右手,其身后众部将顿时止住了叫嚣。
韩四年愈四旬,略有些驼背,瘦削阴沉的脸上很少能看到激烈的情绪变化,但狭长的眼角和微翘的山羊胡子,都似乎在告诉自己的下属不要轻易质疑他的决定。
“再等一会吧,砍头还要验明正身呢。好歹都是李元帅的队伍,咱们总得给他们一个服软的机会不是?狗儿,你再去喊一遍。”
“啊?还要”
名叫“狗儿”的信使心知自己早就惹恼了李武,暗自叫苦,本想推脱,却见韩四的脸色越发阴沉,顿时不敢再多话。
“是!”
经过大半月整训后,芝麻李开启了“先南后北”的扩张计划。
彭二郎和赵均用率先攻打最难啃的宿州,带走了城中小半装备最好的锐字营兵马,韩四带的是偏师,虽说也有好几千人,其中大半却是健卒营。
他打楮兰站赤的主意也是无奈之举,不逼这些投降的“二鞑子”当炮灰消耗元军实力,就得拿自己麾下的人马填壕攻城。
之所以摆好了阵势还要再等一等,也是不想啃硬骨头折损自己有限的兵马。
至于强征楮兰站人员物资,会不会得罪石山,他倒是不在乎。
后者只是一个在徐州红巾军内全无根基的降兵和外乡人,用他便是条狗,不用就是等待下锅的狗肉,还不值得韩将军在乎不在乎。
更何况,乱世最不值钱就是人命和仁义道德。
石山已经抽走了楮兰站赤最精干的青壮,他再将剩下的人带到战场上消耗掉,反而是为前者减掉包袱,石山若是知道此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老韩。
可惜,站的角度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李武就不能理解韩将军的“好意”,更受不了再三挑衅自己的信使,这一次就没有再射脚前,而是命几名弓箭手一起瞄准。
“啊!狗儿中箭了!”
“二鞑子好大胆,竟敢杀俺们弟兄!”
“杀光这帮二鞑子,为狗儿兄弟报仇啊!”
楮兰好歹是有一定军事用途的站赤,本有近八尺高的夯土围墙,芝麻李占据徐州城后,王白音又紧急修建了四座箭楼,其防御力虽弱,也远非一般村社可比。
人手方面,李武更是进行了彻底动员力强者上墙御敌,力弱者输送物资,只要身高超过车轮,不论男女,全部准备御敌。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最终战败身死,也绝不让韩四的如意算盘得逞。
而韩四这边红巾大军,远看乌泱泱的一大片颇为骇人,近看却是甲械不全,队形散乱,兵卒老少不一,或乱扛枪棍,或歪戴头巾,或交头嬉笑,难掩乌合之众本质。
大军甚至没有伐木造车做好攻城准备,就在人多势众的虚假士气激励和狗儿被杀的刺激下,派出三百新附流民,举着刀枪棍棒和简易小盾,乱哄哄冲向了站墙。
此举如其说要徒手攀上站墙,还不如说是做出姿态,试图恐吓对方逼其投降。
可惜,韩四高估了本部的作战意志,也低估了李武的拼死决心。
三百人一窝蜂冲上去,又惊慌失措退下来,在遭受猛烈的箭矢、石块打击,付出十余人的伤亡后,热血上头的红巾军兵卒终于冷静下来。
攻击受挫,心有不甘的部将还在叫嚣着要扎下营寨,待伐木做好大盾和撞车,再一举攻破楮兰站赤,血洗这帮不知死活的二鞑子,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韩四却不得不面对现实,思考如何体面结束这场闹剧。
实话说,其部有兵力优势,真要下定决心伐木做一批大盾和撞车,再咬牙付出一定的伤亡,短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肯定能攻破防御力很弱的楮兰站。
但他这次出兵的目标是拿下元军占领的睢宁县城,而不是在友军所在的楮兰站赤下损兵折将,耽误宝贵的出征时间。
之前连番恐吓,目的都只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取站赤内的人力和物力。
可惜,这些站户太不识好歹,抵抗意志又如此坚决,不损兵折将就别想打赢,可就算最终打赢了,攻守双方的伤亡也绝不会小,算起来还是得不偿失。
部将们可以一时冲动报仇求爽快,身负全军之重的主将却不能主次不分乱下命令。
不错,攻击受挫后,骄傲的韩将军终于知道何为主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