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又生出了另一个疑惑:
既然起义之火这么早就烧遍了大江南北,那腐朽的元廷又是如何挺到十多年后才被赶出大都的呢?
此事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关乎他一直在思索的“生路”问题。
当然,他现在还只是身不由己的小棋子,还得继续增加自身分量才能慢慢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但只有着眼天下大局,才能更快摆脱棋子身份。
……
打扫完战场,石山率部到达芦竹滩北面的潘庄外,携胜战之威,招募青壮。
次日巳时,吴六斤、傅友德带着队伍返回。
经过这几日连续扩充,“红心营”总人数已经过千,粮草供给压力颇大,周边几个村社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等队伍聚齐,石山就命麾下拔营,返回宿州。
宿州城中,大规模有组织的劫掠行动已经结束,但城内社会秩序还没彻底稳定下来,“红心营”这等外系人马自是不可能随意进城的。
石山派孙逊入城汇报“红心营”此战的战果,并附上约三成的战利品礼单,他自己则带着队伍,到城东红巾军遗弃的营地上组织扎营。
不多时,孙逊返回。
“彭将军和赵将军正在军议,看了礼单,但没有收,说是赏给咱们了,还请副千户进城参加军议。”
石山有些疑惑,问道:
“这个时候让我进城?你觉得会是啥事?”
本章因为对梁仲毅的审讯手段和过程描写太过真实而被封过,这几段内容有更改,可能有点割裂感。
第46章 再战入淮安
“俺估摸着有新任务了。”
宿州城破已经过了两天,城中大规模的屠杀和劫掠基本停止,但社会秩序仍未完全恢复,到处都是执行巡逻、搜捕任务的红巾军兵卒。
“红心营”与徐州红巾军现阶段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石山想不出彭二郎和赵均用这个时候会对自己不利的理由,稍加准备后,就带着龚午、陈大眼二人进了城。
相对较为木纳的陈大眼作为跟班,牵着两匹好马,马背上还背着不少礼品,头脑更灵活的龚午进城后则打探傅友德老东家李喜喜所在营地。
宿州官衙,残阳如血映照屋顶鸱吻,十几名红巾军军官踏过尚存血迹的衙阶鱼贯而出,石山与这些人私下没有多少交往,不想惹事,自觉让到一旁。
不想,擦身而过的众将有意无意都会瞟过来一眼,有几个更是故意仰起脖子斜眼看人,还有一人冷哼了一声,似是对石山有啥不满。
石山猜测这些人异常之举怕是与自己的新任务有关,却没心思跟这帮家伙斗心眼,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待他们都出了官衙才进去。
官厅内,彭二郎和赵均用并列而坐,下首位置站着赵均用麾下最勇猛的战将薛显。
见石山进来,之前为先登宿州城还讽刺过石山的大胡子薛显居然点头微笑,石山心中虽有疑惑反应却不慢,点头回应,随即向彭、赵二人行礼致歉。
“末将来迟,请彭将军、赵将军责罚!”
彭二郎今天的心情很好,大手一摆,道:
“哈哈哈,不迟,不迟,来的正是时候。老赵,具体任务还是你给石兄弟讲吧。”
估摸着彭、赵二人早就私下分配好了各自利益,配合得倒是很密切,赵均用当即接话道:
“宿州已经被咱们拿下了,俺和老彭合计了一下,打算趁热打铁,继续出兵拿下灵璧县,石兄弟有没有啥想法?”
灵璧县位于宿州城的东南方,两城之间相距约一百四十里,并不算近,但两地有官道连接,又有汴水相通,物资输送倒是很方便。
再一个,根据梁仲毅的供词所述,灵璧城中并无官军驻守,日常防盗巡城的任务全靠有限的本地弓手,加之城墙单薄破败,将之攻下并不难。
赵均用此时询问石山“啥想法”,显然不是愿不愿意出兵。
石山略作思考,道:
“灵璧地处徐州路最南端,与宿州城互为犄角,南接安丰路,东连淮安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此城远离宿州而邻近虹县,又没啥险要,攻下容易守住却难。
末将斗胆推测,两位将军的意思,莫不是要拿下灵璧后再顺势攻入淮安路?”
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分析得头头是道,彭二郎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赞道:
“石兄弟这么快就把宿州周边地理摸得如此清楚,了不得啊,了不得!咱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可敢带兵攻下灵璧和虹县?”
若是换作其他朝代,带着一支仓促拉起的乌合之众,短短数日接连攻下两座县城,一般人还真难完成这个任务,但在大元却不算是啥大难题。
盖因“隳城令”执行得太好,以至于江南乃至江淮一带基本有城而无防,攻破这样的城池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应对随后到来的官军反扑。
石山倒不是怕官兵反扑,造反嘛,本就是掉脑袋的买卖,哪能没有一点风险?
问题在于灵璧、虹县两城再小,那也是人口过万的县城,据之虽不足以成大业,但就此扩充实力,却能一跃成为徐州红巾军系统内举足轻重的力量。
石山清楚自己不受赵均用待见,即便有之前的功劳,这两只老狐狸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他,更不会好心送他两座城池,此番东进多半是为某人做打手。
即便如此,这也暗合他积攒实力远离徐州的计划,自然不会拒绝。
“末将自无不敢,只是不知要随哪位将军行动?”
赵均用一直在留心石山的表现,见他还知道进退,方才抚须颔首,答道:
“宿州才下,大军急需整顿,我和老彭暂时就不动了,你听薛显调遣。嗯,咱们已联名保举薛显署理东征总管,保你为千户。若能拿下虹县,少不了你的富贵!”
所谓“保举”,只是走个形式而已,由副千户升为千户其实也没啥实惠,募兵和筹集军资都得靠自己,除非石山愿意交出兵权,完全听从彭二郎和赵均用调遣。
彭、赵二人的意思很明了,就是给石山一个千户的空名头,便要“红心营”攻坚啃骨头,破城后的利益分配却让薛显来主持。
杂牌就是这待遇,石山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也得憋住。
不过,既然捞到了远离主力扩张实力的机会,该争取的利益还是要争取的。
“二位将军请放心,末将定会听从薛总管调遣!为打好此战,末将还有三个请求!”
刚才还满面和煦的赵均用瞬间就垮下了脸,站在其身旁的薛显面色也有些难看,彭二郎同样不喜石山顺杆爬的坏毛病,但东进战略跟他没啥关系,倒是乐意打圆场。
“啥请求?讲!”
“第一,末将昨日结识了李喜喜百户麾下一小卒,恰好他家就在李圩子,熟悉洄西乡人情,便擅作主张留下他为我部招募本地青壮。”
彭二郎果然没有在意石山擅自募兵之事,只关注对方在自己手底下挖人。
不过,他虽然有些赏识敢打敢拼的李喜喜,但也仅限于此,毕竟这人不是知根知底的萧县老兄弟,关系终究隔着一层,更不会在意李喜喜手底下一个小兵的去向。
“左右不过一小卒子,石兄弟留就留了,此事不当提。”
相对于擅自募兵,私吞友军兵卒这事的性质可轻可重,身为顶头上司的彭将军既然定了性,石山再去找李喜喜请求放人就好说多了。
……
注:弓手非弓箭手,全称为“巡捕弓手”,应募需自备器仗,主要任务是“防禁捕捉盗贼”,具体包括巡夜禁、巡捕盗贼、押运官物和解送罪犯等。
第47章 要什么信义
“
造反杀官天经地义,何况梁仲毅这厮顽抗造成了红巾军这么多死伤,彭、赵二人原本的计划是抓到后公开处决,以震慑胆敢对抗红巾军的鞑子。
但石山的提议也很有诱惑力,偏师东征本就是为了吸引官军注意力,以缓解本部的压力,自然是攻城越快,拔寨越多,越好。
彭二郎没有再跟赵均用交流,直接拍板道:
“梁仲毅可以给你,但这厮守宿州这么多天,知道不少城中事务,得先交给咱们,审完了才能给你。”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石山自不会坚持。
“全凭彭将军做主。”
“好。那第三件事是啥?”
“末将手下的站丁不少,俺当初承诺过要保他们家人周全,此战深入淮安路,吉凶难料,恳请两位将军准许楮兰愿意随军的站户前往虹县。”
彭二郎与赵均用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屑。
造反是提着脑袋搏命的买卖,除了少数心腹,裹挟而来的手下兵卒都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怕伤着兵卒还要照护他们的家人,你咋不开善堂呢?
啥都不愿放,啥都想顾着,那还造个的反!
但话又说回来,有软肋总比没底线要好,多个拿捏小狐狸的筹码,岂不美哉?
“好,咱答应你。”
彭二郎答应得很是爽快,石山却在心里犯嘀咕了。
乱世之中,人口资源既是沉重的给养包袱,也是宝贵的战争潜力。
徐州人口密度远非江南可比,红巾军无论是继续对外扩张,还是防备大元官军即将到来的反扑,都需要大量人口,未必愿意放这些人走。
其实,石山真正的目标也不是站丁家属,而是能快速机动的骑兵队和辎重营,田昌才那个缺编步营的重要性都要靠后。
至于人数众多还拖累行军速度的妇孺老幼,石山倒不至于狠心将之抛弃,但也没想过真能把这些人全须全尾都带到淮安路。
毕竟,他都还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造反又是掉脑袋的买卖,自己指不定啥时候就死在某场战斗或意外中,哪有资格打包票护住这么多妇孺老幼的周全?
但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能做却不做,肯定会让手下人寒心。
要知道,乱世之中,忠信仁义最是难得,却又最廉价,石山连自己的底线都信不过,如何能信彭二郎空口白牙的承诺?
“千多人穿州过县几百里的转移不是小事,如今又兵荒马乱,为防途中出现意外,还请将军下一道调遣军令给末将。”
“啊哈哈哈,石千户啊,石兄弟,你哈哈哈”
石山是个在徐州路没甚根基的外乡人,再带上没有啥后顾之忧的站丁深入淮安路,搞不好就会让这厮真拉着队伍投降官军了。
因而,彭二郎嘴上虽然说的痛快,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小九九,没想到石山当面讨要军令,顿时有些尴尬,一个哈哈打了半天硬是没接上下文。
赵均用原本冷着脸,见彭二郎犹豫,怕石山反悔,赶紧接过话茬道:
“石兄弟信守承诺,不负士卒,此战定能成功!本将这就行文用印,给你军令。”
攻入淮安路的任务既然已经定下,彭、赵二人忙着处理整军抚民要务,还要提审梁仲毅,每时每刻都很宝贵,薛显、石山知趣告退。
离门更近的石山自觉落后半步,让薛显先走,此举顿时让这个满脸虬髯的萧县猛汉好感大增,出了官衙,薛显转身拉着石山的胳膊,道:
“石兄弟,俺性子粗嘴巴直,就不跟你客套了。灵璧和虹县两城也不知好不好打,咱们手里就这点兵,你可得多帮衬帮衬老哥哥啊。”
石山可不敢相信能得赵均用信任的人会如外表一般粗鲁,但花花轿子人抬人,薛大总管都放低姿态拉拢自己了,他自是乐得与之结好关系。
“总管何须说这种话,正好末将这几日也打探到了一些灵璧的情报,想要说于总管听。这样吧,等末将先安顿好了手下儿郎,再到总管营中请示此行方略,如何?”
薛显注意到远处,石山亲兵牵的马上的颇多财货,心知他应该在城中还有其他要事,摆手道:
“石兄弟快去快回,俺这就回营安排酒食等你!”
和薛显分开后,石山带着陈大眼和龚午,径自前往李喜喜所在营地,寻其处理傅友德调动的手尾。
李喜喜虽然为人谦和,却也忍不了石山公然扣押自己部下的行为,但彭将军已经应下此事,他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更何况石千户亲自登门解释缘由,还送上良驹、财货,给足了面子。
李百户很是知趣,只字不提傅友德之事,只接过石山的话头,交流练兵打仗心得。
不想,二人竟然颇有共同语言,一时相谈甚欢,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的独到见解,只恨时间有限不能深谈,临行时彼此约定,待有闲暇,定然温酒再叙。
……
注:忽必烈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重新厘定了全国路府州县等二千三十八,在最基础的县级行政划分上,使用了两套标准:
至元三年(1266年),厘定长江以北的原蒙古国部分行政区,六千户以上为上县,两千户以上为中县,不足两千户为下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