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红巾军各部都没有稳定的后方,根本不可能按时发放军饷,“红心营”也一样,石山能有效激励将士的手段除了饭食管饱,就是缴获分成和战功奖赏不打折扣。
逼得溃兵慌不择路自投罗网,确实有这四个友军一份功劳,但这几人抢了取了首级马还不知足,不看双方实力对比硬敢虎口夺食,就把“红心营”将士给逗乐了。
徐州红巾军这些时日疯狂扩张,各部的人员编制就是一笔糊涂账,这里又是四下无人的荒滩,而且刚刚爆发了一场战斗,敌我双方多死几个人根本不是个事。
石山自然不会为了几匹马和一点钱财就丧心病狂屠杀友军,但这几个要缴获不要命的家伙也的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有意思,你去喊他们过来。”
打发走了张蛋,石山又分开审讯了几个俘虏,基本可以确定梁仲毅的身份属实,只是这厮嘴挺硬,想从他口中问出有价值的情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此事宜趁热打铁,必须在返回宿州前,撬开梁仲毅的嘴。
石山刚吩咐孙逊等人准备刑讯所需工具,就见张蛋带着一名身穿灰布短衣的高大红巾军兵卒走了过来。
四人只来了一个,另外三人则骑马留在芦竹滩外,一副见势不妙就随时跑路的样子,看来这几人并不傻,明显对“红心营”的节操没啥信心。
“小人李喜喜百户麾下傅友德,见过石副千户!”
好家伙!
石山暗道今天是啥黄道吉日,感情捞到的大鱼,还不是宿州千户梁仲毅,而是找上自己讨要缴获的傅友德。
石山对元末历史知之不多,并不清楚傅友德的生平事迹,只知道他是个很能打的猛人,貌似还是大明的开国元勋。
此刻,这个猛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应该是才投军,还没闯出什么名声,不然也不会没有啥职务,石山只觉今日大吉大利,顿时有了很多想法。
第44章 傅友德入彀
“李喜喜?是哪位将军麾下?”
“彭将军麾下,几日前才因作战勇猛提的百户,是以副千户不认识。”
傅友德年约二十五六,身长六尺有余,胸阔腰圆臂长及膝,手持长枪背负硬弓,卖相相当好,应对上官也颇有分寸,想来应该就是“历史名人”本人了。
“原来如此。四儿,给傅兄弟拿副马扎来。”
童四儿年纪虽小,却非常乖巧,石山之前让他跟陈诚在后方学习,少年却能感觉陈诚对自己的恶意,硬要跟来。
想到童四儿之前成功协助常铁头打探敌情,确实吃得苦也真能做事,这一路兴许用得上,石山就把他带在身边用心培养。
“谢副千户赐座!”
傅友德不知石山为何对自己这么客气,但见常铁头等人面色依然不善,不愿弱了气势,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听口音,傅兄弟是宿州本贯人氏?”
“小人祖籍陈沟乡李圩子村,早年因遭大水,随家父迁居砀山县。”
李圩子村就在距离此处约十里的涣水下游,砀山县则在徐州西北方两百多里的黄河北岸,目前还在朝廷掌控之下。
傅友德若是从敌占区赶来投红巾军,芝麻李肯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那傅友德现在的身份就不应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子。
石山故作不知其中曲折,问道:
“如此说来,傅兄弟当是在徐州投的军了?”
傅友德略有些尴尬,答道:
“小人返乡省亲,路遇红巾军焚毁民庐,不合多嘴,起了冲突,伤了几位义士,幸得李百户说项,方才投军。”
杀人放火裹挟青壮的事石山虽然不屑做,但不用暴力手段哪能让一帮老实本分的庄户快速变成跟着你造反的亡命徒?
乱世就是这样,傅友德明知徐州闹红巾还敢仗义执言,被裹挟后又能追着鞑子精锐搏命,说明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世道,用不着石山再矫情安慰他。
“傅兄弟四个人就敢撵着十倍人数的鞑子打,当真胆豪!”
石山在试探傅友德,傅友德也在观察石山和“红心营”。
战利品已清点完毕分类摆放,俘虏也分成两波集中看管,等待副千户处置,除了侍立石山身旁的一队将士外,其余人都在各自军官命令下坐地休息。
对比起服饰杂乱的徐州红巾军各部,军服统一的红心营就显得军纪格外良好,石副千户的言行举止也颇有亲和力。
“大军破城后一拥而入,小人所在队伍被冲散,刚抢到一匹马就被薛千户拉出城追击鞑子。鞑子马快,一路又丢下了不少钱物,追着追着就剩咱们四个人。”
傅友德说得很简略,但石山已经想到了红巾军蜂拥入城劫掠的混乱场面了。
至于鞑子一路抛撒钱物,其他追兵都能下马去捡,偏偏这四个家伙一根筋不要钱财追着搏命,石山是绝对不信“追着追着就剩下四人”的。
“你如何料定能追上这些鞑子?”
见石山注意到这点细节,傅友德心中暗赞,答道:
“小人熟悉宿州道路,料想鞑子必经此处浅滩渡河,副千户应该也会在此设伏。再说,溃敌双马疾驰,必是护贵人逃命,由此说服了三位兄弟来谋大富贵。”
不说这份令人惊叹的洞察力,便是在追敌途中就能说服陌生队友的能力,也让石山大为赞赏,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彭、赵两位将军兵围宿州后,我部就已与大军分开,那时你应该才加入红巾军,便是李百户也未必知晓分兵设伏之策,你又如何断定此处有伏?”
“猜的。”
见石山目光灼灼,定要穷究这个问题,傅友德知道瞒不过,补充道:
“大军攻打宿州,暗合‘围三阙一,虚留生路’的兵法要诀,彭将军和赵将军布下此等阵势,又不缺几百人马,肯定会在虚留生路的南面设伏。”
啪啪啪!
石山击掌而赞,起身,上前拉住傅友德的胳膊,笑道:
“哈哈哈,好!傅兄弟很不错!我给你两个建议,一是缴获和俘虏任你自选”
“副千户!”
石山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常铁头便不乐意了,抢道:
“俺们这么多人辛苦了十几天天才捞到这么点汤汤水水,凭啥给他个外人!”
这个马匪头子起了头,早就等着分战利品等急了的众军官纷纷接话。
“对呀,光会耍嘴皮子有啥用,俺又没见他真杀过鞑子。”
“想要俘获,咋不自己上?着脸找俺们”
“都歇歇,听副千户讲!”
资格最老的孙逊发了话,众人总算消停下来,但看向傅友德的眼神仍是不善。
石山怎会不知手下这帮马匪刁民是啥德行,瞪了眼带头闹事的常铁头,便拉着傅友德的手,继续道:
“二是傅兄弟改投我帐下,我暂授你队率之职。嗯,这个职务相当于小百户长,可实打实管五个什。如何?”
“这?”
傅友德此番回去肯定能凭功晋职,却也没敢想能一步做到队率,毕竟李喜喜两次攻上城头,也才升百户。
石千户对自己的赏识和拉拢之意毫不掩饰,留下来,队率之职应该只是起点。
只是,李百户对自己不薄,贸然改投石千户,恐于名声有碍。
“小人已在李百户手下挂了名,怕是会让副千户为难。”
石山听出了傅友德的纠结,只要不是真心抗拒跟自己混就行,当即表态道:
“这个不消说,此番回到宿州,我自会与彭将军和李百户当面分解,定不会让你难做。还有,咱们已经抓住了梁仲毅,剩余溃兵不多,此处用不了再留这么多人,日头尚早,傅兄弟,你可愿回李圩子招募亲族?”
傅氏并非本地大族,生活在李圩子的族人本就不多,关系也不甚亲近,不然当初遭灾后,傅友德一家也不会迁走了。
但不幸生在乱世,有没有亲族扶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傅友德心知自己无力拒绝,当即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谢副千户提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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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拜谢!
第45章 惊闻大乱起
近千人的队伍,连续数日在一地展开军事行动,不可能瞒得过当地乡民。
为了防止军、民彼此误判形势,而爆发不该有的冲突,石山带兵到达设伏地后,就与周边诸村的社长“约法三章”:
“红心营”扎营于村外野地,不入村不扰民,还负责打击溃兵、流寇,驱逐来此勒索钱粮丁壮的其他义军。
作为交换,各村须为“红心营”将士提供粮食、菜蔬,并掩护队伍的设伏行动。
因而,除了最初受到些许惊扰外,双方相安无事,各村社的大户暗自紧张不论,至少大部分底层庄户感觉少了官差滋扰,乃至有些期望这种日子能更长久些。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起动辄烧房拉丁的各路“义军”,不扰民的“红心营”堪称秋毫无犯。
消息很快传开,这几日陆续有不安分,或实在活不下去的汉子主动前来投军。
石山也是来者不拒,并早就计划好了战后就在这里募兵。
因而,此番安排吴六斤带人护送傅友德回老家征募乡勇,并不是心血来潮。
至于等在芦竹滩外的三名红巾军骑兵,愿意留下来的话,石山当然乐意全部收下。
只可惜这三人都是彭二郎麾下精锐,与傅友德的关系也只是初次见面,自是没有放着大好嫡系不做做杂牌的道理,拿到了一笔赏钱,便牵着缴获的战马自去了。
做完这些,石山终于有时间审讯梁仲毅等俘虏。
审讯方案很简单,先将几个看似意志薄弱的俘虏分开,各自问出一些问题,不老实回答就使劲鞭笞,总能得到一些情报。
然后,将他们供出的情报相互印证,就能排除一些无用信息。
至于梁仲毅,这厮被抓时兀自强充不怕死的硬汉,想激石山动怒杀他,就是为了少受点苦头,真打的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便明白了自己其实更贪生。
打不到二十鞭,梁仲毅就哭着求饶了。
歇了好一会,稍稍恢复元气,梁千户便如竹筒倒豆子,老实回答石山的提问。
宿州城中原本有多少军械,破城前还有多少存粮,属县灵璧有多少兵,朝廷近期邸报有什么重要消息等等,基本是问啥答啥。
还别说,这种级别的降将,确实掌握着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其中,最令石山惊讶的莫过于两条信息。
一是上个月,大约是芝麻李在萧县起兵的同一时间,黄州路白莲教徒邹普胜等率众杀出大别山,联合布贩徐真一,陷蕲州路治所蕲春城。
徐真一应该就是徐寿辉的别名,此人首次在大元朝廷挂号,邹普胜却早在三年前的至正八年,就和另一个白莲信徒彭国玉聚众数万,以红巾为号,大闹麻城。
这次起义虽然很快就惨遭镇压,邹普胜等人被迫遁入大别山,但朝廷大军驻守黄州路数年,糜费钱粮,始终难尽全功。
大量官军被牵制在黄州路,为颍州举义创造了有力条件。
而颍州举义受挫韩山童被杀后,刘福通等人还能逆势而起,客观上也离不开黄州红巾军长期坚持斗争对人心的鼓舞。
二是之前被招安的江浙行省海贼方国珍再次造反,并于两个月前大败官军,生擒江浙左丞孛罗帖木儿和郝万户。
这人也是个造反专业户,第一次举旗造反的时间同样是至正八年,当年还曾大破元军三万,生擒了浙江行省参政朵儿只班,逼得元廷只能降旨招安。
这两条消息之所以令石山惊讶,是因为超出了他有限的历史储备。
特别是红巾军首义,后世历史书上的记载明明是韩山童、刘福通的颍州义军,可黄州红巾军成立的时间明显更早,存在的时间也更长,这其中定有隐情。
另外,颍州红巾军越打越强,徐州红巾军这边才举义,黄州红巾军又攻入蕲州路,消息一旦传开,想必早就不满大元统治的各地豪杰会纷纷举事。
直到此刻,石山才对狂风骤雨般的元末大起义形势有了初浅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