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天色也不算早了,石山吩咐曾兴再招半个时辰就收尾,若还有投军者,登记了名字乡贯后让他们自己去寻薛总管领“安家粮”。
回到城中,石山又寻薛显协商“红心营”离开灵璧后的两军协同事宜,薛大总管嘴上应承得很爽快,可石山却觉得这家伙一心只想忽悠自己赶紧走。
待他返回营中,曾兴也回来了。
经统计,这几天时间共招到的新兵五百七十九人,远超之前的预计,“红心营”人数也一举达到了两千一百八十六人(未计随军工匠)。
次日吃过早饭,石山便带着大军离开了灵璧前往虹县,走得非常果断。
眼见城中贼军一下走了一半,这几日被薛显各种折磨的大户们稍稍松了一口气,暗自祈祷分兵出击的贼人横死在外,朝廷大军早日光复灵璧。
有心者开始暗中串联,却收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城东刘兴葛老爷一家六口疑似被刚刚出城的贼军给掳走了,顿时又人人自危起来。
刘兴葛一家确实是被“红心营”掳走的,石山如此做,表面上是帮薛显出口气,实际也只是顺手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至于逼迫这个犟老头为己所用,石山则是完全不抱什么幻想。
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能有多大脸!
芝麻李这个萧县地头蛇起家的红巾军元帅暂时都搞不定的一类人,凭啥你一个啥也不是的外乡小贼头就能搞定?
因而,石山虽然掳走了刘兴葛一家,却只是将他们绑缚在大车上限制行动。
在此期间,刘翁幼子因惊惧而高热,石山也命随军郎中好生施救,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这位颇有民望的“灵璧长者”接触过。
他的前方是整个淮安路敌军,身后是数千袍泽,要边行军边训练,还要谋划即将开始的攻城战,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和精力陪这个顽固老头斗心眼?
此番虽然从灵璧大户手里勒索到了四十多辆大车和近两百头马骡,但石山分到的仅三成,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不足,又给了一些小船,导致行军速度并不快。
除了要维持前、后和本队之间的间距,防止敌军半道突袭外,石山还在途中穿插进行了旗鼓号令传递、队形展开等训练。
对充斥大量新兵的部队来说,这些训练虽然简单,却比行军本身更难组织。
只是,队伍要想经受即将面对的大战考验,尽量避免以人命和鲜血堆积各种低层次的作战经验,就必须吃这些苦受这些累。
简单的训练并不足以让乌合之众脱胎换骨,但只要不放过一切机会并坚持下去,迟早会完成量变到质变的积累。
灵璧相距虹县约八十里,如此走走停停,到第三日申时,大军方才抵达虹县城西约十二里的龙庙村,假扮流民赶到虹县打探消息的龚午、童四儿等人已经在此等候。
天色尚早,石山派出大批斥候,控制来往人员,以防消息走漏,并召集队率以上军官讨论次日攻打虹县等问题。
第57章 劝降虹县否
近几日,灵璧、睢宁两地流民涌入虹县,带来了贼军正大肆扩张的消息。
形势虽然危急,封城却是不可能封城。
城中官民日常生活所需物资基本靠城外输送,过早封城,只会消耗有限的储备,削弱城池防御潜力。
天还没亮,就陆续有大户带领族人赶到城门外。
时局如此紧张,便是明知道辰时早过城门还不开,这些大户也不敢高声喧哗,只是一个劲催问守门大哥何时才能开门。
好不容易等到城门打开,才盘问放进了两批人,就听到城墙上值守的兵卒失声惊叫。
“红,红巾妖贼来啦!快,快关城门!”
“啊!别关,俺还没进来!”
“别推俺啊,哎呦啊”
到底是武备荒废,只是几个“红心营”斥候出现在远处官道上,就搅得虹县鸡飞狗跳,有十数人在城门处的推搡拥挤中受伤。
平心而论,相较于一劝就降的灵璧县,虹县的武备情况还是强上不少。
得知徐州陷落,虹县县尹曹世贤就在监县达鲁花赤林赤忽都的支持下,边上报边动员本地大户捐献钱粮招募弓手。
前日,城中谣言甚烈,曹县尹又果断下令驱逐流民、加强巡戒,导致龚午、童四儿等人趁大军攻城时放火的计划胎死腹中。
今日守卒发现红巾军斥候靠近,又迅速驱散百姓,关闭城门。
等石山带着大队人马开进到城西,虹县县尉已经带着部分弓手上城御敌了。
要是灵璧县城也有如此战备状态,也不至于梁仲毅一劝就降了。
不过,敌在变我亦在变。
虽然“红心营”规模仅与宿州出发时的薛、石联军相当,铁制兵器装备率甚至还不如当初的联军,却胜在军装样式统一,经过简单训练的军阵远看也颇能糊弄人。
石山只是命各营以队为单位展开列阵,就给城上守军极大的心理压力。
远远地看了虹县防务,石山判断守军人数不足,应该没胆出城反击,便带着部分军官前出侦查敌情,并安排骑队跟随护卫。
城墙外露天集场一片狼藉,入目处尽是踩烂的箩筐、翻倒的推车和遍地的鸡毛菜叶,部分屋舍房门大开,里面桌椅横倒。
还有几间茅草屋冒着浓烟,应是主人逃得仓惶,没有弄灭灶火所致。
好在这些房屋大多破旧矮小,将着火点周边的房屋推倒,就能避免火势蔓延,倒是不用担心火灾持续,影响后面的攻城战。
城墙上,身着破衣的守城民壮手里大多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本就士气不高,见城外的红巾军还有闲心灭火,更是惊慌不已。
虹县城墙完好度要比灵璧好一些,城门楼和大部分包砖还在,但也仅此而已。
常年风吹雨淋下来,夯土为基的城墙颇多破损,龚午、童四儿之前混进城中,就曾发现了两处缺口和一个破洞,还绘制了草图。
守军用对其进行了简单修复,只是时间仓促,还没有完工,此时正急着以沙袋等物填充。
见虹县防务果如龚午所说,跟在石山身后的常铁头等人皆难抑喜色。
孙逊资历最老,又升任了指挥使,自认是石千户麾下除李武外的头号狗腿,率先开口请战。
“俺看这虹县城墙和灵璧县一般残破,应该不难打。千户,俺们还要派梁仲毅去劝降么?”
“咋的,怕梁仲毅抢了你们的功劳?”
孙逊被石山一语道破小心思,也不扭捏,接话道:
“梁仲毅驻屯宿州,名头在淮安路怕是不好使。再说,俺们得千户信任,统兵后就没有正儿八经跟鞑子干过一场,正好借这虹县一试。”
石山扫视众将,常铁头、吴六斤等人皆跃跃欲试。
这些人原本或是护院、马匪,或是庄户、站丁,都是社会最底层,被石山提拔至高位,正是立功心切,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想法。
石山看向沉默不语的邵荣,询问道:
“邵指挥,你的意见呢?”
灵璧弓手独立性最强,入伙时间又短,邵荣还没有融入“红心营”军官圈子,最需军功表明自己忠心。
“若要攻城,暂编营愿为先登。”
石山点头,不求邵荣真能先登,有这觉悟就好,旋即看向傅友德。
“傅队率,说下你的看法。”
前出侦查敌情的军官,除了傅友德,其他全是指挥使。
石山的理由是傅友德射术精湛,要他协助骑队护卫众将安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千户的格外器重。
傅友德也对得起石山的期望,不仅练兵非常用心,军议时也勤于动脑。
“末将赞同孙指挥的意见,我军初建,战力弱,没时间慢慢训练,唯有连番血战才能尽快磨砺出精兵。”
这番话既点明了“红心营”的短板,也给出了破局方向,比急于杀敌建功的孙逊更进一层,便是往日与傅友德不怎么对付的常铁头听了,也下意识点头。
“很好!虹县必须强取。”
意见基本统一,石山便不再卖关子,定下了强攻虹县的决策,强调道:
“原因不仅是磨砺将士血性,还有虹县不比地处后方的灵璧,咱们拿下此城后,没时间慢慢收拾人心,不强取不足以摧毁城中军民抵抗意志。
所以,此战攻势一定要猛,避免战事迁延,引来淮安路援军。咱们越快攻下虹县越早站稳脚跟,就能越早整顿兵马继续攻城略地。”
徐州红巾军正急速扩张,统多少兵占多少地全凭各部本事,联想到大军席卷淮安路各个都有机会统率千军万马,众将皆有些亢奋。
唯有常铁头清楚攻打城池的风险,提出自己的疑虑。
“如此好是好,只是强逼孩儿将士们蚁附攻城,这伤亡怕是要大了。”
石山心知常铁头为何变得保守,却不点破。
“老常此言持重,所以,咱们须得做足装备再攻城。”
虹县城墙高仅两丈余,外无护城河和马面,内无瓮城,城中原本只有五十人的捕盗司弓手,徐州失陷后又招募了一些,总数应该不到五百人。
但即便是这样防御简单的城池,也不是“红心营”可以徒手就能攻下的。
第58章 元军守城有奇策
淮安路有漕、盐之利,人口相对密集,境内极少见到成片林木,基本不可能就地伐木立营、攻城。
因而,石山沿途强征青壮、匠人的同时,“借用”了不少村社殷实人家的舟船、车具、马骡、铁器、木料、绳索、木梯、门板、缸盖等物。
有了这些物资,立营便简单了很多。
石山下令以辎重大车首尾相连,构成一个东、西两面开放的简易营寨,可供工匠在其间作业,还可防备敌军突击。
骑队前出,探查东、南方向可能意外出现的元军。
步二营靠近虹县西城门,防范守军出城破坏正在建设的营垒。
五营和六营以队为单位散开,掩护随队青壮寻找砍伐周边零星树木,或拆毁城周散落的民宅,并将木料、砖石全部拖回立营、制作攻城器械。
如此做,侵犯了这些房主的利益,将会增加占领虹县后的治理难度。
但打下虹县后攻守易势,这些靠近城墙的房屋就是巨大隐患,会给官军反扑提供攻城便利。
如其等攻下虹县稳定局势后再强拆,还不如借着攻城之机直接推平。
一营、四营和暂编营监督青壮立营,并随时准备支援二营行动。
部队展开后,石山便欲展开对各面城墙展的试探攻击。
恰在此时,身后的陈大眼喊道:
“城上好像要放人下来。”
这两人是被人用箩筐从城上捶下,挥舞着一面灰布无字小旗向“红心营”军阵跑来。
“大头领指挥使,咱们都准备摆开阵势了,城里这会儿还派人出来干啥?”
常铁头以往打劫大户庄子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并不觉得稀奇。
“看这架势,不像投降,多半是想请咱们绕道吧。”
“嘿,这鞑子官咋和庄户人家差不多。”
石山大略猜到了这两人的目的,吩咐陈大眼。
“大眼,你去带他们过来。”
当日,石山和孙逊刚进陈各庄,给下马威收二人的兵器看门庄丁叫陈大眼。
这人平日里表现还不错,此番扩编,石山便将其调到自己身边教导。
“下官虹县典史冯煜,见过将军。”
典史虽未“入流”,却是衙门诸吏员的首领官,有检举勾销簿书、拟断决之责,县中实务多由典史具体操持,位卑而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