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县达鲁花赤派典史出城和红巾军谈判,“诚意”还是比较足的,但石山已打定主意要攻打此城练兵,不想耽耽误时间。
“别废话,直接说明你的来意。”
“呃将军远来辛苦,虹县达鲁花赤林赤忽都大人特派下官前来劳军。”
反贼大军打到了虹县城下,虹县达鲁花赤不想着奋勇杀敌,反而派人出城“劳军”,何其荒谬!
可谁叫现在是乱世呢?
林赤忽都应该是个知兵的“明白人”,仅从“红心营”所做的攻城准备就看出这部贼军的实力非同凡响,明白虹县绝难守得住。
他既不想殉城尽职,又不想弃城丢了官帽子,便只能祭出“劳军”这一奇招了。
石山对虹县志在必得,不可能林赤忽都劳军退兵,但当着使者的面,他并没有立即表态。
“劳军?虹县值什么价?”
“劳军”就是以钱财物资买贼军退兵,可贼军头目说得这么直白,还是让冯典史有些不适应,以至于呆愣了片刻才答话。
“奉金铤两箱,吴姬四姝,苏锦六十匹,新米千石,肥猪”
“哈哈哈!”
冯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山的笑声打断了。
石山右手上抬,拇指朝后,指向自己身后的车阵大营。
“你看爷爷是缺你们这点钱粮的叫花子么?”
“红心营”不仅行军、立营、准备作战都颇有章法,辎重给养看上去也比一般的贼军多,甚至还有颜色虽杂样式却基本统一的军服,完全不像刚刚起事的贼人。
正是基于这一点,林赤忽都才料定虹县守不住,想以“劳军”的方式变相求饶。
冯煜也知道这点“劳军”物资打动不了贼头,但上官命令在身,他也不敢就这么回去复命。
“虹县虽小,可城中也有户数千、口过万,外有各路援军,将军麾下兵马虽然雄壮,却也经不起血战消耗,何不休兵”
“行啦!”
石山没兴趣跟冯煜慢慢扯皮,再次打断他的说辞。
“你回去告诉林赤忽都,这天下是咱们汉人的天下,爷爷就是代表汉人来收回虹县的治权。他要是有胆,就带兵马出城摆出阵势,像个爷们儿跟爷爷做一场。
要是没胆,就立马夹起尾巴滚蛋!
但咱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若是打不过就别他娘瞎折腾,爷爷手下的儿郎在城下流了多少血,等破了城,你们就得还更多的血!”
石山心有大志,想在虹县站稳脚跟扩充实力,不可能真的屠城。
但兵不厌诈,林赤忽都派人劳军求饶了,不趁机吓唬作战意志本就薄弱的守军,岂不浪费!
赶走了冯煜,石山命傅友德、曾兴等队率带领本队对虹县西、北、南三面城墙逐一进行试探攻击。
所谓试探攻击,即是以小股人马试探敌军虚实。
守军知道贼军暂时不会真攻城,均缩在抢工搭建的砖木女墙内侧,只有在贼军靠城墙太近时,才在军官的威逼下以稀疏的箭矢还击。
因敌我双方都是组建不久的民军,均缺乏强弓硬弩,实际对抗强度并大,打了小半天,两边伤亡加起来还不到一掌之数。
但经过两轮试探,石山得到了攻城所需的更多数据。
吃完午饭,石山又换了一批人马,继续抵近观察敌军的兵力部署。
守军则因为在上午的对抗中没有占到便宜,更加不愿冒险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城下来来往往搞“训练”。
如此一来二去,第一次强攻城池的“红心营”将士逐渐熟悉任务流程,紧张、恐惧情绪消去大半,守军则在这种要打又不真打的氛围中变得更加焦躁。
天黑前,石山留下部分游骑留在营外警戒,其他所有人马均撤入营中休整,并召集营、队军官研究明日攻城战术。
……
虹县官衙,监县达鲁花赤林赤忽都歪倒在躺椅上,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始的攻城战。
其人虽然贪杯好色,肥硕的身体早被掏空,骑不得烈马开不了硬弓,祖上却曾追随圣武皇帝南征北战,数代立有战功,血性还是有的。
贼军围城后,林赤忽都就带领县衙一众文武,冒险登上城墙,亲自检查城防部署,“劳军”退贼失败后,又当场承诺发放“退贼钱”,以鼓舞士气。
之所以如此拼,当然是因为城中武备太弱了。
虹县靠近灵璧而远离州治临淮和路治山阳,又无险要可守,朝廷未曾在此部署兵马,城中日常治安仅靠捕盗司弓手维持。
虽然在得知徐州失陷后,林赤忽都就支持县尹招募了一批弓手以应不测,但人数仅有三百,加上原本的五十捕盗司弓手,总数还不到四百。
不是不想多招,一是没那么多闲钱长期维持大队兵马,二是招太多不利仕途,搞不好就会被人扣一个“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即便加上临时征集的城中青壮,想要保住虹县也力有不逮,打退贼人的希望,最终还是得落在路、州援军身上。
实际上,求援的信使在发现红巾贼大队人马后就第一时间派出了,只是路途距离太远,就算上官是他亲爹,收到求援信后立即出兵,三五天内也赶不过来。
但以虹县的单薄城防,又如何才能撑到大批援军到来的那一天?
第59章 虹县好汉的选择
虹县城东,青石坊。
雾气遮住了星光,大战阴云止住小儿夜啼,随着巡街弓手小队的火把逐渐远去,街巷也隐入了黑暗。
蜷在墙根的影子倏然舒展,带着潮湿腥气快步窜至乌漆门扉前,小心扣动门扉。
咄-咄-咄咄咄
叩击声响过两轮,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才打开小半,黑影就如游鱼般滑入院中。
旋即,门内探出一个脑袋,确定没人发现,又缩了回去,轻轻掩上了院门。
贼军临城,根据达鲁花赤老爷的命令,城中实行宵禁,除了巡街弓手和打更人,所有人严禁出门活动,以防有歹人趁机作乱响应城外贼军。
只不过,任何规定都是由人来制定,最终也要依靠人来执行。
宵禁之后,一般人自是不敢出门活动,敢串门的也肯定不是一般人。
邓氏当代家主邓顺兴就不是一般人。
从邓顺兴曾祖落户起算,至他的两个儿子邓友隆和邓友德,邓氏已经成功在虹县繁衍了五代人。
大元内部各种社会矛盾尖锐叠加,巨富如刘福通都受不了官府盘剥而造反,底层穷人更是严格遵守“穷(活)不过三代”的社会铁律。
比起石三、陈大眼、童四儿、李五、吴六斤之类的贱名,一家老小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和字,邓氏自然不是普通人家。
邓氏在城里有店铺,乡下有庄子,家中还有仆从,确实是本地大户。
只不过其家族最辉煌时,也不曾排进虹县望族前五,虽小有家资,却没能力操纵县中大事,还倍受大族打压。
正常情况下,邓氏若是这两代内不能出读书人做官抬升门楣,家族必然败落。
可惜,邓顺兴和他的两个儿子虽然天资不差,却都不是读书的料。
邓顺兴早年也读过几年书,根本入不了门,连县学都没混上,自此舞枪弄棒,还将大把钱财撒出去,结交江湖朋友。
由此,虹县邓大郎轻财任侠的名声,渐渐在虹县乃至泗州传扬开来。
这类人若是生在承平年代,多半是个结交狐朋狗友,败坏门楣的不肖子。
实际也是如此,自其父故去后,在邓顺兴的肆意挥霍下,邓家家资一年少比一年,早已不复往日之盛,家中仆庸也被辞退了大半。
可当天下大乱时,这等往日以身外物换取人望者,反而更容易以自身拥有的人望换取各种好处。
今晚,便是其邓顺兴兑现自身人望的时候。
见三个心腹老兄弟都已到来,邓顺兴留下长子邓友隆端茶送水,又吩咐才十四岁的次子邓友德留在外面,小心观察门外的动静。
“白日间咱们都在城上,外面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都说下,虹县守不守得住?”
四兄弟结交多年,早已习惯了各自的定位,兄长邓顺兴发话后,二弟郑忠良、三弟韩铁义分别表达了不看好虹县的未来。
“俺觉得肯定守不住,搞不好狗官今晚就会逃跑,俺们须得早做准备。”
“嗯,看贼军这架势,怕是真敢攻城。就算达鲁花赤不跑,城中又没官军,靠临时招募的弓手,多半守不住。”
四弟孟平年近三十,却远没有三位兄长沉稳,挑明话题道:
“俺们根在虹县,如今这情形无非两条路要么投了贼军,要么卖命守住城,总不能等到城破后,再逃到外地受人鸟气。哥哥你就直接说吧,咱们该如何做?”
邓兴顺却不急于回答四弟的问题,抬手示意长子给三位叔父续上茶水。
“三弟,你给四弟说下咱们该如何做?”
韩铁义账房先生出身,平日喜做智者装扮,抚须沉思片刻,道:
“去年,江北疯传‘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俺们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今年五月,颍州杜遵道、刘福通果然反了。
当初,咱们还当是个笑话,以为最多月余朝廷就能荡平此贼。
可是拖到现在,官军非但没有灭掉刘福通,听说淮南也乱了,这徐州路又冒出了芝麻李,还让他们打下了宿州,又打进淮安路来。
这天下形势啊,俺委实看不懂。”
韩铁义嘴上说看不懂“天下形势”,可他前面这段分析已经暴露了他的倾向。
邓顺兴依然不动声色,看向二弟郑忠良。
“二弟,你的意见呢?”
郑忠良仿若乡下老农,实际也是年龄最长者,四兄弟当初结义没有按年龄排行,郑忠良能做二哥,靠得是多年来的办事稳妥。
“投贼不是做买卖,选错了行当折了本,还有机会重头再来。俺们要是跟了白莲妖败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邓顺兴微微点头,说出自己的意见。
“太久远的朝代俺也不清楚,就说江山比大元小一点的大唐吧,安禄山、史思明起兵时是啥情况,比如今的刘福通、芝麻李厉害吧?
这两个家伙搅翻了整个大唐,长安、洛阳都被他们打下了,结果呢?
他们都死了一百多年,天下动荡多年,要死不活的大唐朝廷却还在!
直到两百多年后,辽、宋相继崛起,分别扫平北南,两国又打了一场,签订了盟约,这天下才重归太平。
再说这废了吧唧的赵宋,先被辽人揍,后来又被西夏反复折腾,还被立国没几年的金人灭了国。
结果呢?
辽国被金国灭了一百多年,金国又被大元灭了好几十年,缩在江南的残宋才亡国。
大元的国力比起唐、宋是强还是弱,俺这土蛤蟆,没多少见识,说不好。
但俺要是说刘福通、芝麻李这样闹一闹,大元就会在几十年内,甚至十几年内亡国,你们信不信?”
孟平有些焦躁,道:
“哥哥的意思,莫不是咱们还是得下死力扛着贼军?”
邓顺兴笑道:“你觉得咱们舍命跟贼军拼了,就能打退他们?”
“呃好像也不能。那咱们莫非真要离了虹县再起家?”
情绪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邓兴顺转身看向长子邓友隆。
“大郎,你觉得咱们该咋办?”
邓友隆刚才听了这么久,基本有了判断,接话道:
“爹,贼人就算拿下了虹县,短时间也别想稳得住,终究是要有头有脸的本地人出面安定人心,到那时便是咱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