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今年才十七岁,能认识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邓顺兴欣慰地点头,道:
“大郎说的对,虹县终究是咱虹县人的虹县,但咱们也不能太被动,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乡下种再多田,窖里藏再多钱,都不如手里有兵马好使。
俺们也不需要真的拼命打退贼军,只要能打痛他们,让贼军知道虹县汉子不好欺,他们才可能重视俺们。
俺们再暗中拉拢一些人共进退,便是最后城池被破,也有了和贼军谈判的本钱。”
乱世之中,刀兵钱粮确实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但孟平还有疑惑。
“可是,兄长也说了,贼人长不了,以后官军杀回来,俺们怎么办?”
韩铁义抚须含笑,为四弟解惑道:
“到那时,朝廷多半已经下诏开团练,俺们也扎牢了根基,官贼两军都得拉拢俺们,那才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啊!”
第60章 压抑的攻城序曲
阿嚏!
虹县,西城墙甬道。
巡城弓手李松缩紧脖子,将锣、槌递到腋窝下夹住,紧了紧被雾气浸湿的麻衣,又猛搓手和脸,忍不住抱怨道:
“这鬼天气,才立冬呢,往年可没这般冷!”
“往年?俺们也不会被赶上城受半宿冻啊,嘶真他娘的冷!”
同伴宋三羊接完话,跟着紧了紧身上的麻质线辫袍,扭头看向红巾贼大营方向,距离远还有雾,只能看到那边隐隐透着亮光,心里的担忧更甚几分。
“李二哥,你说这些贼人整夜不歇息,不会真有妖法吧?那俺们还咋守城?”
李松跺着冻麻的双脚,朝皴裂的手掌哈了几口白气,目光游离地道:
“兴许只是民夫在打造攻城车吧?再说,这城守不守得住,俺们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想那些有的没的做甚!眼瞅着天快亮了,赶紧下值,喝口热汤才是正经。”
“嘿嘿,那倒是,要是能加几片姜,再啃两个白面馒头,那就美得李二哥,贼人那边有声音?”
二人赶紧噤声,将头侧向西面,极力捕捉那若有若无的声音。
领:嘿!辕木压肿肩哟
合:碾碎那虹县墙!
领:驴车推散拂晓寒
合:赏钱能买婆娘暖!
领:八仙桌顶箭雨密哟
合:活下来的吃白面!
领:云梯架上两丈三
领:先登的换银鞍!
齐:石千户令催魂鼓哟不破虹县不埋骨!
号子沉闷而有力,穿过薄雾,传到城墙上,初时尚有些模糊,慢慢地越来越清晰。
李松和宋三羊二人四目相顾,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贼军拔营啦!”
三更造饭,五更拔营,借着薄雾掩护,“红心营”将士右手握刀枪,左手举火把,民夫们喊着号子推着器械,朝着虹县城下进发。
守军的反应并不慢,警讯发出不到一刻钟,县尉高敬一就带着弓手上了城,半个时辰后,各里坊青壮也在县尹曹世贤催促下,陆续上城协防。
邓顺兴、孟平二人孔武有力,被分在了贼军最有可能主攻的西城墙,孟平踏上城墙,看了一眼城外,顿时忍不住咂舌,低声惊叹道:
“俺的个乖乖!昨日咋没看出贼军有恁大阵仗。”
城西空地,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军阵如林,人马呼出的白气如墙。
透过薄雾还能看到宽阔的火把长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是仍在行进中的贼军,还有那绵延起伏的民夫号子,如同重锤,声声捶打在守军心底。
拂晓时分朦胧的天色和雾气放大了贼军的规模,也放大了守军心中的恐惧。
“诸位父老,贼军尚未集结完毕,一时还不会攻城,勿要惊慌。”
见气氛太过压抑,还未接战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县尉高敬一赶紧站了出来。
“昨日有不少父老在城上亲眼目睹过,贼军人数不出五千,就算夜里来了增援,最多不过八千之数,城中青壮数千,又有城墙可守,非贼军能一鼓而下。”
话一出嘴,高敬一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毕竟,就算加上协防青壮,守军人数也不及红巾妖贼的一半,好在有城墙可以守御,大大削弱了贼军人数优势,不至于令人太过绝望。
“昨日贼军探马刚到城下,大老爷就派出八百里加急马上飞递,此时早到了泗州,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五日,援军定能抵达!”
这句话也就糊弄没甚见识的愚夫愚妇,虹县到泗州两百余里,即便不计信使途中用时,泗州得报后又立即出兵,三五日也只够少量精锐骑兵赶来牵制贼军行动。
远水解不了近渴,却不能不给守军望梅止渴的希望。
高敬一也知道这些话不足以调动众人积极性,还知道该如何真正鼓舞士气。
昨日贼军临城,林赤忽都趁机收了一批“拒贼钱”,但这钱进了大老爷的腰包,他一个汉人属官,可不敢乱替达鲁花赤表态。
“只待打退乱贼,大老爷定会上奏朝廷,酌免阖县赋税。此战,凡有捐献钱粮、献计献策、斩贼妖贼首级者,皆不吝封赏!”
高县尉唾沫横飞,其身后的李松、宋三羊二人却听得眼皮子直打架任谁冻了半宿,还饿着肚子守城,也提不起精神。
好不容易听完高大人的废话,李松伸长脖子,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准备早饭的迹象守城用的金汁倒是熬上了,可惜大锅离他有点远,闻得到臭烤不到火。
在守军痛苦煎熬中,天色逐渐放亮,晨风撕开了雾气,贼阵赫然显现狰狞全貌。
贼军共在城下布置了三个军阵,最大的军阵在相对开阔的城西面,南、北两面城墙外各有一小阵,很明显,贼军围三阙一,主攻方向正是守军重点防御的西城墙。
随着各队、营旗手打出黄色斜对折三角“就绪”旗,石山下马,走向一座由八仙桌拼成的“品”字形三层望台。
而虹县城墙上,高敬一也终于等来了达鲁花赤。
为了自家性命和官帽,林赤忽都也是豁出去了,不仅亲自登城鼓舞士气,还命人抬上来了三口包铜大木箱,并当场一一打开满满的全是铜钱、锦缎和宝钞。
“本官身为国族,坚守城池当为表率。虹县在,本官在!虹县破,本官亡!这些钱财就放城墙上,凡斩贼首一级,立赏铜”
咕咕咕
宋三羊两眼放光,恨不得将黄澄澄的铜钱全都据为己有,发瘪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声音之大,险些盖过大老爷的讲话。
倒是不用担心林赤忽都大人会责罚,因为城下恰好传来了敌军的进攻战鼓声。
咚咚咚
“四哥,你带一、二队先上!俺和三哥随后就来。”
昨日忙了一日一夜,打造出尖头木驴车十台、车十六辆和云梯三十架,并改造了一些小舟和八仙桌。
其中,大半用在西面战场。
邵荣仅安排两个队打头阵,既是考虑到城下攻击面有限,人太多难以展开,也是顾虑器械不足士气不高,不敢一窝蜂上。
具体战术昨夜就已讨论,战场上无需再作详细安排。
邵肆领命后,立即带人推着两台尖头木驴车和八张八仙桌,向着虹县城墙推进。
第61章 哪个妖贼能近身
尖头木驴车以长一丈四尺直径一尺五寸的圆木为脊,用斜柱支撑,上尖下宽,高七五寸,下安有六个木轮,上蒙生牛皮,可容十人。
八仙桌桌面上蒙有生牛皮,优点是取材容易,改造简单,有一定防御力,但不是专门攻城器械,且一张桌子仅能勉强防护三人。
两车、八桌明显不能为两队百余人提供掩护,其余人只能手举单薄的藤牌或木盾,伴随尖头木驴、八仙桌前进。
战场侧翼,随着中军红色“进击”令旗斜举,傅友德率领的弓弩手小队也在藤牌手掩护下,推着六辆车慢慢靠近城墙,为邵肆等人提供远程打击支持。
车以厚木板包覆生牛皮,木板有倾角,可做到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辅以藤牌、木盾,能有效防护守军远程打击。
队伍向前还没走到二十步,就迎来了一阵稀拉的箭矢打击,惊得前灵璧县弓手一阵尖叫,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逃。
“怂货!睁开你的驴蛋看看,隔着还有多远,伤着谁了?昂!”
晨曦下,邵肆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可怖,吓得逃跑的士兵腿肚子直哆嗦。
“捡起你的枪,顶上去!再敢逃,肆爷就拿你开刀!”
果如邵肆所言,守军不等“红心营”将士进入有效射程就慌乱出手,只能暴露其心虚,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红心营”这边也好不到哪儿。
守军攻击才结束,就有一辆车后的三名弓弩手对着城墙方向盲射反击,其余人受其影响也停了下来,傅友德连忙喝止。
“继续向前,无我命令,不得放箭!念你等初犯,不与计较。再有违令行事者,休怪傅某军法无情!”
苦于弓弩箭矢稀缺,石山一直没有组建弓弩营,楮兰之战时更是以投矛替代弓弩,但攻城不比野战,没有弓弩压制守军,就别想登上城墙。
此战,石山便将有限的弓弩手集中起来,交由傅友德统领。
为此,傅友德昨日还特意组织了一次临战训练,效果惨不忍睹,若是任由这帮夯货瞎放箭,箭矢用完都伤不了几个人。
啪
高县尉一刀背砸在乱放箭的弓手身上,吼道:
“慌甚!等贼人靠近了再放箭!”
吼完,高敬一看着城下贼军尖头木驴车和八仙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忽的,其人猛拍墙垛,转身,指着邓顺兴等人喊道:
“你们几个,快把这两锅金汁舀了,换菜油,快换油!”
常温下菜油遇明火而不燃,须得先慢慢熬制滚烫冒烟,才能用其点燃攻城器械。
城下,贼军借助尖头木驴车掩护,正在寻找城墙薄弱位置,由不得高敬一不急。
邓顺兴暗骂“晦气”,随手招来几个民壮舀粪换油。
高敬一身为县尉,常与市井之徒打交道,素知邓顺兴有大抱负,此番守城还赋予后者统领邻近几坊民壮之责。
此时过于慌乱,当成了普通民壮使唤,待发现满脸烟灰者是邓顺兴,高县尉歉然一笑,旋即跑向城门楼林赤忽都所在位置。
“贼军开始攻城了,还请大老爷移步县衙运筹帷幄,下官定竭力杀贼,不负大老爷重托。”
“无妨!”
林赤忽都摆手拒绝了高敬一的心意,故意加大音量,以便其他人能听见,道:
“本官虽擅经义,祖上却都是骑烈马射苍狼的好手,世代皆有功勋,长生天庇佑,本官自坐镇楼上,看哪个妖贼能伤本官分毫!”
咚咣当当啪!
砖石砸中尖头木驴车,胡才吓得猛缩脖子,待发现又是砸之即滚,车顶牢固如初,其余袍泽反应都没他大,便有些羞耻自己的胆怯,似是为自己辩解,咂舌道:
“嘿,还是尖头木驴车好使,恁多石块砸上来,愣是没甚事。”
邵肆冷着脸,训了句:
“别废话!快到墙根了。”
守军毕竟有高度和人数优势(当前态势下),离城墙越近,打击力度越强,邵肆的盾牌早给了一个受伤的士兵,让那厮退了回去,他则挤进了这台尖头木驴车。
事实证明,没有弓弩压制,再牢固的盾牌也经不住如雨而下的砖、石乱砸,首批出击的两个队一百零六人,现在还在向前推进的,就剩下了两车六桌不到四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