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跟上来的,倒不是全阵亡了。
实际上,阵亡很少,仅三人。
其余,或是受伤或是盾牌被砸坏而半途退下,更多的则是离邵肆比较远,鞭长莫及,发现势头不对调头就跑,其中就有两个顶着八仙桌的小组。
明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试探攻击,麾下士气又低,不可能全部杀到城下,但一想到才走半程,就折损、跑掉了大半士兵,邵肆就忍不住咒骂出工不出力的傅友德。
“傅友德这狗日的,真狠啊!愣是一箭不发,等爷爷退下来,看俺怎么告他!”
其实,邵肆错怪傅友德了。
傅友德并非一箭不发,而是射出了两箭,一箭射倒一个守军弓弩手。
只是战场上过于混乱,邵肆一边顶盾赶路一边躲避城墙上的攻击,还要不断呵斥一心想逃的袍泽,没注意到突然射向敌人的冷箭也很正常。
两发两中,傅友德精心挑选了自己的目标皆是手上挽强弓、箭下有伤亡的好手,也是对攻城将士威胁最大的敌人。
犹如一条耐心潜伏寻找有价值目标的毒蛇,要么不出手,出手必杀伤。
仅凭这两箭,傅友德便彻底压服了临时归其统领的弓弩手,也让守军知道了城下有箭术好手,再不敢探出身子慢悠悠瞄准敌人放箭。
守军此后的攻击强度虽大,却是躲在墙垛后乱抛砖、石,即使有个别胆大的起身射箭,也是先拉好了弓,探头就射,根本不敢多加瞄准。
谁都知道蛇虽毒,一次却只能咬死一个人,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咬死的人。
邵荣目睹了前面的战斗,就对傅友德的镇静和敏锐深感佩服。
“三哥,有傅友德掩护,俺们应该能放心冲阵了。”
第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邵照也认可六弟对傅友德的判断,但他更关心自己何时能杀上前去接应四弟。
“你四哥就要到城下了,俺们是不是现在就杀上去?”
邵荣朝南、北两面城墙看了一会,又回头看向望台上的石山,转过身,摇头道:
“再等等。”
此战,石山分配给各部的任务是:
邵荣暂编营、孙逊步四营两个营主攻西面城墙,傅友德率临时弓弩队掩护,常铁头步二营、吴六斤步六营两个营分别佯攻北面和南面城墙。
石山本部一营两个队在虹县东郊外设伏,以拦截逃窜之敌。
周十二步五营和步一营(缺两队)为预备队,随时增援各个方向。
骑队因人数和训练不足,石山将他们撒在东、南、北三面各要道来回游弋,不求其能遮蔽战场,只为及早发现可能出现的官军援军。
邵荣身为降将,急于立功表现,主动承担了相对危险的主攻头阵任务。
但他并不满足做个消耗守军实力的炮灰,还想抢到“先登”,乃至一举破城。
为此,甚至不惜陷亲兄弟于险地。
只是,要抢到“先登”,仅凭作战勇猛是远远不够的。
傅友德这样可以压阵的队友必不可少,还得有队友甘愿牺牲,充分发挥佯攻作用,为你牵制足量的守军才行。
但战斗已经打响一刻有余,南面吴六斤部已有接战之声传来,北面常铁头部喊杀声更响,仔细分辨却无金铁交击之声,就有些反常了。
中军望台。
石山石山居高临下,又处于战场更后方,大略能看到战场全貌。
其人手持一个铁皮喇叭,朝下喊道:
“传令曾兴:增援吴六斤。若吴六斤未上城,配合其部行动;若已上城,则防备敌军出城反击。”
“传令常铁头:西、南两面已接战,你部可进击。”
目送两名传令兵打马离去,石山又下令道:
“擂鼓,催战!”
咚!咚咚!
催战鼓响,邵荣暗道“可惜”,却不敢违令。
“出发!”
西城墙下。
六张八仙桌两两拼成了三组,以增强防护面,桌下士兵们正快速清除小陷坑和障碍物,为后续部队登城做好准备。
两台尖头木驴车停在了预先标记的城墙薄弱处,士兵们挥汗如雨,轮番上阵,奋力挥动锄、镐,试图挖开一个缺口。
“破洞不在这里,这墙太瓷实了,一镐一个白点,挖不了,根本挖不了。”
同伴用肩膀撞了一下小声嘀咕的胡才,又偷瞄了一眼邵肆。
“你这厮想挨鞭子,可别害俺!”
邵肆的注意力早不在挖不动的城墙上,正观察顶棚新出现的裂痕,默默盘算还能被砸几下,困惑守军的打击力度为何会突然变小。
后方,暂编营士兵合力抬起六艘倒扣的小船。
邵荣便在小船遮蔽下快速靠近城墙,途中看到弓弩队开始发威,他们似乎被编成了几人一组,正朝轮番放箭。
城墙上,高敬一才刚要查看贼军到哪儿,就被两支羽箭射中藤牌,赶紧缩回身子,左耳紧贴墙面,极力分辨城下的动静。
不多时,高敬一指着靠北几个垛口的弓手,喊道:
“那边没有贼人,尔等盯紧墙垛即可,勿要再浪费砖石!”
高敬一转过身,看着缩在一堆檑木后躲避箭矢的雷班头和李松、宋三羊等人。
“雷班头,你指挥他们两人一组,抬檑木,从这个垛口砸下去!”
李松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质疑县尉的命令,拉着宋三羊,故意磨磨蹭蹭落在后面,抬起檑木也尽量缩紧脖子侧着身子,以减小暴露面。
高敬一根本没心思琢磨李松的小心思,下完令就立即屈身举盾,寻找邓顺兴。
贼人突然增加远程打击力度,明显在为第一波攻击做准备。
刚才的战斗反映了有限的弓手无法应对更复杂的局面,为了自己的性命,必须放下面皮,寻求这些市井好汉出力相助了。
邓顺兴正抱着几根柴火假装忙碌,眼睛却一直在关注战局变化。
高敬一上前抢过邓顺兴手中的柴火,丢在地上,握住他的双手,语气诚挚地道:
“邓兄,贼人即将登城,兄弟力有不逮,恐负大老爷重托,还请邓兄不计兄弟往日怠慢,出手相助!”
“高县尉但有吩咐,邓某敢有不从!”
邓顺兴这种表态没甚诚意,高敬一赶紧开出自己的价码。
“只待打退贼人,兄弟定全力保举你主持本县防务。”
主持本县防务乃县尉之责,邓顺兴虽有心趁此动乱,打下乱世立足之基,却也不敢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县尉言重了,小民岂”
“啊”
两个民壮抱着檑木才靠近垛口,前面那人就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哎哟”
李松已经忘了肚子快要饿穿这事,脚下一软,肩上的檑木咕噜噜滚出好远。
“大人,快看那边”
高敬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妖贼跳上南城墙,左挡右劈,好不勇悍。
不过,此贼终究只有一人,不到三息,就被蜂拥而上的弓手合力捅了下去。
但南城墙防守薄弱的事实却暴露无遗,须得马上调整兵力部署。
“朱班头,你赶紧为邓兄寻副好刀、盾。”
南面暂时还不会有事,西城墙这边贼军箭矢毒辣,却是越来越乱,守军隐隐有崩溃的迹象,高敬一吩咐完,就后退一步,朝邓顺兴郑重行礼,道:
“南城墙就托福给邓兄了,敬一替阖城百姓谢邓兄仗义援手!”
言毕,高敬一迅速转身,朝还在驱赶守军抬檑木的雷班头喊道:
“别管檑木了,换热油!”
热油比檑木轻很多,不用起身也能泼出去一些,但这东西是流质,更不巧的是此时正刮西北风,风力虽不大,却足以把部分泼散开的油珠倒吹回来。
“啊”
滚烫的热油溅到近前的民壮身上,又是一阵惨叫和慌乱。
不过,这会儿雷班头学聪明了,不待县尉再喊,就抓住了两个民夫推上前。
“你们上,继续泼油!”
“李松、宋三羊,你们抽几根点燃的柴火,往下丢!”
邓顺兴已经召集了十来人,领到了兵器,临起身前,他又选了个受贼军弓弩手“关照”较少的垛口,举盾冒险朝城墙外瞄了一眼,以确认哪面城墙的风险更大。
城墙根冒起了浓烟,似乎是丢下的柴火点燃了浇过油的贼军器械。
不远处,几队贼兵正抬着倒扣的小船冲锋,小船后面,百十个贼军或举着盾,或扛着云梯,也正在快速接近城墙。
更远处,数支贼军抬着攻城器械,快速填补冲阵贼军刚刚腾出的位置,显示这些人很快也要接替冲阵。
这么快就要发起总攻了吗?
就在邓顺兴愣神的功夫,孟平发现了新情况。
“大哥!快看南城墙!”
“呔”
云梯上,吴六斤大喝一声,左手盾牌猛地甩出,正中左侧敌人面门,反手抓住直刺而来的枪杆,脚下用力,借敌抽枪之势跃上城墙。
二打一的稳赢之局瞬间变成了一对一,守军枪手胆寒,下意识使力,试图抽回长枪,不成想悍贼落地后立即撒手,枪手始料不及,差点跌倒。
吴六斤趁其重心不稳,身体下蹲前滚,借力挥刀上撩。
枪手何曾见过如此悍贼,疾步后退,却因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恰巧避过了致命一击,当即也顾不得长枪了,转身就爬。
吴六斤一击不中,立即将短刀奋力掷出,砍中那人腰肋,旋即捡起长枪,蹲步后退,转身刺,逼退背面奔来之敌。
再转身,踏步向前,错手调转枪身,刺倒被盾砸倒又刚刚爬起的敌人。
随即滑步,挑翻前面的油锅,再挑灶中柴火,热油遇烈火,迅速燃烧并蔓延开来。
吴六斤纯野路子出身,并不懂什么枪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纯因他头脑冷静,反应迅速,有股不怕死的狠劲,更关键的是守军也是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
其人原本只是最底层站户,因最先站出来拥护石山,靠屠杀站赤管理层而上位,比有亲兄弟帮衬的邵荣更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战斗打响,发现南面守军准备不足应对混乱后,吴六斤果断调整战术,声东击西反复骚扰,趁敌疲惫之时亲自带队猛攻,杀上城墙观察守军布置后果断撤下。
待体力稍稍恢复,便换个垛口再上。
这次的准备更充分,才伤二人清出一小片腾挪空间,就接应了一位袍泽上城。
“麻子,挨紧俺,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