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35节

  ……

  周十二仰着头,朝望台上兴奋大喊:

  “千户,南面好生热闹,让俺们五营儿郎也见见血吧!”

  周十二并不清楚具体状况,就凭南面动静越来越响、城墙上烟火大作,也知道六营多半杀上了城墙,同是新编营,吴六斤已建功,由不得他不急。

  “曾兴已经过去了,莫慌,有用你的时候!”

  石山先前派曾兴增援,就预想过吴六斤会不顾伤亡抢先突破,但他并不看好其部能一举击溃守军杀入城中,除非西城墙战斗焦灼,调走了南城墙大部分守军。

  而现在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没有兵力优势,仅靠血勇之气撑不了太久。

  石山见周十二还不愿走,又道:

  “西面就要突破了,你赶紧回去,整好队伍!”

  “是!”

  顺着石山的视线望去,弓弩队已经在傅友德的指挥下,再次改为分组轮流集火射击,目标正是西城墙靠北侧的五个垛口。

  其中一个垛口外,邵肆嘴叼短刀,左手举盾,右手一把拽下抱着云梯不敢往上爬的士兵,向着被热油点燃的云梯顶端快速攀爬。

  邵肆两侧的云梯上,邵照等人也正在奋力攀爬。

  南面城墙上,孟平头发焦黄,一脸乌黑,身上衣衫多处破洞,满是血迹,手中长刀早就卷刃,握刀的手也因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邓顺兴同样一脸乌黑,手中的刀盾已经换成了长枪,右臂、左肋等处还在渗血,很明显也挂了彩。

  其长枪所指方向,吴六斤手中的长枪只剩下半截,登城后就聚集在他身边的袍泽仅剩五个,且人人带伤,盾牌残破,腰刀卷刃,显是才经历了连番恶斗。

  “你等已被截断退路,勿要再做无谓挣扎,邓某最敬好汉,何不放下武器投降,俺以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伤害诸位好汉性命!”

  吴六斤满是血污的脸皮抽动了两下,回头看了看身边仅剩的袍泽,又环顾围拢过来的守军,咧开嘴,吸溜一声,吞下鼻尖低落的血珠,笑道:

  “投降?呵呵,你们有谁生吞过仇人的血肉?”

  邓顺兴皱眉,暗道可惜,吴六斤已经接着自说自话了。

  “俺吞过,俺这些兄弟也都吞过,入嘴腥臭,慢慢嚼,却有些甜,哈哈哈!”

  残兵受吴六斤感染,也都裂开了猩红的嘴,露出森森白牙,放声畅笑。

  “哈哈哈”

  恶鬼!

  一群吃人的恶鬼!

  围上来的守军为之一滞,有人下意识瞄了眼脚下血呼呼的残肢内脏,当即呕出一滩酸臭之物,还有人枪尖颤抖,忍不住后退,生怕这些恶鬼临死反扑吃了自己。

  邓顺兴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反贼明明身材都不甚壮实,也只会一些初浅把式,却如此凶悍,短短十几息内就清空了一段城墙。

  之后,又将增援而来的自己这些人打得如此狼狈。

  邓顺兴心知劝降绝无可能,若杀了此人,就彻底得罪了红巾军,昨晚定下的两面骑墙计划便宣告破产,痛苦地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喝道:

  “哼!既然尔等顽抗到底,那邓某就只能送尔等一程了!”

  “送俺们一程?你还是看看自己身后吧,哈哈呔!快走!”

  趁邓顺兴、孟平等人错愕回望,吴六斤转身后撤,手中枪杆猛地抛向一名守军,趁机夺过其长枪。

  之后,便在袍泽的配合下,左冲右突,跳出包围圈,直奔城墙边沿而去。

  “追”

  孟平还待再追,却被邓顺兴一把拉住,目送吴六斤等人翻身爬上云梯后,又看了一眼登城马道上正涌来的民壮,道:

  “西面危险了!南面交给他们吧。”

第63章 城头血火淬新刃

  西城墙甬道,邵肆一刀劈掉雷班头半拉肩膀,起腿猛蹬,后者便倒飞出去,砸落到旁边的金汁大锅中,溅射而出的金汁烫的近处的守军嗷嗷乱叫。

  雷都头待宋三羊不薄,见其惨死,宋三洋热血上头,提刀就向前冲,却被李松一把拽住,滚到墙边,压低了声音,喝道:

  “不想活啦!别人都往后跑,你偏要送上去给人宰?”

  “俺没”

  宋三羊这才发现,前后不到十余息,几个悍贼竟合力清出了一段长约五六尺的城墙,而他们身侧的云梯上,还不断有贼人爬上来。

  城墙上并非只有李松一个看清了形势,当即就有几个不想死的守军转身就逃。

  刺啦

  “啊”

  “退过此线者,杀无赦!”

  高敬一连斩两人,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吓得众人不敢再退。

  “城内有你们的家小,你们还能往哪儿退?!妖贼今日杀起了性,九成会屠城,不想家小惨死的,就随某杀贼啊!”

  “杀啊!”

  铛咔嚓

  连番恶战,邵肆手中长刀满是豁口,早就不堪重负,终于在抵挡了高县尉一式力劈华山后,应声而折,一滴鲜血从其额头滴落。

  “好刀!”

  “四弟!俺要杀了你!”

  “四哥!”

  邵荣刚爬上城墙,就目睹了邵肆壮硕的身躯轰然倒下,提刀就冲了上去,和三哥邵照夹击高敬一。

  除了正捉对厮杀的攻守双方,高县尉身边仍有五六个守军协助,但面对邵氏兄弟以伤搏命的疯狂打法,众人无不发怵。

  战不多时,邵照就连中数刀,鲜血浸透了皮甲,却杀了三名守军,并在混战中一刀斩断高敬一的左臂。

  待一路狂奔的邓顺兴冲到西城楼,正好见到高敬一断臂处鲜血狂喷,身体踉跄之下被邵荣趁机一刀枭首的场景。

  完了!

  急赶慢赶还是晚了,县尉一死,守军胆寒,当即就有几人转身逃跑。

  邓顺兴已经不再奢想如何打退贼军,而是急速盘算怎样应对变局。

  “壮士,壮士!”

  说话之人正是虹县达鲁花赤,林赤忽都的绿色官袍沾满了血污,眼神涣散,脸上的肥肉因害怕而颤抖,浑身上下都透着“恐惧”二字。

  这个鞑官口号喊得很响亮,却从无殉城的想法,登城督战只为邀名。

  岂料贼军攻势太过凶猛,突然杀上来,仓惶命令县尉掩护自己突围,哪知高敬一那厮本事不济,被敌所阻,差点陷他于敌阵。

  等林赤忽都逃回,身边就只剩下四个护卫,正急得团团转,看到邓顺兴一行个个威猛不凡,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封官许愿。

  “杀,杀退贼人,本,官保,保你为团练使!”

  去你娘的团练使!

  城都要破了,给爷爷个空头名号,就指望咱们兄弟为你卖命?

  再说,就算打退贼人这次进攻又如何,高敬一都变成了三截,难道也要俺步县尉后尘,等红巾军破城后杀全家!

  邓顺兴握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度想要一枪刺死这头肥猪做投名状,可一想到如此做就彻底断了后路,今生就只能做反贼,又下定不了决心。

  此时,南城墙上,贼军得到了生力军增援,再度杀了上来,退回去已经不可能,西城墙登城马道又靠北面,想下城也必须杀过去才行。

  邓顺兴瞬间念头百转,最终只是化为一字:

  “走!”

  “壮、壮士”

  林赤忽都伸出了右手,却不敢去拽脸色极差的邓顺兴,又没胆子跟着这群人突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众人的背影远去。

  城墙上面积有限,仅能部署部分兵马,城内的预备队由典史冯煜调遣,刚增援了南面又增援西面。

  邵氏兄弟斩杀了高敬一,本欲驱赶败兵,一路杀下登城马道,忽见一群守军气势汹汹而来,为首之人雄壮异常,赶紧呼喊袍泽结阵。

  邓顺兴本就没有硬拼邵荣等人的想法,再看到长短兵三三结合的阵型,竟与凶悍异常的南城墙悍贼阵型极为相似,更是只觉头皮发麻。

  双方甫一接战,就迅速分开,只是各自的站位稍稍挪动。

  邵荣等人紧靠城墙外沿向南挪,邓顺兴等人挨着城墙内沿向北挪。

  邵荣怀疑邓顺兴仗着人多想要包抄自己,邓顺兴则担心前者不管不顾和自己缠斗,都不敢做过大动作,以免刺激对方。

  双方就这样诡异地慢慢挪动并对峙着,战场形势却仍在急速变化。

  城外,石山发出了总攻命令,战鼓再次擂响,喊杀声震天,一个又一个“红心营”将士不断爬上城墙。

  一名背负长弓的高大汉子跳上城墙,就迅速拉弓搭箭,目标赫然便是邓顺兴正是此番攻城战大展箭技的傅友德。

  嘣

  “大哥”孟平猛一侧身,替邓顺兴生生受了这一箭。

  “走!”躺在一旁血泊中装死已久的李松见机会终于来到,朝宋三羊喊了句,就立即爬起身,迅速钻进邓顺兴身后的青壮中。

  “杀”邵荣哪还用傅友德再提醒,当即一枪刺向邓顺兴。

  孟平沉肩猛撞邓顺兴,顺势抱住邵荣的刺来的枪头,其胸膛瞬间凹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快走”

  望着邓顺兴洒泪而逃,带着刚上城的守军一同崩溃,傅友德拉开一半弓弦的手指放了下来,一脚踢起李松抛弃的长枪,转身,直奔城门楼

  那里还有一条此战最大的鱼。

  恰如虎入羊群,枪花翻飞间,无一合之敌。

  眼睁睁地看着四名护卫接连倒地,林赤忽都如见杀神,脸色苍白,频频后退。

  “不,不要杀俺。”

  咕咚

  林赤忽都被自己的后脚跟绊住,一屁股坐倒在打开的钱箱里,“咣当”一声,箱盖落下,砸落他的官帽,露出其人光秃秃的脑袋。

  兵败如山倒!

  孙逊率领步四营前锋刚登上城墙,守军就被邓顺兴等人的狼狈逃跑感染,争相逃命,裹挟着登城马道上的民壮倒卷而下。

  啪!啪!啪!

  混乱中,不断有人被挤下城墙,“下城”的速度竟比邓顺兴还快。

  城下,韩铁义受县尹曹世贤指派,正带着十几个民夫挑着刚出锅的馒头,原本是要上城劳军的,见到这一幕,民夫面面相觑,不知谁发声喊,竟都丢下箩筐跑路。

  城上,邵荣终于杀尽跟前之敌,疲惫地甩掉胳膊上的血迹,很想坐下来喘口气,但傅友德已经去了城楼,开战后就一直佯而不攻的北城墙也传来了金铁交击之声。

  “诸位,还请咬牙坚持,随俺下城开门!”

  邵荣可不想自己拼死拼活,最后的破城之功被常铁头抢了,强打起精神,就要迈步向前,背后却传来一个熟悉却又异常虚弱的声音。

  “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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