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
邵荣猛然转身,这才发现三哥邵照早就浑身是血,强撑到现在已经摇摇欲坠了。
“三哥!三哥你别吓俺啊!”
四哥才死,三哥眼看着也快要撑不住了,邵荣突然感觉心好痛,怀疑为了战功拼掉两位兄长的性命究竟值不值,一时悲从心来,六尺壮汉,竟抱住兄长嚎啕大哭。
“没看到致命伤,令兄兴许只是脱力,估计还有救。”
邵荣闻声抬起头,孙逊不知何时登上了城墙,正在查看三哥的伤势,赶紧翻身就要跪下求他救自己兄长,却被孙逊扶住。
“咱这半瓢水只会简单包扎固定,怕是要耽误令兄伤情,城里的大夫应该有这本事。曾兴那边就要杀进城了,咱们快开城门迎大军进城,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那快走!”
石山在看到傅友德跃出车防护直奔云梯而去时,就果断下达了总攻命令,并向周十二等人明确入城纪律,安排进城后各部任务。
此时,大队人马已经转移到了西城门外,就等城门打开。
城内,李松的运气不错,竟然在最后的混战中侥幸逃过一劫。
只是马道上人太多,又争相逃命,李松不慎被挤落,好在已经往下跑了一截,高度有限,摔得倒不是很重,刚想爬起,就看到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宋三羊没能跟上李松,乱战中被一枪刺穿腹部,又从城头挤落摔断了腿,此时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不肯闭眼,血糊糊的左手伸出来老长,也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
“宋兄弟,俺是李二哥啊。你,你要什么。”
虽说乱世人命不如草,但李、宋二人相处日久,李松物伤其类,竟不急着逃命了,靠上前,询问宋三羊的临终遗言。
“瞒”
李松扭头,看向宋三羊手伸的方向,两筐白馒头散落一地,还冒着热气。
“馒头?”
“好饿”
第64章 不问美人问籍簿
城上守军溃逃时,冯煜正在城下调配预备队,眼睁睁地看着县尉战死达鲁花赤被擒,邓顺兴溃逃,他一个小小的典史无力回天,只能被溃兵裹挟着逃进街巷。
目睹冯煜狼狈逃跑,李松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熬了一宿,又目睹宋三羊之死,又饿又冷的他疲惫已极,不想再逃了。
李松背对登城马道坐在宋三羊尸体旁,用染血的手抓起两个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这狗比世道,贵人又如何,还不是有今日没明日,要死卵朝天,做个饱死鬼,也好过死了还喊饿的宋兄弟!
背后密集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李松知道是红巾军已经杀到,自己要死了吗?
本以为生死看淡,可事到临头却不敢回头,久违的眼泪滚落在了手中染血的馒头上。
好在,等来的不是当头一刀,而是小半筐白面馒头。
“拿着,带俺找城里最好的大夫!”
李松赶紧咽下口中的食物,起身,一把抱住箩筐。
“鸡大夫?就在东市,俺给好汉们带路。”
邵荣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没有立即启行,而是先望了眼正奔向城门的孙逊等人,随即转身看着跟随自己的暂编营袍泽。
“诸位弟兄拼死相助,才有破城之功,荣在此谢过!俺寻大夫为兄长疗伤乃是私事,不便再劳烦弟兄们相随。还请诸位谨守千户严令,勿要屠戮劫掠百姓。”
此战,邵荣搭上了两个兄长,却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勇,稳住了权位,急需乡党帮衬,所谓“不便再劳烦弟兄们跟随”,不过是以退为进。
邵荣话音刚落,什长蔡富就接话,道:
“城中正乱,俺们身为部下,怎能让指挥使独自一人去东市?”
此战,暂编营杀上城墙还能动的就眼前十一人,这些人当然不可能都智勇过人,却绝不缺少博富贵的雄心,蔡富先表态,众袍泽便跟着表露亲近之意。
“是啊!指挥使这般见外,莫非看不上俺们这些同乡。”
“俺身上也有伤,指挥使寻医合该带上俺。”
邵荣此前行事功利,仗着兄弟多以力压人,不顾麾下士气低下强抢先登,难免担心乡党心有嫌隙,才以言语试探,好在结果没让他失望。
这些部下未必都是真心相随,可乱世哪有那么多真心,愿意和你抱团博富贵的就是能够倚仗的“自己人”,都必须倾力拉拢。
“好!诸位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弟兄,俺也不矫情了,日后但凡有邵某一口干的,就绝不会让弟兄们喝稀的。”
待生死弟兄共富贵的戏码表演完,西城门也打开了,大军蜂拥而入,邵荣赶紧迎上前,向石山汇报为兄长寻医疗伤之事。
“大眼,你带六什和七什,拿两副担架,护卫邵指挥前往东市。”
“是!”
邀买人心这事,邵荣会做,石山同样会做。
至于邵荣私底下拉帮结派的小动作,暂时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人性使然,自己都公然私立一营,又如何能让部下一心为公?
暂编营二百四十六人,战死城下和登上城墙者加起来还不到两成,其余逃回者已经被收拢,邵荣临行前只字未提这些人,等于放弃了对其处置权。
使功不如使过,石山当即调整部署,道:
“龚午,你带暂编营控制府库。”
“遵命!”
“五营清理街巷、纠察军纪任务不变,四营随某前往县衙!”
正面击垮守军极大减少了接收时的阻力,进城后,除了城北有短暂的喊杀声传来,其余各个方向只看到几起不大的烟火,喊杀声均不大。
孙逊领着人冲锋在前,石山骑马,位置稍稍靠后,才拐入县衙前大街,就见一名绿袍官员领着四个皂衣小吏匆匆跑出衙门。
此人也看到了迎面奔来的红巾军,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赶紧跪下,高呼:
“罪官虹县主簿方仲文跪迎义师!”
虹县同属下县,达鲁花赤以下无县丞,仅设县尹、主簿、县尉、典史各一员,达鲁花赤都被擒,理应由县尹主持投降之事,而不是这个刚才明明看着要逃的主簿。
“县尹何在?”
方仲文跪在生硬的条石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县尹曹世贤自知顽抗义师罪孽深重,已悬梁自尽,衙中只剩我一名罪官。”
不过是个为异族朝廷殉死的老顽固而已,死了就死了,石山也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就将话题转到自己更关心的事务上。
“县中文书籍簿可有损毁?”
贼酋不问金银美女,反而关心文书籍簿,方仲文大为疑惑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此贼有萧何入咸阳之志,自己兴许能与之虚与委蛇,保住性命应该无虞。
“岂敢!”
二人说话间,孙逊已带着四营部分将士冲入县衙,谭有鱼组织辎重营医官和部分青壮在衙前广场架设灶台大锅,准备救治伤员。
石山也走到了方仲文身前,翻身下马。
“都起来吧,方主簿,头前带路。”
穿过大堂,才入二院,便见几名“红心营”将士将曹世贤尸身从二堂梁上取下,更远处的后宅,隐隐有女眷哭泣之声传来。
石山对死人没兴趣,吩咐孙逊不得凌辱县尹女眷后,便在方仲文的引领下,检查院两侧各班房,确认文书籍簿保存完好。
资料太多,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看,当务之急是尽快稳住城中局势,石山简单翻阅了近几期邸报和官仓出入库记录,便上下打量一旁恭敬侍立的方仲文。
“方主簿今年多少岁,当官有几年?”
贼酋行事有度,并非嗜杀之人,也没有刻意羞辱自己,方仲文心中的惶恐消退了一些,语气恢复了些许镇定。
“回将军,罪官虚度四十九年,混迹官场十七春秋。”
做官近二十年,老江湖了,应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石山点了点头,道:
“李元帅起义师于徐州,欲驱虏复汉再造华夏。石某不才,元帅麾下一小校,却非只知杀人放火的暴徒,想要尽快安定虹县,方主簿可有教我?”
第65章 临家门好汉气短
“安定?”
方仲文虽然缺乏赴死就义之心,却本能抗拒被乱贼驱使,不想说,又不敢不说,犹豫了好一会,才试探地道:
“罪官愚钝,不敢教将军,仓促间仅想出三条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一则地方安定莫过人心,人心安定首在士绅。罪官斗胆,曹县尹身死罪销,还请将军念在其人治理虹县有功,许其家眷收殓遗体,扶柩返乡。”
方仲文身子前屈,态度极为恭敬,眼睛却一直盯着石山,只待发现有什么不妙,就立即改口。
石山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治理虹县有功”时才略略挑眉。
“哦?有何功劳?”
“至正八年,汴水泛滥,毁本县三乡十七村,曹县尹组织城中百姓募捐,带头捐出一年俸禄,及时赈灾,使乡人免受流离之苦。”
石山才不信大元官场能有这种清流,所谓募捐。多半是“豪绅钱如数奉还,百姓钱三七分账”的戏码。
若非如此,曹世贤的贤名早传出了淮安路,哪还需要方仲文专门介绍?
方仲文此策其实在试探石山的底线,并暗藏退路,但石山要的是尽快稳定虹县,而不是调查真假清官,又何尝不需要推一个死人出来立牌坊。
“准了。四儿,准备一口上好棺木,再去后宅通知曹县尹家眷今日就离城,除随身物品和棺椁外,不得携带其余任何物品!”
“是,义父!”
自决定将童四儿留在身边培养后,石山就按照时俗,认了他为义子,却没让他随自己改姓石。
童四儿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办事更加认真。
方仲文伏身就拜,趁机用袖子擦掉额头渗出的冷汗。
“将军仁义!”
石山不喜这些虚的,摆手道:
“起来吧,接着说。”
“二则朝政严苛,地方多有冤案,还请将军清理刑狱,伸张民怨。”
大元王朝黑暗归黑暗,但要说朝政严苛还真谈不上,至少不比宋、金更严苛。
清理刑狱也是起义军收买民心惯用的手段,一般都是直接放人,手段更粗糙而已,此策惠而不费,无甚新意,也不见啥诚意。
“好!第三策外面怎么回事?”
正说话间,衙门外突然一阵闹腾,石山听出其中有五营二队队率张蛋的声音,其部的任务是纠察军纪,非要紧事不会来,便吩咐道:
“让他们进来!”
“跪下!”
方仲文自觉退到一旁,见进来六名“红心营”士兵,其中两个被绑着。
“你是田江,二营二队一什什长?”
田江衣上沾血,在衙门外嚷着要见千户,谁知才入内就被石山道出身份,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