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户,是俺。”
这田江是常铁头的老部下,多半是违反军纪被张蛋逮个正着。
“你犯什么事了?”
田江稍稍镇静了些,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应道:
“属下没犯事,俺正和官军拼杀呢,就被”
“艹你娘,攻城时没见你们二营使半分劲,抢功祸害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和官军拼杀,能杀出这些玩意儿?!”
张蛋忍不了,猛地伸手探入田江怀中,扯出一个红抹胸,随之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乃是其中包着的金银首饰散落在地。
石山黑着脸,没心情再追问“和官军拼杀”的具体情况,盯着田江,冷冷道:
“我记得你是鹿邑人,家中还有老母吧?”
田江听懂了石山话中未尽之意,当即砰砰磕头求饶。
“小人一时迷糊,还请千户看在俺为千户拼过命流过血的份上,饶俺一条狗命。”
上个月攻灭胡平仁一家时田江确实流过血,却不是因为拼死杀敌,而是和队友争抢钱财互殴所致,石山厌恶地摆手,道:
“拖出去,两个都砍了,传首全城,以儆效尤!”
“石山!当初没俺们弟兄出力,你他娘玩个鸟!过河拆桥哇,爷爷到了下面”
田江自知必死,索性不装了,破口大骂,被张蛋一拳打落牙齿,兀自挣扎着含糊咒骂。
昨晚召开的战术讨论会后,石山特意明确了战功赏格,强调虹县对“红心营”立足淮安路的重要性,重申军纪必要性和严肃性,就是怕这些积年老匪再犯事。
这田江匪性难改,非要往枪口上撞,正好取其首级以肃军纪,还能借此稳定虹县人心,死人的几句咒骂而已,根本影响不了石山的心情。
“方主簿,还请接着讲。”
……
“有贼军!”
邓友隆刚踏进东市街口就发现了红巾军身影,迅速退回,身后三人顿时紧张起来,郑忠良下意识看了眼巷口有无追兵,急问道:
“贼军多少人?”
“俺没看清,不少于二三十个。”
“贼军咋这么快!俺们绕路回去?”
由此处巷子回青石坊邓顺兴家,用时最快的路线须穿过东市,并不是不能绕路,但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绕路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韩铁义比郑忠良冷静些,不相信贼军比他们还熟悉城中地形,疑惑道:
“会不会是另一伙贼军,他们在东市做甚?”
邓友隆思索片刻,道:
“不像追俺们的那帮人,他们还抬着伤兵,可能是寻鸡大夫治伤?爹,俺们咋办?”
“咋办?”
邓顺兴背靠着巷墙,仰头望天,眼中满是迷茫。
西城墙一战折损了四弟孟平,幸好有韩铁义在城下接应,邓顺兴逃得虽然狼狈,却趁机裹挟走了数十青壮,由于人多,一路不断有溃兵汇入,最多时近百人。
彼时,邓顺兴尚不失斗志,自认有这些人在手,不管是据守城中要点跟贼军谈条件,还是逃出城后扯旗组建讨贼义军,都有一些本钱。
不成想一直攻而不打的北面贼军进城后,就四处追杀溃兵,邓顺兴这部人马最多,毫无悬念地被盯上了。
邓顺兴自持勇武,并不惧与贼军再战一场,而且巷战不便于兵力展开,己方近百人的队伍也绝对不算少,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贼军迅速接阵,盾手居前、枪矛在后,压迫感十足,虽然在邓顺兴鼓动下,溃兵跟着他挺枪戳刺,却只在对方包铁木盾上制造几点印痕。
贼军那边则是如墙推进,随后又是一声鼓响,阵后投矛齐发,溃兵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士气被瞬间打崩,顿时作鸟兽散。
领头的邓顺兴因雄壮异常气度不凡,被贼头当成啥了不得的人物,一路穷追猛砍,若非二弟郑忠良和长子友隆及时接应,可能已经折在了乱军之中。
直到此刻,想起被贼军追杀的凶险,其人仍心有余悸。
“唉”
第66章 定虹县策外有策
邓顺兴一声长叹,丢掉手中长枪,又将短匕藏在了袖管内。
“东市这些贼军肯定发现了大郎,却没追过来,多半不会为难咱们,俺和大郎先过去,若没有事,你们再丢掉兵器过来。若是有事,别管咱俩,你们赶紧逃!”
“大哥!”
韩铁义害怕邓顺兴想死求解脱,抢道:
“你们留下,还是让俺和二弟先走吧!”
兄弟多年,邓顺兴如何不懂二弟的心意,耐心解释道:
“二弟、三弟,俺不是心灰意冷自投罗网,而是想明白了。战阵上刀枪无眼,各为其主,俺们虽然杀了一些贼军,但四弟不是也被他们杀了?
红巾贼想在虹县站稳脚跟,攻城时必须杀人立威,破城后也肯定要收买人心,他们既然阵斩了高县尉,又逮住了林赤忽都祭旗,战后放过俺们这些草民才合情理。
俺们的根在虹县,留在城里,最多眼前受些憋屈,只要人脉在,日后总有翻身的机会。一旦离了这里,那就真是丧家犬了。”
见韩铁义还想再劝,邓顺兴又补充道:
“四弟还躺在城墙上,俺们都走了,谁给他收尸?”
“唉!”
郑忠良也想明白了,发话道。
“既如此,咱们也别争了,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东市这边,因担心暴民趁机作乱,大战一起城中各铺面尽皆关闭,整个东市除了陈大眼等人就没其他人,邓友隆露头就急退,岂能避开陈大眼耳目?
跟随千户日久,陈大眼逐渐习惯石山“抓主要矛盾”的做事风格,此行专为护送邵照疗伤而来,不想节外生枝,便只安排麾下加强戒备,并没有派人追过去。
这边邵荣刚敲开医馆门随学徒入内,邓顺兴等人也走了过来。
经盘问,得知四人是丢弃兵器回家的溃兵,陈大眼交代一句“红心营不伤无辜,你等既已放下兵器便不再追究,只是城中正乱,回家后勿要再乱跑”就放行了。
事情发展果如自己所料,邓顺兴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告谢离去,才走出几步,就听到医馆内传出怒喝之声。
“色目人!”
鸡大夫正在碾药的手猛地一颤,药杵“当啷”砸在铜盂里,本能地缩向药柜阴影处,碧色瞳孔急剧收缩如受惊狸奴。
“大,大人,鸡大夫不是,不对,是”
异变突生,李松暗恼自己怎会忘了提前介绍这茬,偏生紧张得嘴拙,越解释越乱。
“在、在下确实有个色目名字‘卜合基亚尔’。”
邵荣长刀所指之人黑发碧眼,眉毛极浓,肤色略淡,留着山羊胡,细看确有几分色目人模样,张口却是地道的本地口音。
“但那是家父为俺谋求淮安路官医提举所差遣所取,乡人叫惯了鸡大夫,记得俺汉名‘卜辞源’的倒没几个。”
卜辞源年逾四旬,峨冠博带,远看颇具医者气度,但说话间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语气也不阴不阳,怎么看怎么猥琐。
蔡富就看不得这等贼眉鼠眼之人,靠近了邵荣,朝卜辞源呛道:
“还说你不是色目人,为何生得这双怪眼珠,还取那等怪名?”
说话间,卜辞源已经看出进入医馆的十几人以邵荣为主,抬进来的伤者面相也与其有几分相似,急道:
“将军,这位伤势不轻,耽搁不起。俺虽善使金针,能勾连阴阳,可勾不回阎王爷画过押的魂啊。”
邵荣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管他是不是色目人,能救自家兄长就行,摆手让蔡富等人让开位置,朝卜辞源拱手道:
“还请大夫救人。”
卜辞源迅速挽袖,净手,吩咐众人与学徒道:
“你们快把伤者抬上疗床。略儿,取烈酒、桑皮线来要浸过马钱子汁的!”
邵荣瞥见卜辞源手腕上系红绳,绳结处挂着一枚金铃,似胡姬装扮,行动时却死死按着不让发声,直皱眉头。
卜辞源还以为邵荣疑心自己用桑皮线,解释道:
“桑皮线需马钱子汁浸泡晾干,方不易让伤口溃脓,就像那小娘子抹口脂,总要浸透了才”
话未说完,便见邵荣脸色越发阴沉,卜辞源心里一突,硬生生改口。
“才,才合医理!”
邵荣突然想起一事,道:
“俺以前贩羊也曾来过虹县,怎的没有听过鸡大夫名号?”
李松终于得到插话的机会,主动解释道:
“鸡大夫是有官医局凭牒的本路名医,上个月才来咱们虹县巡诊。”
邵照伤口被烈酒所灼,闷哼一声,并未醒来。
卜辞源手上不停,一边快速缝合伤口,一边小声解答邵荣等人的疑惑。
“先祖中统年间来到中原,后机缘巧合谋得医户籍,数代皆与汉人通婚,祖上那点西域血脉早被百草汤涤尽了。
若是狼崽生在狗窝,吃的是狗食,学的是狗叫,平日里也只看家护院,再和家犬配的种,将军,你说它是狼崽还是狗崽?”
县衙大堂。
“凡遇动乱,大户最惧上下尊卑失序,小民唯愁衣食无着。徐州乱后,虹县物价便节节攀升,小民苦不堪言,第三策便是稳住物价!”
方仲文分析了小半天,总算说到了点子上,石山点头,示意其继续。
“朝廷改钞自毁根基,民间抵制,前几日得知灵璧失被义军光复,城中就有商铺拒收宝钞。将军不防顺应民意,废止宝钞。”
民间抵制宝钞是一回事,你个反贼下令废钞又是一回事,此策明显是个大坑。
“以后功赏,咱不用宝钞寒了将士之心,也不在辖下用宝钞强制易货即可。至于民间用与不用,咱现在这身份尴尬,不宜过多干涉。
稳定物价实是稳定币值,然朝廷多年未铸币,市面上流通的铜币严重不足,咱既无铸币人才又极缺铜料,平抑物价只能以物易物。
能当此任者,无非粮和布,其中又以粮为首。刚才翻阅账簿,官仓存粮不足六千石,实际数量恐怕还有出入。方主簿,这粮,从何而来?”
方仲文心头巨震,他因石山年轻又是贼人而轻视,所献计策皆暗藏玄机,不想对方早识破了自己的伎俩,还能拿出解决方案,再不敢等闲视之。
但要他就此认错求饶,也绝不可能。
人之见识有长短,属下多谋,但能力弱臭计多不是问题,人主不能善断才致命。
再说,贼酋虽冷酷无情,自己的下属说杀就杀,却是功利之人,只要对其有用能解决问题,就不会因为偶尔的臭计而被诛杀。
想清楚了这些,方仲文便强作镇定,假装啥都不知道,接着道:
“将军睿智非凡,当知破城前,林赤忽都曾向县中大户派捐?”
第67章 问粮策请君入瓮
派捐不是啥新鲜事,石山也曾伙同薛显向灵璧县士绅逼过捐。
不过说实话,此策并不高明,隐患还很大,须知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