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反贼,有什么好冒名顶替的?”
刘兴葛是灵璧县闻人,打探到他的基本信息并不难,此人至顺元年进士及第,做官时间虽然不长,政声却不错,听说做了不少实事。
石山对效力大元朝廷的读书人没什么好感,但这个时代想成大事,却不得不借助这些人的力量,见刘兴葛的态度还算好,便试探道:
“刘夫子去而复返,莫非是看清了天下大势,想要投靠俺这贼头?”
刘兴葛昂头拱手,朝北面行礼,一脸不屑地道:
“老夫世受国恩,岂会屈身事贼!”
给你脸了!
石山见这老头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就来气,反问道:
“世受哪国之恩?”
“大元!”
石山差点被气笑,讽刺道:
“身为汉人,侍奉异族皇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刘夫子精通儒家经典,可知华夷之辩?”
刘兴葛却丝毫没有被打脸的觉悟,挺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老夫先祖世居燕京,也曾为本族皇帝杀过敌流过血,可自安史之乱起,家族颠沛流离二百余年,皆拜本族皇帝所赐。
直至后晋高祖皇帝割燕云十六州入辽,刘氏方得些许太平,此后近四百年时间,刘氏世代未食一粒汉粟,只闻本族带来刀兵血火,反要异族施加庇护。
夷夏之防,在德不在血!老夫学有所成,经世治国,问心无愧!”
刘老头语气激昂,一番话说得没有半点心虚,反而让石山迅速冷静了下来。
驱虏复汉是红巾军大义所在,这面旗帜暂时还不能换,民族大义必须讲。
但跟没什么见识的底层小民讲大义前,都要军粮管饱赏钱到位,对刘兴葛这种满肚子歪歪理的读书人,就更不能拿不符合当下价值观的“民族大义”来压人。
毕竟,除了“南人”(原南宋治下汉人)只做了不到百年的“元人”以外,其余各地百姓至少十余代前就被异族统治,跟他们讲华夷之辩不是自讨没趣么?
真要算来,原身石三的祖上好多代也不是汉臣。
石山暗道自己被后世记忆影响了情绪,竟然跟时人纠结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无语。
刘兴葛见贼首似乎被自己一身正气镇住了,顿时来了精神,道:
“你身为反贼,掳了老夫一家数日,却不加伤害,还派医匠为幼子治病,分明有所图,为何破虹县后正值用人之际,反要还放老夫离开?”
第71章 不究前账真豪杰
掳走刘兴葛一家,是为了防止薛显因怒杀人坏红巾军风评,放他们走,则是没有收服的可能,留下来浪费粮食还要安排人手看押。
只是这些事涉及红巾军内部的理念之争,不足与外人道。
石山正苦于没有行政人才可用,忙得要死,挤出宝贵的时间接见刘兴葛,原以为这人回来定有指教,却不想死老头竟然阴阳怪气跟自己扯淡,顿时有些不悦。
“你冒险返回城中,就是想问俺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
刘兴葛出了城又回来,除了疑惑贼酋石山所作所为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被贼人掳走好几天,又毫发无损地放掉,你说自己没从贼,谁信?
而且,灵璧县现在被另一拨贼人占着,他不知道那拨贼人比之眼前这个如何,却知道换个人掳了自己,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掉。
只是简单的对比,就知道赶回灵璧还不如留在虹县。
何况,朝廷一旦出动大军平乱,虹县也会比处于内线的灵璧更早光复。
以这几日自己的见闻来看,石山这贼酋匪性不重,行军途中和破城后的所为均合仁义二字,若能劝其放了林赤忽都,也算是为朝廷做了件实事。
甚至,若能招安其人,虹县就此光复,再趁贼人不曾防备反戈一击,拿下灵璧乃至宿州也不是没可能,那可是大功一件。
念及此处,饶是刘兴葛早已熄了仕途之心,也忍不住心热。
“老夫遍阅史书,从未见过妖言惑众者能够成大事。你虽从贼,却无残民之举,应有向善之心,何不放了虹县监县达鲁花赤?
朝廷向来宽仁,他日官军收复虹县,也能借此争取朝廷赦宥。老夫虽辞官多年,却还有一二故交,可为你引荐,若能舍逆从顺再立功勋,还能保你一官半职。”
“哈哈哈!”
搞了半天,这老头居然是回来劝降自己的,石山真被刘兴葛这话逗乐了。
“刘老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何抓你又放么?”
刘兴葛确实很疑惑这个问题,就如同疑惑石山为何突然变脸一般。
“为何?”
“俺是造反的贼人,造反杀官天经地义。对你这等一心为鞑子卖命的过气狗官,爷爷不高兴了便掳,高兴了便放,惹毛了就杀,要个屁的理由?”
“你!你!你这贼子,冥顽不灵”
刘兴葛何曾被贱民如此折辱过,顿时气得老脸紫胀,胡子直抖,开口就要辱骂,却又怕真激怒了贼子,生生将要骂出嘴的话咽了下去,旋即冷脸拂袖,怒道:
“哼!孺子不可教也,来日朝廷大军所至,贼军化为齑粉之时,望尔等勿悔。言尽于此,老夫去也,告辞!”
“给我拿下!”
侍立一旁的陈大眼早就听不下了,当即上前抓住刘兴葛。
刘兴葛扭过头,怒视石山。
“你”
“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真当爷爷这里是菜园子么?!”
刘兴葛招安石山的图谋虽然失败,却提醒了后者时人的思想究竟有多顽固。
石山昨日安排冯煜等人拟写了本地好汉名录,却没有立即拉拢这些人的心思,但此刻见识了当世知识精英的顽固,他又改了主意。
“四儿,通知龚午带上一队,随我去青石坊。”
青石坊,邓宅。
邓顺兴并未因昨日的战败而放弃乱世博富贵的努力,虽然身上有伤,不便抛头露面,却始终密切关注城中动向。
“红心营”昨日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还派人深入各里、巷鸣锣宣扬“安民六条”内容,让他初步了解了石山施政纲领,更正了视其为贼军的错误认识。
邓顺兴盛赞红巾军“不究前账”的大气,当即改口称义军,但对稳商免税、平抑物价措施能否落实尚存怀疑,今日一早就派两个儿子分别到东、西两市打探情况。
邓友隆回来时,其父刚换完药膏,正靠在躺椅上养伤。
“东市商铺都已张幡营业,大部分是积货,但菜蔬和柴火确实是今日才送进城,贼义军采买也都是现结。”
现结并不难,甚至大元朝廷也能做到,反正宝钞只是一张印花纸,成本极低,大不了多印几摞,结果就是朝廷信誉扫地,宝钞快速贬值而被民间抵制。
邓顺兴想来义军应该没能力印制假钞,但这一路攻城略地,手里的宝钞肯定不少,借机用掉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此做的话,其稳定市肆的努力怕是要白费。
“义军会账用的是宝钞,还是铜钱?”
邓友隆明显没有特意关注这一点细节,想了一会,才道:
“好像没用宝钞,有些用铜钱,有些是以粮折钱。还有,义军采买之物虽多,但除了菜和柴,其他量都不大,孩儿以为义军此举应是做样范,但也足以稳定人心。”
“这一手漂亮啊!”
经历了昨日的死里逃生,邓顺兴看开了不少,由衷感叹。
铜钱相对于宝钞的价值就不用说了,粮食也毫无疑问是乱世硬稳定人心最重要的物资,义军抓住粮食这个根本,就抓住了人心。
只可惜,一步踏错,这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旋即,邓顺兴又想到征募青壮修缮城防、清淤除秽本就极耗粮食,义军又以粮换物,还要扩军备战,从哪儿筹到这么多粮食?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找大户要(抢)。
念及此处,其人似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暗自庆幸家中田产早被自己败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多少余粮,倒是不用纠结这个问题。
“梁范黄杨几家怕是要坐不住了,离他们远点。”
“嗯,孩儿晓得,已经跟人说了爹伤的不轻,近些时日不便见客。”
邓友隆毕竟年少,阅历不足,不懂其中凶险之处,等答完了话,才品出父亲话语中的不对劲,疑惑道:
“爹,莫非他们敢跟义军斗?那俺们?”
邓顺兴有些不屑,自己都斗不过义军,这几家拿什么跟义军斗?但下意识里却又希望双方斗起来,因为只有城中再度乱起来,自己才有机会。
“斗不斗,俺咋”
正说话间,二郎邓友德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爹!石千户来俺家啦。”
第72章 造反须流贵人血
邓友德被父亲派往西市打探情况,回来的时间稍晚,刚进青石坊,就被给石山带路的坊正叫上,走脱不得。
临进自家院子喊这一嗓子,是担心家中违禁之物被义军发现,提前预警,以给家中的父兄稍许反应时间。
石山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魁梧少年的小心思,朝龚午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带人推门而入,石山身披皮甲走在后面,才进院门,就看到邓友隆搀扶着邓顺兴走出堂屋。
“小人邓顺兴拜见千户大人。”
邓顺兴作势就要下跪,石山大步上前,将其扶住。
“都是草莽汉子,不兴这些虚礼,邓兄身上又有伤,赶紧回屋坐。”
虽然邓顺兴之前对抗过义军,双方是敌非友,但石山昨日已经张榜宣告“不究前账”,今日又亲自登门,以兄相称,还特别强调“都是草莽汉子”,必不是恶事。
邓顺兴混迹江湖多年,见识不俗,自是能轻松应对这等场面,当即识趣的不提自己身份尴尬,仿佛熟识一般,侧身让道:
“大人,屋里请!”
众人进入屋内,分宾主落座,邓顺兴吩咐两个儿子端茶倒水,被石山止住。
“不必了,邓兄是爽利人,俺也不喜客套。今日来,是有要事,想请邓兄协助。”
机会来了!
邓顺兴强压内心激动,尽量放平语气,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绪。
“千户请讲。”
石山事务繁忙,不想兜圈子浪费时间,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
“虹县为淮安路门户,官军定不会坐视红巾军在此立足,俺知邓兄豪迈信义,素有人望,有意请邓兄出山统领虹县乡勇,协助我军对抗鞑子,邓兄可愿意?”
二人初次见面,谈不上交情,邓顺兴甚至还在战斗中杀过几个义军,其义弟和麾下民壮也有不少死在义军手里,他就算再想接下此事,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在下没甚本事,只想做个富家翁,恐怕有负千户重托。”
石山暗笑邓顺兴明明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却在自己面前装淡定,道:
“暗中操纵虹县三成私盐营生,收取东市商贾地头钱,邓兄就是如此做富家翁?”
自己的老底早被摸清,邓顺兴心知石山有备而来,再退一步,语气又弱三分。
“和千户的大买卖相比,在下不过是鼠窃营生,不值一提。”
话都说到这份上,石山干脆挑明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