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41节

  “鞑子无道,天下纷乱,大丈夫生于此,岂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邓兄,乱世博富贵机遇虽多,却是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踞案几上,终入鼎镬中啊”

  这句话既是赤裸裸的威胁,也如当头棒喝直击邓顺兴内心,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输在了哪里,其人本就果决豪迈,当即起身行礼,道:

  “千户心阔如海,不计前嫌,顺兴愿为千户驱使,从此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石山可不是赵均用,既然决定拉拢邓顺兴,该下的本钱就不会含糊。

  “哈哈哈,好!俺就知道邓兄是做大事的人。我军草创,兵甲奇缺,兵宜精不宜多,初期只能给你五百人编制,你先拟一个筹建方案,尽快报过来。”

  “千户!”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邓顺兴深知江湖规矩,既然决心投靠义军,就不能再有骑墙心态,不交投名状断绝自己的退路,如何能得石山真信任?

  “虹县官仓存粮有限,怕是不够筑城、扩军之用。”

  果然上道!

  石山饶有兴趣地看向邓顺兴,道:

  “不瞒邓兄,确有缺额,俺正为此事发愁,邓兄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讲,只是略知乡情。范圩范氏勾结鞑官巧取豪夺,田亩最广,积粮不下万石。城西梁氏为富不仁,多行不法。只要拿下这两家,义军至少大半年不愁钱粮。”

  方仲文、冯煜和三名小吏昨日提供的供词中都提到了范梁两家,所列罪证或有多寡,却不比其他几家大户更突出。

  石山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就是觉得罪证少了些,也轻了些,若一视同仁轻轻揭过,又难以震慑人心。

  他虽然急于安定虹县,却不想要一个除了城上守军和衙中老爷,啥都没变的虹县。

  毕竟,若只是用竹竿挑落衙门屋檐上几片瓦就算造反,那这造反也未免太儿戏了。

  城头搏杀,死一些平头百姓的儿子,只是造反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唯有杀官杀大户流一地的贵人血,再分其利益适当惠及底层,才能让更多人参与造反大业。

  邓顺兴刚入伙,急于献上投名状,开口就出卖欺压自家的本地大户,却是歪打正着,为“红心营”立足虹县补上重要一环。

  不过,经历了楮兰站丁血腥复仇的教训,尤其是听进了陈诚的事后劝谏,石山却不想把这件事做得太粗糙。

  “俺们是义军,不是打家劫舍的贼人,便是要杀那贪官劣绅也要有理有据,让内外都挑不出理。邓兄所举梁、范两家不法之事,可有罪证和苦主?”

  且不说梁、范多行不义,往日对邓氏也多有打压,梁家还强夺了自家祖田。

  更何况造反没有回头路,不杀人立威,一举扳倒梁、范两家,邓氏就无以奠定自家在虹县的超然地位,便是统合了乡勇,内部也会有隐患。

  邓顺兴很快就找回了初涉江湖时的狠辣,下定决心,咬牙道:

  “有!最迟明日此时,顺兴必携乡勇营筹建方案和梁、范两家所行不法的人证物证献于千户案头!”

  “好!”

  石山担心邓顺兴立功心切,把事情做毛糙了,临行又补充道:

  “钱粮俺要,虹县安定俺也要,此次行动只限梁、范两家,不宜再扩大。还请邓兄注意机密行事,切莫走漏了风声。”

  邓顺兴的根在虹县,可以的话,他一个乡人都不想杀,但不管是杀人立威裹挟乡党,还是献投名状争取石山更多支持,都不允许此刻有妇人之仁。

  不过,石千户明确行动只限于梁、范两家,还是让邓顺兴这个地头蛇有些感激。

  “千户仁义,在末将定不负千户重托!”

第73章 探伤兵意外之喜

  议定了筹建乡勇和严惩梁范两家事宜后,石山就径自前往医馆探望伤号。

  昨日破城后,又先后有十六名将士被转移到了东市医馆。

  医馆仅上下两层,本就不大,此时已被伤号和前来协助的辎重营将士塞满,入鼻是浓重药香与血腥混杂的浊气。

  短短一日时间,就有两成重伤号脱离危险,卜辞源的医术还是值得肯定的。

  剩下的伤兵以烫伤居多,其中大部分正发着高烧,能不能活下来,已经不是当世医者能打包票的。

  尽管如此,慰问完伤号,石山还是向送自己出门的卜辞源强调道:

  “他们全是倒在攻城第一线的勇士,只要能伤愈归队,以后最少也是什长之职,还请卜大夫不辞辛劳,尽心医治,但有所需,尽管给咱或是谭指挥讲。”

  卜辞源昨日到现在一直忙着处理伤号,期间几乎没有合眼,双眼满是血丝,但能和石千户单独说上话,其人的精神却有些亢奋。

  “正好,在下确有一事想求千户。”

  “请讲。”

  卜辞源掸去长袍上的药渍,伏身下拜,颤声道:

  “蒙古人残暴无道,色目人为虎作伥,皆自取灭亡。但朝廷不禁各族通婚,经百年繁衍,身负蒙古、色目人血脉者已不知凡几,其中大部分已与汉人无异。

  好比男子隐疾,毒疮自当剜除,然若连累子孙根也一并切了”

  激动之下差点流露本性,卜辞源赶紧顿住,以袖掩面。

  “咳咳在下失言,请千户恕罪。总归医家讲究祛邪存正,若为两族少数贵人作恶,便将所有贱民都打为另册,怕是有伤天和。”

  说话间,卜辞源的额头却已经渗出细汗,一双碧色眸子如煎药汤沸时般翻涌。

  他毕竟是“色目余孽”,说这些话还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石山并非不知道“驱虏复汉”口号局限性很强,不仅容易将本可以争取的蒙古和色目人底层推到对立面,在打击为富不仁的汉人大户时也缺乏法理性。

  但他实力尚弱,还需要徐州红巾军这颗大树遮风挡雨,不宜过早提出自己的口号。

  卜辞源身具色目和汉人双重血脉,倒是为修正驱虏复汉路线提供了突破口。

  石山再看这个色目医匠,便多了一些敬重,上前扶起卜辞源,诚恳请教道:

  “卜大夫才高心仁,以医理比政略,说得好啊。只是,诸族矛盾已深,对蒙古、色目两族底层平民又该如何处置,还请教俺!”

  卜辞源手指绞着药囊穗子,道:

  “千户折煞在下了,俺不过不过如那陈年艾草,气味腌,顶些微末用处。”

  说罢,其人赶忙擦掉脑门上的冷汗,接着道:

  “蒙古、色目贵人便如毒蒺藜,需连根拔掉,但两族底层贱民却好比沾了粪土的黍米粒,看着腌,淘洗淘洗还能熬粥饱腹。

  在下愚见,朝廷何曾施恩于两族贱民,压榨却不比汉人少半分,心怀怨念者定然不少,凡愿弃俗从汉对抗朝廷者,还请千户给他们一条活路。

  若冥顽不灵,甘愿为朝廷卖命对抗义师,则屠尽无怨。”

  “善!”

  石山心怀大畅,看着卜辞源略带猥琐的神态也顺眼了些。

  “卜大夫可愿做那马骨,入我军,提举医、药诸事?”

  卜辞源自知没有退路,挺直腰杆,碧眼灼亮,道:

  “蒙千户不弃,辞源这副残躯定定如车前草般,或食或药,皆任千户差遣。”

  医馆外,龚午按刀立于阶前,目光投向正靠近自己的青衣商贾身上。

  “这位军爷,烦请通禀义军大老爷,行商周闻道求见。”

  周闻道作揖未毕,龚午的刀鞘已经横在他面前。

  “医馆内不便见客,你且退下,就在旁边候着吧。”

  周闻道点头应是,袖中已滑出一串铜钱,不着痕迹地递给龚午。

  “军爷值守辛劳,些许”

  “收回去!”

  龚午见石山和卜辞源说着话正往外走,猛地用刀鞘抽打周闻道手背,冷声道:

  “如若不听,按奸细论处!”

  “诶!小的知错了,这就退大老爷,千户大老爷!”

  石山刚掀开医馆门帘,就见周闻道当街扑通跪倒,嗓门吊得老高:

  “草民周闻道感佩义军驱虏复汉,秋毫无犯,特献细棉布百匹劳军!”

  大战刚歇,街上行人本就不多,周闻道搞出这么大动静,顿时引来众人关注。

  惠商稳市措施想要见效尚需时日,石山可不敢相信无利不起早的商贾会主动投献,更何况这人喊得虽响,却是两手空空。

  “起来吧,既是劳军,你的布呢?”

  周闻道起身向前,准备凑近石山,被龚午挡下,只能压低了声音,道:

  “不敢欺瞒千户,小人太平路人氏,本有两百匹布,但途中遭劫仅剩四十匹,寄在客栈,稍后就送到军中。多喊了六十匹讨个口彩,下次一定奉上。”

  好家伙,空手套白狼玩得比咱还遛!

  感情这厮是意外蚀了本,眼瞅着要破产了,便铤而走险找自己博个大的。

  但乱世中偏偏这类人更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缘,石山顿时对这个胆子颇肥的行商有了兴趣。

  “你想要什么?”

  “小人可为千户销义卖战获,按市价七成现结。”

  并非所有缴获都适合作为功赏,诸如古玩字画、工艺品之类,确实需要合适门路及时变现,周闻道不仅胆大,嗅觉还灵敏,但只是如此的话,还远远不够。

  “我部战获虽多,却不是卖不出去,为何要交给你这个本钱都没有的外乡人?”

  周闻道有些犹豫,左右看了看,确定近处没有外人,道:

  “小人走南闯北,听说了一些消息。”

  后世人很难理解依靠口口相传的时代,信息滞后会到何种程度。

  八月初十晚芝麻李智取徐州,如今都过了两个月了,官军却还没有大举反扑徐州,这么长的时间,元廷究竟在做什么?各路义军打到了哪里?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信息获取严重不足,便如身处战争迷雾之中,石山生怕一不小心就踏进元军精心设计的包围圈,迫切需要一切有用的外界信息。

  “说说看。”

  周闻道没听出石山语气中的情绪变化,斟酌片刻,说了一条未经核实的消息。

  “听说刘元帅攻破汝宁府,朝廷上个月又增兵了。”

第74章 论守城友德献策

  汝宁府就是后世的汝南县,与徐州相距千里,是刘福通部红巾军当前主要活动区域,这条信息有一定价值,但石山更关心具体细节。

  “谁领兵?往何处增兵?增加了多少兵马?”

  周闻道如何能打探得到这等军事机密,只能尴尬摇头,老实答道:

  “听说是个相爷领兵,其他的,小人不知。”

  还真是小道消息!石山顿时有些不悦。

  “你若是只知这些没甚价值的消息,就别耽误咱的时间了。”

  “千户稍待,容小人再想想。”

  周闻道急得脑门冒汗,不敢再保留,一股脑说出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蕲州也在闹红巾,还有淮安路征募灶户子弟为盐丁,动静不小,呃还有,还有,还有黄河溃决大堤快要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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