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桶,都是饭桶!”
张延贵并非庸碌之辈,前锋共三个千户一千五百人,号称大军三千,只要不贪功冒进,夺回青阳站并非难事。
其人生性谨慎,天黑前派探马向北搜索二十里,不给贼军可乘之机。
为防意外,张延贵还否决了部将赶走庄户住进民宅的提议,坚持在村外扎营。
只因淮上树木稀少,营墙只是一道单薄的排枪,又在外围掘出壕沟,每隔两丈打下一根木桩,以细绳相连,悬铜铃于绳上,贼军摸黑偷营就会触发铃响。
为防刮风时铃铛误报,张延贵特意将营地设在了坡南背风面。
谁料半夜起大风,铃铛被摇响引发营啸,死伤数十人,还在混乱中烧毁了十余顶军帐,随军民夫也趁乱逃走一些,属实打击士气。
原计划明日开至青阳站下就迅速攻城,经此一闹,也要推迟。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若不及时砍些人头立威,恐生兵变!
眼见张千户脸色越发狰狞,有灵醒的部将赶紧进言。
“大人,风吹铃响声,儿郎们还是识得,会不会是五都村庄户恼恨大军征粮,暗中捣乱?这黑灯瞎火的,也只有他们熟悉地形,才不会被发现!”
张延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一会,才冷静下来。
砍些庄户充作袭营贼人,既能战后有所交代,又能恢复一些士气,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赵千户,你带一百,不,三百人。若留下手尾,拿你人头是问!”
元军千户分为上中下三等,赵康同为千户,却只管三百人,受张延贵节制。
“大人尽管放心!”
乱世不比承平,官匪一窝,屠村灭户甚至不需要理由。
官军就在村外宿营,随时都可能进村祸害,就算没有胡大海提醒,五都村庄户也不敢睡得太死。
起风后,胡大海干脆裹着被子守在村头,发现官军营啸的第一时间,就命长子胡德济喊醒族人和庄户,聚在祠堂,以应不测。
焦急等待了许久,营啸终于被平定。
胡大海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营中亮起许多火把,朝村子这边走来。
来者不善!
活着,才能追索官军半夜进村的真相,死了,就只能沦为他人谈资。
黑灯瞎火,直接跑,拖家带口,肯定跑不过有备而来的官军,必须有人断后。
“大哥,家小就托付给你了。俺们若能脱身,自会来寻你。”
“通甫”
“别回头,快走!”
胡大海平生第一次吼了大哥,就立即扭头看向一众兄弟子侄。
“老四、老五,你们各带五十名庄客摸到村北和村南,多备火把,散开插在地上,等祖宅火起,就全部点燃,再每人举双火,边喊边往村里冲。”
“其余人,听俺号令!”
赵康还没踏进五都村,就意识到不对劲居然听不到村中犬吠,但他并没有当回事,百余户的小村而已,便是有所防备又能如何?
行不多时,胡大海手扶铁锹立于村头大树下。
“鄙村未曾怠慢军爷,出了何事,竟半夜带这么多甲兵进村?”
“捉拿袭营贼人!还望胡社长配合,不要让本将为难。”
在赵康心里,整个五都村已是死人,若非眼前这人是社长,他都懒得废话抓住胡大海,才能最快拷问出钱粮财货所在。
不然,老赵又何苦半夜三更抢这差事?
“俺愿意配合军爷,只是庄户人家半夜看到如此多官军,怕是会出乱子,还请军爷留大半人在外,俺带军爷逐户搜索,如何?”
“如此最好。”
赵康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道:
“你们两队留下,本将只带百人,胡社长,头前带路吧!”
胡大海上前几步,将铁锹插在地上,拱手相邀。
“军爷,请!”
赵康边靠近边问话,试图麻痹胡大海。
“村中共有多少人家?除了胡氏,还有哪些杂拿下!”
二十余名官军包抄而来,胡大海面色剧变,拔出铁锹就疾步后退,终究是慢了些,眼见就要被官军近身缠上。
噗通!噗通!
啊!
啊
胡大海左右的路面突然塌陷,十余名冲在最前的官兵跌入陷坑,惨叫声不断。
有几人运气好越过陷坑,胡大海手中铁锹却已呼啸而来,削藤砍瓜般拍飞几人,鲜血、脑浆溅射一地。
其中一人正是赵康四弟,赵千户怒火中烧,瞬间就忘了钱粮财货,吼道:
“放箭,放箭,杀了他!”
村中的喊杀声持续了好一会,祖宅方位终于燃起大火,村外,南、北两头胡美、胡涧兄弟早就等得心焦,当即高喊:
“点火!”
营地大帐,张延贵好不容易再睡着,又被亲兵摇醒。
“大人,大人,五都村有贼军,赵千户中伏了!”
半夜里被折腾几回,张延贵的脑子有些懵。
“贼,贼军伏击?快扶本将上马,逃不对,村里有多少贼军?”
“应该有几百。”
“赵康,贼你娘!饭桶!”
骂归骂,张延贵却知道不能不救,好在村中只有几百贼军,黑灯瞎火,将其全部杀光有些难,接应赵康撤回倒是很容易。
“擂鼓!聚将,点兵!”
营地北面,傅友德率四百步骑,人衔枚,马裹蹄,已经潜行至此。
夜袭本是李武提议,但官军半夜意外炸营,导致夜袭计划被打乱。
傅友德率队赶来时,骚乱已经平息,官军警惕性正高。
李武建议放弃袭营,立即参与五都村混战,傅友德却按兵不动。
眼见五都村的动静越来越小,李武终于等不了。
“傅指挥,要不俺们别袭营了,先把营外的官军吃掉?”
“再等机会来了!”
第82章 同破强敌何见外
张延贵生性谨慎,出兵前反复琢磨敌情,想到了几处疑点。
官军营地在五都村东北约二里地,青阳站在营地西北约三十里地,贼军由青阳站至五都村,很难避过官军眼线。
贼军若早就潜伏在五都村,如何躲得过官军白天的探查?若夜间才赶来,又何须冒险绕过营地,趁着官军营啸直接袭营岂不更好?
再说,五都村若早勾结贼军,根本没必要合兵一处,左右夹击官军才是最佳选择;若未勾结,贼军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村?
张延贵明白村内没有贼军,赵康被困纯属饭桶,但此人为泗州同知小妾长兄,若死在这里,自己回去也必成替罪羊。
而且,人马已经聚齐,四更初营啸方平,五更未至又传警讯,士卒眼中血丝几乎溢出眼眶,上下怨气极重。
不管赵康遇到了啥,村内都必须有贼军,解救赵康的功劳也必须属于张千户!
张延贵当即点齐八百人马,留三百余人看守营地。
其麾下官兵不清楚底细,只知三更天才遭敌袭,死了不少人,此刻贼军竟又将几百官军团团围住,怎能不恐惧?
出营后,众将士紧张注视五都村方向,生怕一脚踏进贼军陷阱。
北风中隐隐传来闷雷之声,有人鼻尖抽动,竟闻到淡淡的马骚味,扭头看去,黑暗中似乎有高大身影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贼,贼军!贼军来啦!”
“杀啊”
马蹄声与风声交织,火把在朔风中明灭不定,贼军如猛鬼般呼啸而至,直扑官军行军队列最薄弱的侧翼。
黑暗和疲累严重放大了官军心底的恐惧,危急关头,有人丢下兵器扭头就跑。
“稳住!速整队形,贼军只有几”
张延贵试图稳住队伍,却无济于事。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只有不及逃走的官兵鬼哭狼嚎。长枪所指肠穿肚烂,马蹄踏下筋断骨裂,贼骑呈楔形队形,一击就将官军纵列截为两段,首尾难以呼应。
待李武打马掉头,紧随其后的步营也已经杀到。
即便丢了火把,张延贵的位置也极为醒目这厮明盔银甲骑着高头大马,还被十余个披甲亲兵护在中间,想藏都藏不住。
但这股敌人已经结阵,攻坚啃骨头是傅友德的任务,李武的任务则是冲散试图结成严密阵型的官军,并截断其返营退路。
“二队,抢营门。其余人,随俺接着冲!”
五都村内。
胡大海浑身浴血,手中铁锹早就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从官军手中抢来的长枪。
其人先试图诱擒敌将,不料赵康根本不上当,胡大海只能且战且退,利用熟悉村中地形的优势,层层设伏,先后诱杀官军百余人。
只可惜,官军甲械精良,长短兵配合有序,挺过最初的混乱后,渐渐稳住了阵形。
而五都村这边,仅凭血勇和地利终究不够。
半个时辰的战斗下来,五百人战死近三百,剩下的也大半带伤。
四弟、五弟接连战死,胡大海萌生退意,暗中吩咐三弟、六弟带部分族人先撤,二人却杀红了眼,死活不愿抛下胡大海逃走。
紧张对峙中,东北面营地方向隐隐传来擂鼓声,官军后援将至,更没人愿意拼命了,但也不愿放走这些重创了自己的刁民离开。
胡大海带着族人和庄户缓缓后撤,官军箭矢耗尽,余众列阵,步步紧逼。
眼见援军已经进入视线,很快就能大开杀戒,不少官兵脸上不禁浮现嗜血冷笑,坡地上却突然杀出大股贼军,瞬间就打懵了援军。
形势再度逆转,赵康暗道不妙,转身就逃,胡大海却激发了斗志,欲要杀光这些沾满族人鲜血的官军。
“随俺杀啊”
李武与傅友德紧密配合,反复穿插打乱官军配合,不断收割鲜活生命。
事实证明,所谓官军精锐也不过如此,一旦遭遇混战,能够承受的伤亡率,还远不及保卫家小而退无可退的庄户。
村外的战斗持续不到半刻钟,出援官军前后阵型都被冲散,趁着张延贵转身露出破绽,傅友德逮准机会,一箭射中其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