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跟我汇报过,说是要拉骑队到城外演训,咋的?这厮没跟你说?”
李武早上确实说过要在城外演训,黄全当时没在意,此时却不占理了。
“俺那时正头晕,没,没听清。”
“你风寒好了?要不,我让大眼送你去寻老五。”
黄全暗脑,这会儿出城如何找得到李武。
再说,找到了又怎样?
“俺还没,没好利落。”
“嗯。这样,你还病着,一个人也不好开伙,回去收拾收拾,晚上来教卫营。”
石山说完,就扭头对陈诚吩咐道:
“这一段壕沟倾角不够,外侧要再向下挖四寸,内侧朝里挖六寸。算了,明天找架梯子过来,让民夫边挖边试,壕内、壕外都要能放下梯子,又刚好放不稳。”
黄全告状不成,反讨了个没趣,还被石山收到教卫营看管,顿时没了脾气,应了一声,苦着脸回营收拾个人物品去了。
李武确实是故意丢下黄全,谁让这厮摆不正身份,不好好配合他接管骑队。
不过,城外演训并非李武自己的主意,而是石山授予的任务。
骑队出城后,就直奔青阳站而去。
石山毫不怀疑傅友德能攻下青阳,但其部底子终究薄了些,若敌人反扑太早,尚未整合站中力量,就很难发挥大作用了。
青阳站赤。
战后,傅友德整编了站丁,合众七百余。
青阳站赤狭小,有这么多兵马,勉强够用了。
但站赤终究不是要塞,想要抵御大军,还得修筑和改造一些城防设施才行。
更重要的问题是缺少兵甲,尤其是弓弩和箭矢,远程打击力量不足,就只能被动等敌人攀上站墙一换一。
出征前,石山就预料到这个情况,为傅友德配属了一些匠人,但时间太短,终究打制不了多少兵器和箭矢。
问题是泗州官军已经开拔,可不会给傅友德留足时间。
李武率骑队赶至青阳站时,傅友德正和副手商议应对之策。
石山在信中明确骑队暂归傅友德调遣,但傅、李二人从未接触过,傅友德只知道李武是千户乡党,不了解其性格和能力,便以刚获取的情报相试探。
“斥候回报,官军前锋约有一千五百人已经离开泗州,最快后天申时前就能抵达青阳站下。李指挥,你可有妙策?”
面对石山,李武还是习惯一口一个“俺听三哥的”,可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又经受了独当一面考验,早已脱胎换骨。
李武左手摩挲着短髭,右手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最终在青阳站东南某个位置停下,画了一个圈。
“官军后天申时抵达青阳站的话,明晚应该是在这一带宿营,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形可以隐藏几百人?”
傅友德的眉头瞬间舒展,真诚赞道:
“千户果真慧眼识人!”
第80章 夜半风起好伏击
五都村,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村中小道越发漆黑,一道身影却快速穿越其间,来到一处透着微光的宅院前,推开虚掩的院门。
“大哥?”
声音来自躲在酸枣树上放哨的二弟胡德源,胡德济小声应道:
“是俺。叔伯们都还在?”
“都在,就等你。”
“嗯,你小心些,莫打盹摔着。”
大堂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豆油灯,灯火摇曳间,照得胡氏族人的脸越发明暗不定,见胡德济进来,其大伯胡大渊就迫不及待的问:
“德济,官军都消停了?”
“消停了,篝火熄了大半,看不到人影走动。都这么晚了,有俺和几位哥哥守着就行,叔伯们忙了一天,还是赶紧歇着吧?”
“大兵就在村外,俺们哪能睡得着?德济啊,心忒大。”
胡大渊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二弟胡大海。
“通甫,今日官军抢走了俺们多少东西?”
“粮八十石、钱六百钞、良马六匹,肥猪四头、大羊十只、鲜菜六担、酱四坛、酒水十坛、柴火十担,立营的木料、绳索等,事后应该能收回一些,俺没详记。”
胡氏这一辈选了老二为家主,自不是因为胡大海魁梧有力,而是脑子灵光有主见,这点小事根本不用看账本。
胡大渊面上愁容更甚,叹气道:
“唉!兵过如篦啊!才千把人的前锋就如此大的胃口,主力来了还得了?”
胡大海也愁,但他是族长,当着兄弟子侄们的面,却不能丧气。
“不花钱,族人就要被拉去运粮填壕,总得丢一头。”
“俺有句话,说了你们莫怪!”
老三胡泉读书最多,众兄弟还是很愿听取他的意见。
“顺甫,你讲。”
“先祖孤身一人走街串巷卖油炸桧,多年积攒一点钱,换了几亩薄地,才在此安定下来。胡氏能壮大到今天这一步,属实不易。
眼看着这世道又乱了,谁知道乱兵啥时候会杀红眼?俺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等着乱兵祸害吧?”
胡大海之前与三弟商议过此事,见众人神色凝重却无人反对,颔首道:
“嗯,接着讲。”
胡泉看向长兄,道:
“大哥,萱儿远嫁滁州好几年了,你和大嫂就不想去看看么?”
“这?”
胡大渊当年不争家主之位,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力不够,却不是不愿承担家族重任,此时战乱已起,自己抛下兄弟投靠亲家,与背叛家族何异?
“大哥!”
胡大海清楚兄长的性格,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顺甫说得对,大哥别犹豫了。俺家德淮刚满三岁,留在这里只会让俺缚手缚脚,正好可以托付大哥顾看!”
“是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俺家四郎也请大哥顾看。”
“还有俺家三郎”
五个弟弟皆有托孤之意,胡大渊心知自己不能拒绝,又叹了一口气。
“唉!通甫,俺知道你有大抱负,为兄也不拖累你们了。俺家大郎、二郎都不是安分种田的性子,可也能做些事,就留在你身边听用。”
分宗涉及财产分割、宗族信物转移等等,三两句话说不清,胡德济被打发出去,换二弟胡德源回屋睡觉,屋内众叔伯又商量了好一会才散。
胡大海心里装着事,睡不着,索性也爬上酸枣树,挨着长子,远眺村外闪烁的营火,并结合周边几个模糊的参照物,默默计算官军营地的位置和规模。
“大郎,官军营地扎在了坡地南面?”
“是。俺寻思着官军可能是怕夜里起风。”
坡地之所以叫坡地,是因为地势较缓,略高于周边,其实挡不住稍大点的风,却能有效阻挡人马的视线。
胡大海暗骂统兵官愚蠢,若是换他造反,今晚只要带百十人,从坡北偷偷杀进营中,就够这队没脑子的官军喝一壶。
可惜,也只能想想而已,背负整个宗族的荣辱兴衰,哪能随便做这些快意事?
“俺跟你叔伯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杀猪宰羊编练族人,反正天气冷了种不了地,留着猪羊也迟早会被乱兵糟蹋,还不如自己人吃了。”
胡德济刚满十七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龄,自动忽略了猪羊吃完咋过年的问题,脑子里全是如何要编练族人。
“那,可以让孩儿教叔伯兄弟们拳脚么?”
“教甚拳脚!”
胡大海暗自摇头,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眼见就要起来大战,三两天能练甚拳脚?主要是阵列,有时间就练下长枪。不求杀敌,只要知道听俺号令莫乱跑就行。”
胡德济知道父亲前几天瞒下击杀溃兵之事,分明是不想卷入战乱,可此刻却似改了注意,顿时有些兴奋又难以置信。
“爹,俺们这就要上阵了?打官军还是义军?”
胡大海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爹谁都不想打,只想安心把你们养大。可这世道,哪能让俺如愿!你大伯明天就去滁州,要是能躲过这一劫,咱们再迁过去。”
“爹!孩儿”
胡德济仿佛突然长大了,很想分担父亲肩上的千斤重担,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傻孩子,你爹还没老呢。”
父子连心,胡大海搂过胡德济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怀里,便如长子幼时一般,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悄悄露出一角,撒下清冷的月辉,只是没过几息,月亮就又隐入更深沉的黑暗。
“爹,起风了!”
泗州官军前锋营地以北约四里,汴水河滩,月光撒下时,隐约可见芦竹丛中竟藏着黑压压的人马。
傅友德、李武联军上半夜就潜行到此处休整,两部约五百步、骑,除了微弱的鼾声和间或响起的马匹响鼻,再无异响。
月光洒下时,傅友德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感受风向和风力。
四周就再次归入黑暗时,不远处的哨兵看见傅指挥平静的面容绽放一丝笑容。
具体战术来之前就已经明确了什一级,无需再安排,队伍潜伏这么久,等的就是天时,风有了,剩下的就是时间。
“现在什么时辰?”
第81章 无妄之灾毁五都
“敌袭!都快起来。”
“点火,都点上!”
“瞎跑个!娘的,拿上你的刀!”
统兵千户张延贵被亲兵摇醒,就见到帐外官兵无头苍蝇般乱窜,好不容易平息了骚乱,汇总各部情况,却发现竟是一起营啸。
“这么说,今晚根本没有贼军袭营。诸位处置及时,本将福大命大,居然没有死于营啸!哈哈哈!究竟是哪个驴营头先乱的!”
众部将勾头缩颈,不敢答话,副将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
“问了好些官兵,都说听到铃铛急响,以为遭袭”
哐当!
张延贵将兜鍪狠狠地掼在地上,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