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44节

  胡大海已经给最后一粮缸盖好盖子,爬出地窖。

  “挖个大地窖,要是让贼人、官军找到地窖,不就全没了?”

  胡德清虽然年少,但自幼耳濡目染,早就知道世道不宁,刀兵一起,无论官、贼都会征粮拉壮丁,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六十石粮也吃不了多久,俺们干嘛不多藏些粮?”

  胡大海拍着三郎的肩膀,神色凝重地道:

  “眼瞅着就要过兵了,藏几十石粮食,也只是防着有个万一应个急。真打起大仗,乡下也不安宁,胡氏上下百多口,一旦卷入战事,藏再多粮也都没用。”

  天色不早,胡大海说罢,就抡起铁锹,给地窖填土。

  胡德清也抓起一旁的锄头,跟着推土,只是年龄还小身量不足,锄头又重,没推几下就憋得小脸通红。

  “哈哈哈,好了。你歇会,把箩筐搬上车,套好马,爹一会忙完就回家。”

  胡大海填完了土,又把地窖周边的田土都松了松,换不同角度都看了一遍,确定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端倪,正待起身,忽然听到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骑兵,看服饰好似两日前过去的官军,但皆无盔无旗,行色颇有些仓惶。

  溃兵!

  三郎还在车上,胡大海心中焦急,扛起锄头就朝马车跑去。

  来者正是青阳站溃兵,其中一匹马屁股上还插着箭矢,逃跑中不断冒着鲜血,骑士正担心坐骑伤重逃不远,忽见道旁停着马车,当即直奔这边而来。

  胡德清倒是灵醒,听到马蹄声急速靠近,就跳下了车一骨碌滚进道旁的田沟中。

  因视角受限,胡大海没发现三郎已经藏了起来,仍心急如焚地跑向马车。

  其人身长六尺有余,骨架甚大,速度惊人。

  溃兵本有些游疑,待离得稍近些,才见此人面庞黝黑,粗布衣上沾满泥土,肩上还扛着锄头,白瞎这大长身材,却是个见到乱兵都不知道避的夯庄户。

  “你的马?”

  “不、不。回军爷,是俺东家的。”

  胡大海面相憨厚,说话间点头哈腰,眼神中夹杂着三分谄媚七分畏惧,更加做实了溃兵对他身份的猜测。

  伤马骑士看了一眼胡大海手中的锄头,跳下马,道:

  “嘿嘿,你东家有福了,爷拿这匹上好战马换他的挽马。”

  “诶,这,这怎使得。”

  那骑士见胡大海苦着脸,骂道:

  “庄户人家,不识孬好!若是往日,便是十匹挽马也休想换咱这良驹。”

  “车,车”

  “哈哈哈,你这夯货,爷急着赶路,要你车做甚?”

  骑士笑罢,就去解辕套。

  其同伴注意到胡大海的目光在车上箩筐短暂停留,疑筐内有财货,当即举枪去挑,忽听背后破风声响。

  嘭

  解辕套的骑士难以置信地看着同伴被锄头敲晕,尚不及反应,那锄头便如流星般朝其面门呼啸而来。

  嘭!

  瞬间秒掉两个溃兵,胡大海立即扑上马车,扒拉箩筐。

  “三郎!”

  “爹,俺在沟里,俺没事。”

  ……

  虹县西郊。

  历经艰险的楮兰站留守人员终于赶到,石山亲自出城相迎。

  “三哥!”

  “老五!”

  李武因皮糙脸黑有些显老,可毕竟只有十八岁,这些天竭力维持队伍,所受的压力极大,老远就下了马,一路小跑着扑入三哥的怀里,声音都有些哽咽。

  “狗日的萧县佬想杀光俺们,要不是韩兄弟,俺都见不到三哥了。”

  孙逊接上李武后,就立即派信使返回虹县,向石山汇报了灵璧之事,其人则继续前往灵璧,找薛显讨要被扣留的老弱。

  石山拍着李武的后背,安慰道:

  “你没事,就都不是事!好了,薛显那边,我自有理会。骑队如今加起来近两百人,你可得给我抓牢了!”

  “俺,俺听三哥的!”

  “好!”

  李武身后,队伍最前的陈诚、韩成和一名胖大道人也都下了马,正缓步走来。

  石山上前,用力握住陈诚的手。

  “老陈,患难见人心,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废话不多说,县中政务庞杂,你要尽快上手。”

  陈诚受胁迫才造反,本不是很受石山待见,途中也一度想要放弃,夜半惊醒时骂自己软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

  但此刻得到石山的承诺,又感觉一切付出都值了,心中激动却难以言表。

  “千户!”

  石山拍了拍陈诚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看向韩成。

  “韩成见过千户!”

  石山一把扯起想要行大礼的韩成,赞道:

  “韩兄弟果真信人!”

  当日,韩成在灵璧县领了安家粮,一路现身说法,大肆宣扬红袍军仁义,竟吸引了三人追随,另有十数人约定待其返程就一起投军。

  等韩成回村安顿了家小,招募同乡再次进入灵璧县时,同伴已近五十人。

  不同于已经授官职的陈诚,韩成辗转数百里拉人投军的事迹本就是最好的宣传,途中遇到身穿红袍的李武等人落难,毫不犹豫伏击灵璧红巾军,更证明了其忠诚。

  于公于私,石山都不能不赏。

  “三营已残,正需重建,韩兄弟可愿屈就三营指挥使之职?”

  “谢千户抬举!小末将以后就是千户的狗马!”

  “哈哈哈!”

  石山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韩成身旁的胖大道人身上。

  此人道号朴道人,本是滁州山中一观主。

  世道不宁,观中香火日渐稀少,朴道人便关了道观,云游四方,遇到韩成等人,对红袍军豪杰石山心生向往,请其代为引荐。

  途经灵璧县城,朴道人认为韩成等人动静太大,易被城中义军刁难,建议绕路,其后伏击灵璧追兵之计,也是出自其人之手。

  石山对朴道人的了解只有这些,不宜贸然授予实职,但其慕名来投,还立有功劳,李武三人皆有任用,也不能厚此薄彼。

  “大战将起,军中正缺智谋之士,真人可愿为我参谋军事?”

  朴道人手中拂尘一甩,爽快应道:

  “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第79章 援青阳傅李初会

  被扣押的楮兰站留守人员约四百人,负责接应的孙逊只带了一个营,当然不能脑子一热,就去攻打灵璧县城。

  考虑再三,孙逊命主力护送李武一行前往虹县,自己只带了一个队前往灵璧,直言若不能讨回站户家小,就请薛总管将他也留在灵璧城中。

  对薛显来说,这事其实不难处理。

  扣人命令是赵均用定下的,理由是楮兰守军无故袭击出征睢宁的友军,要薛显将人拦下调查。

  至于怎样调查,则由薛显灵活把握。

  韩四被袭之事就很扯淡,赵、韩二人关系也一般,赵均用没立场为韩四出头。

  而且,“红心营”兵源大头并不是站户,其自各地招募的兵卒同样有家有口,大部分还在红巾军控制区内,没必要为几百站户就跟石山彻底撕破脸。

  此举纯粹就是为了拿捏石山,但要把握好尺度,不能真把他逼反。

  不然的话,薛显之前也不会只派几个牌子在城外要道巡逻。

  不想李武这厮一根筋,强行冲卡不说,还绑了自己的人,顿时惹怒了薛显,立即派出步、骑两部共千余人,务必要将他们全部拿下。

  结果,人是追上了,却只截下部分老弱,追兵还被突然冒出的乡勇赶了回来。

  有闻四九提供的证词,友军被袭之事已经没有再调查的必要了。

  如何处理被截下的站户,却让薛显犯了难。

  就这样送回去吧,面子挂不住。

  可若是扣着不放,彭、赵联军主力已经西进,后方空虚,薛显又承担不起逼反“红心营”的后果。

  孙逊前来讨人,反而是帮薛显解了难。

  薛大总管设宴款待了孙逊和闻四九,询问前线战况,答应释放所有被扣人员,但要等两天,待他整顿兵马亲自护送至虹县,以与“红心营”共抗强敌。

  ……

  虹县,骑队营地。

  自指挥使李武归来接掌整个骑队,副指挥使黄全就在闹别扭,白天训练靠边站,晚上却拉着心腹喝酒,今早干脆称病不起床。

  李武倒是长进不少,不但没与黄全针锋相对,还亲自探望。

  “黄二哥身体不适,留在营中好好歇歇,今日城外演训,风大,你就不用参加了。”

  黄全眼都没睁,只用鼻子“嗯”了一声,就继续蒙头大睡。

  待李武出去,黄全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集合点名,又不知布置了啥任务,闹哄了好一会,队伍才再次集合出了营。

  没人吵闹,黄全宿醉未消,困意上涌,又睡了过去。

  待其再次醒来,天色已然不早,营中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睡了一整天,黄全早已饥饿,裹着被子下了床,就在屋外墙根处放了水,便径自来到伙房寻吃食。

  谁知,挂在墙上的熏肉和行军炊具全都不见,柴火少了小半,便是缸中的米面也空了近半。

  黄全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赶紧跑到马料房。

  果然,草料、黑豆也少了不少。

  到此时,其人如何不明白,李武这厮竟然趁其装病,丢下他这个副指挥使,带着骑队出城执行任务去了。

  黄全恼羞难当,穿好衣袍,就去寻石山告状。

  石山在东城门外,正和方仲文、陈诚等人检查壕沟、羊马墙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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