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43节

  只是,哪怕暗地里结成了攻守同盟,众大户仍有些忐忑。

  原因是安民告示发布后,有十几个贱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配合贼军清理城中污秽,下午竟然真结算到了钱粮。

  底层百姓疏懒好吃,家无余财,一日不劳则一日不得食,比起忠君报国,这些无知贱民更在意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消息传开后,城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为贼军出工出力挣钱粮,连带着想要暗中散布泗州已经出兵的流言,很难形成规模。

  贱民不知忠孝,可不在乎官军、贼军,谁给他们解决自己生计就跟谁跑。

  离谱的是今日竟有贱民不上工,自发前来观看贼酋断案。

  此时民间少有娱乐,以往县衙每次断案,也会引来一些无赖子旁观。

  但以前旁观者最多不过十余人,再多就会被衙役驱赶。

  今日尚未开审,前来的贱民就达到百余人,后面还陆续有人赶到。

  更离谱的是贼酋不但没派人驱赶,反以县衙狭窄挤不下这么多人观审为由,将判案现场改在了大街上。

  梁氏家主梁祖跟在石山身后,才走出县衙,就感到不妙:街上不知何时站满了贼军士兵,严阵以待挡住人群,并控制各个路口。

  梁祖迅速平复心情,贼酋有意邀买人心,当不至于丧心病狂屠戮所有大户。

  但不怕外来的贼人威逼,就怕城中之人有异心。

  前来观审的贱民虽然熙熙攘攘,却隐隐分成几队,暗中似乎有人在组织,人群后方邓顺兴身影一闪而过,更是让梁祖心底咯噔一下。

  梁氏曾夺邓氏祖产,两家有隙,由不得梁祖不关注。

  破城当日,贼酋就前往邓顺兴家中,不知道商议了啥,只是邓氏子狡猾异常,竟不露半点风声,焉知今日不会针对梁氏?

  梁祖尚未理清头绪,就听铜锣三响,会审正式开始。

  第一个案子为奸杀。

  此案冤判证据确凿,石山三言两语就已断明,蒙冤者被当场释放,屈断案子的曹世贤已亡,真凶及诬告陷害者下狱,只待次日午时与林赤忽都等人一同受刑。

  之前按劳酬粮取信,今日又为民平冤施义。

  百姓或许愚昧,却也知是非,在有心人的带领下,纷纷高呼“青天”。

  梁祖跟范氏家主范时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暗道今日怕是真要破财才能免灾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众大户心里再难受,也只能跟着百姓附和“石青天”。

  第二个案子为谋财害命。

  案情为豪奴强占民田致人投缳自尽,苦主才出场,梁氏家主梁祖就直冒冷汗,因为做下此案的正是其家奴梁安。

  好在石山只依事实依据断案,真凶梁安虽被判斩首,却未因此牵连梁氏。

  梁祖躲过一劫,不敢再耽搁,当即站了出来,主动认下治家不严之责,愿出百贯钱抚恤苦主,又承诺出粮四百石,以资城池修缮之用。

  其余大户也纷纷慷慨劳军,或出粮两百石,或献布百匹,不一而足。

  比起之前献给林赤忽都的那份,众大户承诺的这点钱粮,几乎是打发叫花子。

  石山暗笑这些家伙死到临头,还跟自己玩心眼,当即板起脸,只说钱粮捐献此后再议,便接着审案。

  “传苦主黄二!”

  围观人群突然让开条通道,王二木在前,身后还有四名“红心营”军士抬着具盖白布的尸骸。

  黄二高举状纸,磕头鸣冤道:

  “梁祖杀害俺兄长,还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梁员外可识得死者?”

  军士掀开白布,露出一具右手齐腕断掉的骸骨。

  梁祖跌倒在地,嘴巴嗫嚅半晌,他怎会忘记三年前佃户抗租,正是自己亲手斩断带头之人手腕,又将其活埋之事?

  眼见梁祖面如死灰口不能言,范氏家主范时勉深知梁范一体,梁氏今日若亡,范氏也逃不了,当即站了出来,强作镇定道:

  “大人,仅凭此人一面之词和不知何处来的野骨,如何能断案?”

  范时勉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跛脚老汉。

  “狗贼!可记得十五年前,马匪汪二郎屠戮方氏五十三口之事?”

  方家村原有盐井两口,惨案后落入范氏之手,但此事已经过去十五年,汪二郎没过多久也意外身亡,罪证早已消弭。

  范时勉还待辩解,便有百姓接二连三下跪喊冤。

  十余名苦主接连曝出梁氏逼良为娼、将抗租佃户沉塘,范氏倒卖盐铁、劫杀过往商旅等骇人秘事,竟将梁、范两族同时拖下水。

  本该押赴死牢的梁安也突然反水,指认前事皆是家主梁祖授意。

  范时勉自知必死,暴起撞向身旁衙役,高呼“尔等捏造伪证屠戮士绅,必遭”

  邓顺兴早有防备,闪身上前,一记窝心脚将其踹翻在地,承认所有罪证都是自己暗中收集,只为伸张正义,还虹县朗朗乾坤。

  众大户本就畏惧在场的“红心营”将士,不敢反抗,又被石山裹挟民意,还有内贼邓顺兴主动配合,为划清界限自保,纷纷指认梁、范不法之事。

  石山当日就抄了梁、范两家,清理并归还其侵占民田,城中百姓竟鸣鞭相庆。

  次日午时三刻,法场鬼头刀落下时,观刑百姓争相将备好的馒头掷向血泊虹县县志载,是日民分“梁饭”,市肆醢酱售罄。

第77章 三箭神射定青阳

  青阳站赤。

  西北风卷着盐碱地的苦腥味扑面而来,站墙上百十个守军裹紧粗麻衣,紧张地注视着正在北门外集结的红巾军。

  当日军议,傅友德凭借对石山意图的准确把握,争取到了单独领军攻打青阳站的机会。

  但步八营尚未组建,为尽快出兵,傅友德要了暂编营(除掉伤亡和邵荣带走部分骨干,剩下不到一百八十人),加上本队六十三人(超编),仍显单薄。

  石山谨慎起来,给傅友德部配了三套铁甲和三十副皮甲,又安排辎重营铁、木匠人各三名随军保障,并允许傅友德途中自行招募兵卒。

  前灵璧弓手在虹县之战中表现拉胯,差点被打散整编,倒是能知耻后勇,没有辜负傅友德这个宿州乡党的信任,至少列阵还是有模有样。

  算上途中招募的新兵,傅友德部约四百人,列成“品”字型阵。

  突出部小阵三十人皆身披皮甲,手握大盾、长刀,显是“精锐”无疑。

  后面两个“大阵”,三百余名汉子身上衣袍颜色虽杂,但胜在样式大致统一,列成阵型后沉默不语,硬是将手中长枪举得森然如林。

  阵中还有百余青壮抬着云梯、撞木等器械,明显有备而来,随时可以攻城。

  傅友德站在阵前,铁盔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手中巨弓举起,弓梢后指。

  其身后窜出八名赤膊汉子,将竹竿狠狠插进黄土上杆头串着的探马首级尚在滴血,墙头守军尖叫和倒吸冷气声混作一团。

  有眼尖者认出,这些首级是泗州派来的探马,原本有二十人,昨日进站通报泗州即将出兵,要求严守站赤,补充完给养物资就出了站,一路向西探查敌情。

  半个时辰前,探马陆续返回,部分人身上还带着伤,旋即有三人换马出了东站门,向着南面的泗州城一路狂奔。

  当时就有灵醒的站丁猜测,这些探马怕是遭遇了红巾妖贼,没想到贼军这么快就进逼站前。

  一个肥硕的青衣驿吏站了出来,喝骂声里夹杂着皮鞭抽响,几个守军应声痛呼,骚动渐止,但也暴露了站赤上下已经因惧生疑了。

  傅友德见恫敌之策见效,声如洪钟,朝着站墙上的站丁喊道:

  “尔等且听好!区区数十探马,妄图拖延义师行军”

  嗖!

  正喊话间,一支冷箭突然从墙头射出,直奔傅友德面门而来。

  “哼!”

  傅友德冷哼一声,抬手抓住力道已衰的箭矢,反手搭在弓弦上,开弓如满月,只听“嘣”的一声,箭矢急如流星,正中站墙上偷袭者的盔缨,吓得那人跌坐在地。

  “傅某的箭矢能射落盔缨,也能洞穿喉骨,再敢放冷箭扰某喊话,取你狗命!”

  贼军本就占据上风头,又弓强箭准,对射完全占不到便宜,守军不敢出站反击,只能任由傅友德继续喊话。

  “泗州探马先至,想必州城已经开始调度兵马,尔等是不是以为有站墙可守,就能坚持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天?”

  城墙上又是一阵骚动和喝骂,显然有部分守军被傅友德猜中了心思。

  “当日,虹县官民也不识红巾威风,抱此侥幸顽抗义师。结果呢?不到一个时辰,城池便被咱们攻破,县尉县尹高敬一授首,其余官吏人等皆被生擒,无一走漏!

  青阳站赤墙高不过两丈,守丁不足两百,尔等可有能坚持更久?”

  因位置重要又远离周边城池,青阳站修筑标准远胜一般站赤,站墙高有两丈四尺,外包青砖,墙上还有甬道、垛口和箭楼,形制更似军寨。

  但再坚固的城寨也须人防守,站丁不足,兵甲稀缺,仅靠几个败退逃回的泗州探马弹压,维持士气都难,更别说能否坚守到援军抵达之日。

  青阳站驿令躲在女墙后,心知不能任由妖贼继续喊话打击本方士气,急忙用因恐惧而变调的声音朝几个探马嘶吼道:

  “放箭!快放箭!”

  嘣

  傅友德的动作更快,一名探马刚将身体探出垛口,尚未拉开弓,就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射中,尸体踉跄后倒。

  旁人这才发现死者被箭矢洞穿脖颈,说穿喉骨就穿喉骨,顿时胆寒,另两名探马本已挽弓,赶紧缩回身子,任由驿令如何嘶吼,也不敢再探出头。

  “尔等这些年可曾吃过几顿饱饭,驿令私吞的役钱,又够换尔等全家多少口粮?一个多月前,楮兰、房村两站站丁弃暗投明,到现在,已有二人做了义军千户长。”

  元制,下千户所仅统辖三百人。

  青阳站丁不识指挥使之职大小,替换成更容易理解的千户长,并非欺骗。

  当然,傅友德也没指望喊几句话就能说动站丁反水。

  趁着守军被自己的神射震慑,暂时不敢探头,傅友德挥手,命突击队抬着攻城器械潜近站墙,其人嘴上也没闲着。

  “机会就在眼前,尔等甘愿为几升掺砂陈米,就稀泥糊涂为狗官卖命?还是搏一搏,杀了这些狗才,投身义军享富贵!

  没胆杀狗官也行,放下兵器可活,开寨门者赏钱二十贯”

  傅友德话音未落,青阳站驿令就已经慌了,一面疯狂抽打开始动摇的站丁,一面疯狂吼叫,竭力想要压住贼头的声音。

  “都他娘的起来,站赤破了,你们全家都要死!”

  这厮倒是警醒,抽打站丁时还不忘躲在内女墙一侧,且身子躬得极低,唯恐中了贼头冷箭,却不防傅友德早已从墙上的混乱,猜到他的位置。

  嘣

  这一箭角度略高,直奔站墙上竖着旗杆而去,旗绳应声而断,被风刮下的旗帜恰好裹住了弯腰勾头的驿令,这厮还以为被手下人偷袭,匆忙呼叫心腹救援。

  “谁!快来人救俺!”

  一旁脸上有条恐怖鞭疤的站丁先是一愣,旋即眼中凶光迸射,手中粪叉猛地捅向被旗帜包裹的驿令,粗粝的吼声传遍站墙。

  “救!救你娘!俺二哥冻死在马棚那晚,狗日的可曾救过他!”

第78章 乱世生存情与利

  青阳站东南,五都村外。

  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道旁,马儿被主人解开了辕套,正在田埂上,悠闲地啃着零星的半枯苜蓿,不时打个响鼻。

  远处,胡氏坡田,年仅九岁的胡德清趴在地上,看着地窖中父亲在粮缸的粮食上面铺上厚纸,又撒上一层石灰。

  “爹,几个地窖加起来也就六十石粮食,俺们干嘛不挖个大地窖。”

首节上一节43/28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