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
“准备浮桥预制件,待前军拿下对面河滩,立即架设浮桥。”
“末将领命。”
辎重营组建后,就开展过搭建浮桥之类的训练,却从未在实战中“露脸”,谭有鱼这声“领命”答得极为响亮。
随着谭有鱼一声令下,辎重营将士就指挥随军民夫,将提前搜罗的木材搬下车,运到河岸后,捆扎一个个木筏,再以绳索连成三五个一串的浮桥预制件。
只待战营抢到河滩,就能将这些预制件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能通人马的浮桥。
若是春夏两季,河水流量大,这种简易浮桥根本不济事,大水一冲就垮。
但此时却是冬日枯水期,河面宽度不及丰水期一半,浅处仅能没膝,只需在河底打下若干木桩加固桥面,就能通行人马辎重。
对岸的官军很快就发现了“红心营”企图,也迅速行动起来。
随着狼烟燃起、传令兵疾驰而去,浍水南岸沿线设防的官军迅速向这段河堤靠拢,半个时辰不到,就聚集了四百余人。
几个军官聚在一起,争论是放贼军过河再迎头痛击,还是趁贼军浮桥尚未建好派船杀到对面,烧毁贼军辛苦捆扎好的木筏。
最终,第二种意见占据上风。
时间在等待中迅速流逝,当北岸的“红心营”扎好了大半木筏,石山便下令大部分民夫撤回,命七营将士到河滩待命,以防备官军登岸破坏。
南岸,守军也调来二十余艘小船,装上硫磺、火油等引燃物,只待风向风力合适,就冲滩破坏贼军木筏。
双方都猜到了对方意图,都在等待时机。
未时三刻,北风稍歇,官军在场职务最高者下达了作战命令。
“登船,烧毁贼筏一具,赏钱十贯;取敌首级者,每级赏钱二十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守军顿时打足了鸡血,登上小船后,就拼命朝北岸划去。
北岸,石山发现官军登船,就果断调集各营弓弩手下河滩列阵,同时命民夫将飘在水边的木筏拖上岸。
水面上的战斗即将爆发时,浍水南岸西面突然扬起一阵烟尘。
“是贼骑,快跑!”
几乎是发现“红心营”骑队的瞬间,就有官军被恐惧本能驱使调头就跑,但也有军官头脑灵醒,及时作出正确应对。
“都莫慌,到河滩上来。”
“列阵,想活命就别逃,快列阵!”
五都村一战,李武的骑队指挥技巧又提升了不少。
在上游寻到小船渡河时,他就注意到河滩泥沙松软,容易陷马腿,便与随后渡河的孙逊约定:凡是在河滩上结阵的官军交给四营料理,骑队只负责冲击岸上的官军。
骑兵冲锋,须臾便至。
少部分官军因恐惧本能调头就跑,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情的追逐和屠杀;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约束下,跳下相对松软的河滩,结成密集阵型,试图对抗骑兵冲击。
船上的官军已划过大半河面,见贼军严阵以待,登岸烧筏危险极大,且贼军前军已经渡河,即便冒死烧掉几个木筏,也只是稍稍迟滞贼军行动,果断放弃任务。
大半船只返回南岸,准备战局不利,就接应部分人员撤离,另有三艘小船奋力朝下游划去,计划赶回城中请派援军,接应守河官兵撤退。
水面上的威胁已去,此时不搭建浮桥,更待何时。
“韩成!”
“末将在!”
“命你部挑选精锐,撑筏渡河,协助辎重营搭建浮桥!”
“得令!”
辎重营预留了八个大木筏未串装,便是考虑到拖绳渡河抢滩之用,待韩成挑选好了敢死队,民夫已将大木筏拖到上游五十丈位置,并绑好了绳索。
与此同时,南岸,步四营的军阵也出现在官军的视野中。
河滩上,固守待援的官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有军官见形势不妙,赶紧呼唤河面上的小船靠岸接应,但这人才登上船,早就神经紧绷的官军一拥而上,险些将小船扒翻。
“船要翻了,都滚开,等下一艘!”
“凭甚你先走?爷爷不是人!”
官军本就因长期欺压而上下矛盾重重,战场上又个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神经高度紧张,抢船逃离的混乱一旦开始,便只能以流血结束。
先是辱骂升级为对骂,对骂再演变为殴斗,混乱中有人先动了刀,很快就不受控制地变成相互残杀。
小船上空间有限,又陷在泥滩上,难以站稳,不便厮杀,很快就有两人被捅翻,其余人见势不妙,争相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岸上,李武正率骑队收割溃兵人头,孙逊指挥四营将士立盾列阵,拉开弓弩,与河滩上尚有斗志的官军对射。
靠近水面的官军却已经乱了套,抢船的、跳水的、厮杀的、陷进泥沼求救的,乱成一团,并迅速波及到仍在苦苦支撑的断后部队。
紧张而混乱的战斗中,仅有极少数人能保持冷静,即便明知坚守战阵才能等来援军,袍泽的混乱却让这种坚守变得毫无意义。
水面上,韩成已带人撑着木筏快速靠近南岸上游,官军仍有几艘小船并未靠岸,却无心再去搏命阻止敌人。
河堤上,李武已收拢骑队,只留三十人配合四营,防备官军爬上河堤逃跑,他则带着大队直奔五河县城而去。
有贼骑骚扰,城中即便派出援军,一时半刻也到不了。
河滩上的官军终于失去坚守下去的动力,丢掉兵甲转身就逃,部分加入争抢小船的行列,部分跳入水中,试图凭借过人水性爬上河面上的小船。
孙逊在战斗中被流矢射中肩窝,好在有甲胄护身,入肉不深,咬牙坚持到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即高喊:
“投降不杀!”
第93章 五水汇聚险要地
自芝麻李占据徐州截断黄河漕运后,元廷就启用淮河涡水作为漕运航线,石山也是在攻破虹县后,才打探到这一情况。
这也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惑:按原本历史轨迹,小小的濠州城却能供养数万义军数年时间,全因其扼守淮河涡水漕运要冲。
五河处于濠州和泗州之间,漕运枢纽功能远不及两地,但因淮河曲折,日常也有不少漕船在此停靠。
因渡河耽误了一些时间,待李武率骑队兵临城下,这些漕船已起锚离港,但东城门外仍有部分货栈东家反应不及,大批尚未转运的物资被李武截下。
仅此一项,便不虚大军此行。
石山率军赶到后,立即命陈诚、谭有鱼接收这些物资,并带人勘察地形。
五河控淮水咽喉,锁浍、、潼、沱、淮五流门户,地势险要远在虹县之上,是忽必烈当年“命有司隳沿淮城垒”的重点城池之一。
该城瓮城、角楼、马面等设施俱已拆毁,仅保留城墙和四道城门防寇御盗,但北城门为水门,东城门距淮水不足一里,实际仅西、南两面能展开攻城兵力。
但只要不惧伤亡,以命换命,破城并不难。
因紧靠淮河水运,五河防寇御盗任务较重,城中本有弓手三百,虹县陷落后,又仓促招募了一千乡勇。
五河县尉周雄武并非鲁莽之人,正是因为清楚城防太差,才沿浍水布防,试图阻止“红心营”渡河,却白白损失了近四百兵马。
待“红心营”数千渡过浍水开至城下,城中顿时人心大乱。
周雄武一面调集弓手、乡勇上城墙御敌,一面命何百户所部巡逻城中,震慑不法。
耿再成正带着本牌子士兵巡逻,就发现街巷拐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你们在这儿歇会,俺肚子疼,过去拉泡屎。”
耿牌头虽然治下严格,却能与属下同甘共苦,颇得人心,当即就有人接话道:
“城中正乱,万一那边有歹人咋办?俺陪大人一起过去吧。”
耿再成捶了那士兵的胸膛两下,笑道:
“就你这身板,老实待在这儿。再废话,俺就要拉裤兜里了。”
“哈哈哈!”
众士兵哄笑声中,耿再成快速穿过巷子,拐角就看到费聚正躲在大柳树后,探头朝这边张望。
“耿大哥,石镇抚已经来啦?”
“嗯,来了。”
耿再成快步靠近大柳树,解开裤子,边放水边道:
“出城的兵马逃回来还不到五十人,大老爷吓得衙门都不敢出。若要献城,今晚就是最好时机。等义军做好准备,怕是没俺们的功劳了。”
费聚只觉心头火热,恨不得现在就迎“红心营”进城。
“你晚上还巡这几条街?”
耿再成放完水,系好裤子,又扭头望了望巷外。
“说不好,指不定就会被抽走,俺晚上还能出营的话,就削掉十字街老槐树东面的树皮,你们便可寻俺一起行动。若不能出营,你们就别管俺了。”
“耿大哥!这个你拿着。”
耿再成接过费聚递来的竹牌,上面用红漆刻着四个字,他只认得后面两字“复汉”。
“这是石镇抚给俺的信物,遭遇义军,你就持信物喊‘石人现、天下平’。”
“嗯,俺记住了,费兄弟,保重!”
“耿大哥,保重!”
不多时,费聚回到自家宅院。
“镇抚大军一到五河,就灭了城外几百官军,耿大哥建议俺们今晚就行动。”
朴道人道袍上满是污迹,形象颇有些狼狈,精神却格外好。
“贫道正好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须得大军配合,还要派人出城报于镇抚。”
“这个简单,俺这就安排。”
城外,石山已经完成了对五河城池的勘察。
辎重营和部分民夫仍在五营将士掩护下,快速搬运货栈中的物资。
大军已经展开,骑队部署于西南角,随时准备突击敢于出城的官军;三营和七营前出,以队为单位,轮替对西、南两面城墙展开试探攻击;
紧随其后,民夫们喊着号子,摧毁城外建筑,将屋梁、房柱拉到城西划定的大军营地,营盘尚未扎好,辎重营匠人就已经开始打制攻城器械了。
攻守双方都清楚此战的关键是时间。
守军若能坚持到援军一到,贼军就不得不撤,但城外到处都是穿梭不停的贼军,皆在忙碌做着攻城准备,似要重演虹县当日故事,一鼓而破城。
浍水一战,打破了周雄武阻敌于对岸的幻想,大败之后,没人敢提派使者求和拖延时间的建议,只能尽力动员城中青壮,以图坚守到援军到来。
酉时时分,贼军拆完了城外建筑,稍稍停歇。
石山赶在撤兵回营前,押着部分俘虏到城下喊话,告知守军五都村一战泗州兵马已残,红巾军两路兵马同时攻取泗州和五河,劝守军看清形势,勿做无谓抵抗。
周雄武起初只当贼军散布谣言,意在打击官军士气,只是命守军敲锣擂鼓,以压制城外俘虏喊话的声音。
不想,没过多久,城中就传出诸如官军统兵将领为张延贵、赵康等更多五都村之战的细节,说的有鼻子有眼,越发衬托出周县尉掩盖消息的可疑。
濠州虽离五河更近,毕竟另属安丰路,最多敲敲边鼓,泗州援军才是退敌关键。
泗州究竟能否派来援军,便成了官军上下相疑的矛盾点,尚未正式开战,五河守军就已人心惶惶。
为振奋士气,有人提议趁贼军折腾了一日,连夜袭营,周雄武本有些意动,但天黑后,城西空地却被贼军堆积了大量柴草,燃起大火,照亮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