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58节

  薛显声如惊雷,长枪去势如电,打头的鞑骑小将话还未喊完,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贯穿胸膛,身体被撞飞出马鞍,重重地砸在地上。

  薛显迅速调转马头,迎面直冲鞑骑小队,快速取下腰上铁骨朵,左手臂盾硬格鞑骑刀砍,右手骨朵带出破风之声,只砸鞑骑天灵盖。

  嘭的一声,便如捶打脆瓜,白的红的溅了一地。

  不待第二名鞑骑尸体软倒在地,薛显就掷出了铁骨朵,正中第三名鞑骑面门,旋即身体左扭,右手前探,抓住猛刺过来的长枪,一把将那鞑骑拽下马,驱马前踏,这名鞑骑的胸膛便在铁蹄下凹陷。

  “哈哈哈,痛快!再来!”

  薛万户犹如杀神附体,众红巾将士受其激励,直冲鞑骑。

  “快护住万户!”

  薛显反手就将手中长枪再度掷出,洞穿那转身逃跑的鞑骑后背,骂道:

  “傅白脸咋还没来?!”

  不远处,术仑帖木儿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立即带人冲了过来。

  为了完成这次袭营任务,术仑帖木儿集中军中九成马匹,除了所有骑兵,还带来了五百步兵骑马,总人数一千二百人。

  这部贼军从虹县出发时也就四千人上下,只是偷袭的话,一千二百人够用了。

  只是赶到此地后,术仑帖木儿才发现,贼军立营虽然远不如五河贼军严整,却在营外东北三里处立了一个小营,两营互为犄角,只能留下三百人牵制小营贼军。

  这一战发起突然,开始打得很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大营西南角居然营内有营,还第一时间发现了袭营官军,很快就结阵自保。

  但只要摧毁了大营其余贼军,剩下这几百兵甲不全的贼军就不足为虑。

  谁料,眼看着贼军已近崩溃,居然在贼将悍不畏死冲杀下,竟又渐渐有了主心骨。

  此贼不死,贼军随时都能重建。

  “贼将看箭!”

  声为至,箭先到。

  术仑帖木儿驱马奔驰中连射三箭,被薛显挡住了一箭,后两箭却是直奔其胯下战马而来。

  嘶!

  战马吃痛嘶鸣,不待其摔倒,薛显就已经跳了下来,身体前滚,卸去冲击之力。

  “枪来!”

  抓住亲兵抛来的长枪,薛显就站在地上,挑翻冲在最前的鞑骑,旋即猛勒马缰,纵身而上。

  术仑帖木儿抓住贼将后背对着自己瞬间,一箭射出,箭矢如流星,穿过薛显的甲叶缝隙,扎透内衬皮甲,带起一蓬鲜血。

  其人正待冲上前,结果了贼将,却不防自己的侧后,另一支箭矢也直奔他的甲叶缝隙而来,同样扎透内衬皮甲,箭矢力道之大,竟让他手中的宝雕弓都抓不住。

  术仑帖木儿知道遇到了射术高手,根本不敢回头,迅速矮身趴伏在马背上,这才发现营外小营的贼军竟已冲破阻拦,出现在了大营内。

  “撤!”

  此战结果虽不圆满,但贼军主力已遭重创,只待回到虹县城下与神保大人大军汇合,或战或走,都还有选择。

  术仑帖木儿刚刚调转马头,却听到锐器破空声响起,一杆长枪呼啸而至,扎入没有装甲防护的马腹。

  “狗鞑子,伤了俺,还想走!”

第100章 人心如火将燎原

  石山勒住缰停在虹县城外,脸色铁青地望着满地的尸体和攻城器械残骸,任凭寒风卷着血腥气直灌鼻腔,也不管雪粒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自当日惨烈的前哨战之后,鞑子骑兵就被打灭了锐气,再不敢主动挑战“红心营”斥候。

  直到发现“红心营”加快了行军速度,鞑骑才硬着头皮上来骚扰,却被李武抓住机会穷追猛打。

  鞑骑人手不足,又畏首畏尾,伤亡反而剧增,很快就丢下了十具尸体和九匹战马,狼狈逃窜。

  此战之后,石山判断敌军也清楚了自己的意图,肯定会加大攻城力度,果断下令队伍加快行军速度。

  越靠近虹县城池,沿途村社的百姓越少,还有两个村社被屠。

  打探后,才知道原来是官军一到虹县就抓丁抢粮,胆敢反抗就放开杀戒。

  虹县城防修缮工程由石山亲自督办,除了加固原有城墙,外围还增加了壕沟、羊马墙、陷马坑等防御工事。

  尽管时间有限,这些工事还比较粗糙,但仍有一定防御力,再不是当初可以一鼓而下的单薄“土围子”。

  官军吃定了城中守军不足,又迫于两路红巾军即将赶回的压力,驱使周边百姓,以血肉之躯填壕攻城。

  石山一路急赶慢赶,就是想尽快赶至虹县城下,以威胁官军后翼,使其不能全力攻城,给守军坚持下去的信心。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虹县城外,被推倒的云梯砸在仅剩残垣的羊马墙上,冻成青白色的百姓尸体填满了壕沟,成群的乌鸦享受着战后盛宴,被人驱赶后,也只是稍稍飞远一些,就又落下啄食。

  南城墙被生生扒开了一个豁口,守城将士和攻城百姓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城砖缝隙冻结,在雪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三哥!鞑子巳时才撤出城,这下雪天,走不快,让俺带人去杀光这些畜生!”

  李武从城中出来,目睹了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满脸都是煞气。

  经此一战,虹县元气大伤,即使赶走了官军,短时间内也难以作为后方,为五河提供安全保障。

  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却不是追击撤退的官军。

  石山摇头,否决了李武的出兵请求。

  “鞑子主动撤兵,不会留下明显破绽。别追了,你派两个小队去寻薛显,告诉他这边的情况,顺便打探东面还有没有鞑子。其余人,随我进城。”

  鞑子连日猛攻虹县,损伤也不小,昨日下午城破后,神保无力收束士卒,只能放任官军烧杀劫掠恢复士气,直到今日上午,得知术仑帖木儿兵败,才纵兵放火后匆忙撤退。

  此时,城内已是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鲜血和火焰。

  活在乱世中的百姓精神之坚韧(麻木),远非承平年代的人可以想象。

  一些人仍在哀恸死去亲人,更多的人则已翻找可食用之物,或是抢夺弱者食物和财货。

  石山才进城,就见到一名汉子抱着带血的布包,仓惶躲进小巷;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八九岁女童双眼发红,嘴里撕扯着一截颜色可疑的带骨肉。

  旧有的社会秩序被摧毁,新的社会秩序未建立,人性的黑暗会被无限放大。

  “周十二、胡大海!”

  “末将在!”

  “五营巡逻东城,七营巡逻西城,凡有趁火打劫、欺凌弱小者,就地格杀!若有孤露孩童愿从军者,都带回来,交给童四儿看顾。”

  “领命!”

  “吴六斤,接管四门。陈诚,东市熬粥,赈济灾民……”

  一系列命令下达后,石山又解散了两个乡勇营,这些人心忧家人,目睹了城中惨状,哪里还待得住?

  不如放他们回家,顺便组织各自里、坊幸存百姓扑救余火。

  城中也不是全无秩序,官仓前就聚集了四五十个百姓,轮流披着浸了水的毯子,冒险钻入仍有余火的粮仓中,钩出尚未燃尽的谷袋。

  人群突然一阵尖叫,七八具相拥的焦尸滚落出来鞑子屠城,这些百姓仓惶躲进粮仓,却不防鞑子撤离前,竟封门放火。

  石山正好奇这些民众居然自发救灾时,孙悟本突然从远处巷子口冲出,直奔指挥救火的老者,一拳就将其打倒在地。

  “方仲文,你这狗官为什么没有死!是不是你放鞑子进城的?”

  孙悟本浑身血污,边揍人边哭,方仲文却只是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并没有求饶。

  “去把俩拉过来。”

  石山吩咐陈大眼,拉来孙悟本和方仲文。

  “镇抚,小人,小人一家都死绝了!呜呜呜”

  孙悟本六尺汉子,却哭得像个孩子。

  乱世就是这样,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家破人亡,石山抬手搭在孙悟本的肩上。

  “好好活下去,杀鞑子,报仇!”

  方仲文一身粗布长衫,花白的发髻上全是粉尘,满是烟灰的脸已经肿起好高,人却异常平静,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便开始叙述自己的遭遇。

  “官军入城前,在下见形势不对,先藏了起来,开城放官军入城的是冯典史。”

  方仲文和冯煜都是虹县老官吏,石山占据虹县后,虽然留用了二人,却知他们暗藏祸心,对其百般防范。

  原以为此番神保收复虹县,这两人定会为其出力,并随官军撤走,不想还能见到。

  “冯煜呢?”

  “死了,鞑子杀的。”

  方仲文的表情异常平静,说完就朝救火的百姓喊道:

  “本仓原有存粮六千一百四十七石,已被烧毁大半。能活多少人,就看今日能掏多少粮。”

  他本想请石山留些兵卒在此镇守,又忽然想起眼前之人不是颟顸无能的鞑官,这点小事根本不消他提醒,吩咐完救火百姓,就转身道:

  “镇抚请跟在下来。”

  方仲文领着石山转到县衙前大街,蹲下身子拂去积雪,露出一滩血迹。

  “冯典史以为迎官军进城,就能洗刷通贼之罪。但鞑子要杀人立威,哪管你是不是被胁迫。就在这里,将他腰斩了。镇抚请看,这是冯典史绝笔。”

  灭虍!

  字迹歪斜如蚯蚓,第二个字应该是“虏”,还没写完就断了,显示写字之人临死承受了极大痛苦,与方仲文的平静干瘪描述形成了鲜明反差。

  “那处宅院,镇抚还记得是谁家的吧?”

  方仲文手指方向的宅院,是家世名列梁范之后的虹县黄家,把持虹县布帛生意,人丁兴盛,此时却化为一片火海。

  “鞑子昨日破城后不封刀,抢得最多杀得最多的就是黄、杨两家。可笑黄时仁之前暗地里给镇抚使绊子,破城后还抓了几个义军想证清白。

  呵呵,听说当朝宰相脱脱下令捕杀河南汉人,鞑子只当咱们汉人是地上的野草,想割就割,哪管你清不清白,全抢了全杀了,岂不快活!

  反正汉人善生养,要不了几年,城中又会‘长’出几家大户,还可以再抢再杀。”

  石山对方仲文成见已深,不相信这个老油条会向自己敞开心扉,今日絮絮叨叨,看似是放下了伪装,却更像带上另一副更厚的面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经此一战,元廷在虹县的民心是彻底坏了,他之前的布局没有白费,就够了。

  “如此鞑虏,岂能不灭!”

第101章 问战策石傅交心

  两日后,大雪停歇,薛显所部踏着残雪,返回虹县城中。

  大军出战时,仅战兵就有三千三百余人,途中加入了傅友德部七百人,又一路裹挟青壮,兵力最盛时万余众,回到虹县城下的却不足一千五百人。

  其中,傅友德所部五百余人,邓顺兴所部三百余人这两部总计九百,都是石山的人马。

  薛显本部原有三千战兵,不算还在赶路的断后部队,存者不足六百人,其本人也被鞑将术仑帖木儿毒箭所伤,昨晚开始发烧,硬撑到今日下午,终于昏迷不醒。

  卜辞源走出厢房,抹去额头的汗珠,对守在房外的石山道:

  “箭镞放在金汁里熬煮过,幸得战后及时清创,加之万户强健,中毒不是很深,俺已为万户放了血、上了药,再煎一副汤药灌下,今日若能醒转,当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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