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早料到会是这结果,他又不是真的傻大胆,故意在众人面前卖拙,除了试探他们的成色,也是怕自己真被芝麻李看中,强留在他身边做幕僚。
眼见众头领皆无北伐之意,石山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色道:
“元帅若是有意北伐,解救腹里千万百姓,石山虽不才,愿为大军先锋!”
“你?”
芝麻李不想石山似乎真有北伐之意,一时竟有些犹疑。
做戏就做全套!
石山语气更加恳切,补充道:
“俺是益都人,前往大都的路多少识得一些。”
其实,益都相距大都还有很远,而且不在一个方位,但在大元行政区划里,益都和大都确实同属于中书省治下。
石山一语双关,既表达了领军北伐的决心,又点明了自己与众人不是“一路人”。你们要是信不过我,就趁早放人。
“这?”
芝麻李没心情琢磨石山的言外之意,他有自己的顾虑。
北伐成功固然能一举破解当前困局,但以徐州红巾军的实力,没有大几千人出征以壮声威,怕是走不出徐州就得散伙。
问题是城中才几个兵?
自己这帮老兄弟都不够分,又怎么可能儿戏般交给一个外人去送死?
“哈哈哈,石兄弟豪胆,李某佩服!只是北伐事大,俺须得先和众兄弟商量一番。”
芝麻李与其余头领的关系是“合伙人”,而不是“上下级”,造反是众头领共同的事业,北伐这么大的战略确实不是他能一言而决。
李元帅提出了要“先与众兄弟商量”,石山这个外人自然不好继续杵在帅府旁听军机,待其告退出了门,芝麻李便询问众头领。
“诸位兄弟,石山的话靠谱不?”
“不靠谱!”
彭二郎脸上依然带着笑,说话间看向赵均用,骂道:
“小滑头一个,没一句实诚话,他娘的,比老赵还要滑头!”
赵均用自是不甘示弱,反骂道:
“爷爷早说这厮鬼得很,你还不信,现在反赖俺!”
“哈哈哈”
石山返回小营后,芝麻李派人送来酒菜一桌、锦袍两套和权钞两百贯,算是对他建言献策的赏赐。
来人还宣布了鞑子余孽基本被肃清,通知二人可在城中自由活动。
吃完酒菜,李武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石山出了门。
目的当然不是寻女鞑子报仇。
他来徐州本就没几天,又窝在军中,几个熟人又死在了夺城之战中,其实并无特别想去的去处,单纯是被关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徐州是大元王朝重要的漕运枢纽,常年有巨量财货经黄河和大运河在此中转,寻常时日往来商旅可谓络绎不绝。
破城当晚,芝麻李就派人夺取了北城门及城外的码头货栈,将没来得及逃走商旅车船一股脑全部扣押,所得财货部分充作军用,部分由大小头领私分。
红巾军还利用缴获的船只组建了一支小型水师,以“断绝鞑子漕运”的名义公开拦截扣押过往船只。
消息迅速传开,除了极少数心存侥幸者,一般商旅都不敢再经徐州往来。
江淮地区水道纵横,元廷有没有启用备用航线,漕运有没有被断绝,暂时还不清楚,但往日繁忙不息的徐州商路确实暂时沉寂了。
本地坐商受动乱波及和乱兵滋扰的也不少,这几日城中虽然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但商户出于种种顾虑,大白日里也没几家店铺开门,街面上越发显得萧条。
逛了没多长时间,李武就觉得索然无味了,转而开始关心李元帅啥时候才能真正兑现自己和三哥的功劳。
对此,石山其实有个大致的判断。
别看城中兵马喧闹,一副随时都会出兵的样子,但红巾军向哪个方向突破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听从他的建议北伐。
不过,石山本就没有想过现在北伐,也知道芝麻李等人不可能听信自己瞎扯淡,更清楚红巾军不可能困守徐州。
徐州红巾军迟早要打出去,到那时才是他的机会。
石山寻了一间位置不错的街头茶铺,点了两盏茶,便从茶博士嘴里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又根据茶博士的指点,找到白莲教聚集地观看布教活动。
说是布教,其实是募兵。
为首的白莲教徒甚至懒得宣扬“明王出世”,便直接喊出“信白莲、戴红巾、杀鞑子、吃官粮”的口号,惹得在场的另几个真白莲教徒颇为不快。
石山虽然没能见识白莲教布教仪式,却也看出芝麻李虽然借白莲教之势举义,却对这个有着众多信徒的宗教很是警惕。
事后,他寻那几个脸色不善的白莲教徒询问教义,这几人很是卖力地为石山解惑,只是石山始终不愿入教,便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致。
李武原本心浮气躁待不住,见三哥竟有闲心关注白莲教,竟也渐渐地静下心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芝麻李派人通知石山和李武到城南大营,寻赵将军报到。
石山和李武到达城南大营时,赵均用正在将台上检阅锐字营将士训练。
对见过了后世我军雄壮军姿的石山来说,台下的军事动作其实有些辣眼睛。
但面对热情邀请自己观摩的赵均用,他却睁眼说瞎话,大赞赵将军操练有术,将士用命,日后必能攻灭大都、扫平漠北云云。
赵均用也知道小滑头嘴里没几句实话,迅速转入正题,转达了李元帅交待的任务:
任命石山为副千户,统帅五百健卒营精兵出城,拿下房村、楮兰两座站赤。
第9章 好一坨精兵
红巾军占据徐州后,人数剧增,组织度却快速下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芝麻李将全军划分为锐字营和健卒营。
前者是精锐,要求留营住宿,三天两操,好处就是能吃饱饭;后者类似乡勇,日常不用训练,也不发钱粮,作战时还要自备甲杖。
石山不知道这个情况,还以为所谓“健卒营精兵”和正在操练的锐字营兵马差不多,当场就接下了作战任务。
赵均用见石山如此爽快,脸上带笑,看了眼李武。
“本将正缺一个像李兄弟这么雄壮的‘掌旗官’,石兄弟可愿相让?”
让你娘!狗屁的“掌旗官”!
分明是信不过咱这个外人,有五百人盯着都嫌不够,还要扣人质。
答应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即便石山没有现在就跑路的想法,也不会把好兄弟交给居心叵测的赵均用,但这事用不着他亲口拒绝。
“老五,你什么意见?”
李武看都没有看赵均用,瓮声瓮气地应道:
“俺在徐州就剩三哥一个熟人,俺就跟着三哥,哪里也不去,要做也做三哥的‘掌旗官’!”
石山给了李武一个“说得好”的眼神,向赵均用行礼道:
“打虎还得亲兄弟,俺和老五离乡后就没有分开过,将军若是看中了老五,就把俺也留下来吧!”
赵均用顿觉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破城那晚,石山和李武袭杀杨朝鲁时的狠辣与默契,让他记忆犹新。
这两个降兵一个鬼精一个夯莽,分开了很好对付,一起放在身边就是祸患。
而且,派石山出城试探元军动向,是红巾军高层共同决定,关系大军下步行动,借机扣下李武,则是赵均用自己的小心思。
面对二人的软抗,赵均用还真不好硬来,只能打个哈哈化解尴尬。
“哈哈哈,好!兄弟情深不愿分离,本将也不能强人所难闻四九!”
“在!”
应声之人约莫二十出头,原来应该很胖,不知什么原因暴瘦下来,面黄皮垮,精神头却不错。
“本将任命你为百户,协助石兄弟出城破敌,一定要用心!”
“属下明白!”
“你现在就带石兄弟和李兄弟去领甲械旗鼓。”
“是!”
待闻四九带着石、李二人走远,赵均用的笑脸终于冷了下来。
其部将田七全程目睹将军的脸色变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愤愤地骂道:
“狗二鞑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均用扭过头,冷着脸喝骂:
“说甚混话?!”
田七追随赵均用多年,清楚自家将军的性子,被骂了也丝毫不怵,梗着脖子回道:
“俺就是看不得这鞑子降兵的样!”
赵均用城府颇深,仅一小会儿功夫,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摆了摆手,道:
“别扯淡了,打仗要紧。你去,给挑些精兵,这事就不要闻四九再费心了。”
田七跟随赵均用多年,当即听懂了“精兵”的含义,拍着胸脯保证道:
“哥哥放心,俺一定办好这件事!”
石山这几日在城中可不是瞎逛,已初步了解这个世界,颠覆了不少固有认识。
比如在红巾军中有着广泛信仰基础的白莲教,而非后世讹传的明教。
白莲教脱胎于南宋绍兴年间的佛教净土宗,因教义浅显修行简便而迅速流传但也因此被南宋小朝廷忌惮,曾流放其创始人茅子元。
大元一统天下,对宗教信仰管理比较粗放,白莲教这种能充分满足社会底层廉价信仰的教派,更是得到朝廷奖掖,许其在全国建寺立堂发展信徒。
其后几十年间,江西都昌杜万一、广西柳州高仙道、河南彰德朱帧宝等人接连借白莲教名义造反,引起元廷警惕,屡屡打击白莲教传教活动。
经长期分化禁绝,白莲教分裂成了很多教派,部分教派开始组织抗元活动。
其中,以崇信“弥勒下生”的南方教派最为活跃,频频组织起义,几乎成了抗元组织代名词。
芝麻李声望不足才借白莲教名义起事,同时又对其百般提防。
比如徐州城中的白莲教徒布教,就得不到义军钱粮支持,还限定信众集会不能超过百人,且需提前向义军元帅府报备。
又比如石山和李武成了红巾军军官,第一件事就不是烧香拜明王,而是前往甲械库挑选更换代表军官身份的甲械旗号。
其实,也没啥好挑的。
徐州作为路府治所,军械自然有,但好东西早被红巾军众将及其亲兵瓜分完了。
石山和李武在空得能跑耗子的甲械库翻了个遍,仅找到十几个烂枪头,倒是用于指挥部队的旗、鼓等物还有一些。
这是因为大部分红巾军军官出身草莽,暂时还用不好这些操作比较专业的东西。
由于保管不善,这些旗、鼓已经积灰褪色,不然也不会剩下来。
待闻四九带着石山和李武返回城南大营时,赵均用已经前往元帅府了。
石山确认赵均用就是故意消遣自己,却没有想过去找他扯皮,原因很简单:双方地位相差天壤,完全没有“议价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