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造反的直接原因,也是总治河防使贾鲁为筹集修河钱财,对刘福通勒索过度,严重侵犯了颍州刘氏的利益。
杜遵道也是颍州红巾军核心人物,早年曾入国子监读书,上书枢密院知院马札儿台请开武举,因见地深刻条理清晰而深得马札儿台青睐,延揽其为枢密椽吏。
正是在枢密院的供职经历,让杜遵道看清了大元的政治腐朽,毅然弃官还乡,最终选择韩山童筹谋造反大业,乃是颍州红巾军“举首”。
而徐州红巾军这边,核心层基本是本地豪强。
芝麻李是土财主,赵均用为本村社长,彭二郎是萧县城南樵户头子。
单论核心层配置,徐州红巾军远不及颍州红巾军,双方扯旗造反后的进展情况也符合各自的核心配置。
颍州红巾军接连大败官军,固然离不开刘福通卓越的军事才能,可这又何尝不是其领导层在当地根基深厚一呼百应的结果?
相对而言,芝麻李等人声望本就差很多,又取巧偷城,想要徐州士人屈就他们这帮“萧县佬”,必然要多费周折。
不过,大元王朝能将刘福通、杜遵道这等统治中坚都推到对立面,徐州士人也迟早会走上造反之路前提是芝麻李能展现自己具备合作的价值。
石山此时自不可能对红巾军有这么深的了解,却能大略猜到芝麻李为何犹豫。
“元帅,恕俺直言,蒙古人当年一统漠北,都不曾得到士人投靠,咱们才扯旗造反,还是不要想着招募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腐儒了。”
“蒙古人是胡地鞑子,咱们可是汉人,怎能相提并论?”
说话的是刘将军,石山暗道其天真。
“史天泽、张弘范、刘秉忠也都是汉人,曲阜的衍圣公一家更是汉人!”
史天泽、张弘范、刘秉忠都是灭宋大功臣,而跪了女真人又接着跪蒙古人的衍圣公一家操守如何,就更不用说了。
“哎”
芝麻李长叹一声,化解了刘将军的尴尬,似乎接受了现实。
“不瞒石兄弟,俺们之前也想过这些,只是没你看得这么明白啊。”
石山今日来此,不是与众人置气的,当即见好就收。
“元帅,诸位将军,你们才是天下闻名的豪杰,不过是当局者迷,俺这个旁观者也只是看到一点皮毛罢了,哪有什么真见识?”
“好!当局者迷,说得好啊!”
芝麻李很快就恢复了斗志,向石山诚意请教道:
“想必石兄弟定有破局之策,还请教我!”
石山也严肃以对,询问道:
“在下斗胆问一句,元帅和各位将军的家境都不差,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庄户人家,为何要造反?”
对愚夫蠢妇,芝麻李自可以拿“明王出世天下太平”之类的话糊弄,但要想石山说真话,他就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为何?还不是朝廷欺人太甚!
远得就不说,只说这两年。
去年变钞,两锭抵一锭(元交钞单位),让俺们辛苦积攒的钱财直接减半。今年修河又派捐,税粮还平白加了两成,鼠耗、分例也增加到了每石八升。
颍州举义后,官军接连大败,拼命逼俺们捐献钱粮,还大肆括马,说是和买(按官府指定价格征收),一匹健马却只给十锭,和白抢有啥区别!
若是蒙古人还能打,俺们也能再咬牙忍一两年。可如今鞑子兵马已废,数十万官军围剿颍州义军几个月不下,反让义军越剿越强。
都是两条胳膊扛一个脑袋,颍州人能闯出好大声势,徐州好歹是汉高祖龙兴之地,自古出英豪,俺们为啥就不能博一博大富贵?!”
这番话既说明了造反的原因鞑子朝廷搜刮过甚,不反就得丧失既得利益;又描绘了造反的美好前景鞑子兵马已废,造反大概率能博得更大富贵。
众头领纷纷点附和“就是这般”“元帅说的极是”,更有甚者憧憬未来“待赶走了鞑子,元帅做皇帝,俺们都做国公,世世代代与国同休,岂不美哉”。
因自身利益受损而造反很正常,但造反后还一门心思拉拢同阶层精英,漠视被蛊惑利用的底层利益,问题就大了,也难怪徐州红巾军走不远。
不过,屁股决定思想,芝麻李等人出身地方豪强,屁股天然就坐在统治阶级一方。
石山不会自讨没趣,跟芝麻李讲什么发动底层,顺着这个话题问起天下大势。
“元帅,各地似诸位这般,敢于反抗朝廷的豪杰有多少?”
第7章 北伐当先锋
芝麻李看向赵均用,后者会意,回答了这个问题。
“单论河南江北行省,这几年被朝廷逼得倾家荡产者不知凡几,多了不敢说,愿跟着造反的大户一两成总是有的。
江南诸行省皆是南宋故地,朝廷压榨一直最狠,人丁繁盛又远胜江北,南人一旦造反,形势只会比江北更烈。”
一两成人参与造反看似不多,其实已经非常恐怖了。
毕竟,任何时代,安稳过日子的百姓才是大多数。
石山知道原历史位面元末大起义大致如此,暗赞赵均用眼光毒辣。
“既如此,元帅何不广发檄文,历数鞑子残民无道之举,诚邀天下豪杰共讨暴元?”
芝麻李借白莲教名义起事,自然知道白莲教造反的“光辉历史”。
远的不说,只说最近两次。
至元四年(1338年),江西行省袁州路白莲教徒周子旺、彭莹玉聚五千余造反,这次起义虽然很快覆灭,却因周子旺称周王改年号,而闹出好大动静。
至正八年(1348年),袁州路万载县白莲教徒彭国玉发动起义失败,潜逃至黄州路麻城县,联合当地白莲教徒邹普胜再次发动起义。
彭、邹两部合众数万,以红巾为号,这便是最早的红巾军了。
其部虽然遭受官军围堵,避入大别山中,却始终高举反元旗帜,名声逐渐传开。
麻城与颍州直线距离仅六百里,韩山童举义时选择红巾作为标志,自然不是啥巧合。
芝麻李蹭白莲教和红巾军热度起事,只因清楚自己声望不够。
北方白莲教主起事,都要扯有竞争关系的南方教派虎皮,他一个伪信徒又如何敢强出风头,徒惹天下人嗤笑?
“不瞒石兄弟,这事俺们起兵后就在做了,只是动静小了些,只邀了就近几个州县的好汉,莫非,还要再远一点?”
芝麻李这话说得比较委婉,彭二郎则直白得多。
“小石兄弟,老话说远水不解近渴,俺们正缺得用的人,派人到其他路府鼓动好汉造反,成了也帮不了俺们,败了白费力气。”
除了抚须沉思的赵均用,其余头领皆面露疑惑,显然都不认可石山的说法。
石山心知不帮他们打开视野,自己也难逃徐州这个泥沼。
“听说颍州义军已经打到了南阳府,和徐州隔着好几百里。但咱们起事不还是牵制了官军,让朝廷不能全力围剿颍州义军么?”
道理很简单,彭二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石兄弟的意思是举旗造反的好汉越多,官军就越分散,俺们就越容易打出去?”
石山点头,肯定了彭二郎的话,又补充道:
“大元虽大,朝廷短时间内能签发的兵马却有定数,各地好汉每拉走一个青壮造反,朝廷就要少签一个兵。
再一个,正如赵将军所言,这天下早就成了遇火就燃的干柴堆,元帅没收到颍州檄文,不也起事了?
只是,群龙不可无首,各地义军若是各自为战,迟早会被朝廷逐个击破。
咱们抢发檄文,不只是鼓动天下豪杰一起推翻暴元,更重要的是旗帜鲜明地统合讨元义军,这就是所谓的‘大义’啊!”
芝麻李暗自咀嚼着“统合”“大义”两词,敏锐意识到抢发檄文有利可图,再看向赵均用的眼光,便多了征询之意。
赵均用一开口,就抓住了问题关键。
“大义是好,可颍州起事在先,咱们在后,兵马少又没打过几场胜仗,声望不足,拿什么号召群雄?难不成编造一个前朝贵胄糊弄人?”
韩山童起事时就曾诈称自己是宋徽宗八世孙,只因死得早,这则消息流传不广,赵均用就没听说过。
韩、赵二人思路不谋而合,纯粹是造反者惯用的手段。
彭二郎瞄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的芝麻李,看向赵均用的眼光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前朝是大金,但女真人的名声早烂透了,还不如蒙古鞑子。老赵说的前朝莫非是大宋?嘿嘿,老赵祖上不会真是赵宋皇族吧?”
赵均用也看到了芝麻李的脸色很差,脸皮一抽,赶紧转移话题。
“老彭你就别打趣俺了,咱们还是听听石兄弟如何说。”
石山能抛出“大义”为饵吸引众头领,自然有对策,当即吐出两字:
“北伐!”
“北伐?”
芝麻李有点懵,他要是有分兵北伐的实力,又何必担心朝廷大军进剿?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石山起身,慷慨陈词。
“刘福通虽屡败官军,却丢了颍州老巢,越打越向西跑。朝廷有天下钱粮丁壮支撑,败再多次都能卷土重来,而刘福通败一次就可能元气大伤。
徐州地理还不如颍、汝,若不主动出击,必然会被官军困死。”
对于这一点,徐州红巾军高层已经达成共识。
众头领困扰的只是如何破局,顿时集中精力,静待石山解说北伐方略。
“腹里(即中书省)聚集大量贵人,侵占官产民田无恶不作,百姓所受压榨更甚。
只因朝廷重兵云集于此,虽屡有豪杰造反,均没做大就被官军镇压。
但物极必反,朝廷重压虽然维持了腹里一时安靖,却只会让民怨越积越深,百姓苦元已久,所缺的不过是打破僵局的外部力量。
北伐,对不满朝廷压榨的腹里好汉,是打破僵局的强有力外援;
对咱们,是攻敌必救搅乱朝廷布局的翻盘关键;
对观望形势的天下豪杰,则是戳破鞑子外强中干事实的最快捷手段!
只要咱们攻入腹里威逼大都,朝廷必然大乱阵脚急调天下兵马勤王,各地兵马一去,豪杰顺势而起,大元彻底大乱,鞑子再无钱粮丁壮可征,形势就此逆转。
到那时,元帅之名也因北伐而传遍天下,待成功覆灭大元,首功非徐州义军莫属。届时,天下才学之士争相来投,各地义军也可传檄而定。
如此,大事可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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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老少皆滑头
北伐愿景确实美妙,真能如石山所说威逼大都,哪怕这路人马最终全军覆没,也能极大缓解红巾军当前的战略劣势。
问题是,徐州红巾军有将愿景化为现实的实力么?
芝麻李初时很兴奋,但没过过久就冷静下来,干咳一声,道:
“石兄弟有所不知,咱们都是徐州本贯人,见识短得紧,连大都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北伐好是好,可谁能为将?”
此话一出,众头领尽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