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本地毫无根基的外乡降兵,为芝麻李卖命也不是不可以,但和“历史注定”的失败者牵涉太深,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石山看得明白就稳得住,李武性格耿直也想不到那么多,则忿忿不平。
再怎么说,三哥和他也是响应红巾军夺取徐州城的关键人物。
结果,事成了,红巾军大小头领个个穿金戴银、吃肉喝酒,睡大户小娘子,却将他们丢在这里“坐牢”,怎能让他不气!
石山有意打磨李武的毛糙性子,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慢条斯理地擦完汗,放下布巾,拿起质孙服披上。
这副躯体出自军户之家,身长六尺(元尺约合后世31.2厘米),浓眉大眼,嘴阔鼻挺,令石山非常满意。
待石山慢悠悠披好了衣服,李武已经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石山这才悠悠地道:
“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咋知道他们有甚想法?”
“!”
李武心下更是烦闷,抡起自己的衣服焦躁地扇风。
见火候差不多了,石山笑道:
“你也不用急,我猜李大头领很快就会再召见咱们。”
“真的?”
李武顿时来了兴趣,当即也不扇风了,追问道:
“那俺们啥时候能出去?”
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李武。
“现在啥事都不用干也不用操心,每天有酒有肉饭菜管饱,放着这等好日子不过还急着出去,你到底想干啥?”
“嘿嘿。”
李武抬手扣着自己的头皮,憨笑道:
“俺就是觉得吧,都提着脑袋造反了,还窝在这里喝酒有个鸟意思?总得寻几个鞑子,好好出口他娘的恶气!”
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下来,石山发现这个黑脸汉子表面憨厚,其实也有花花肠子,大略猜到这厮此刻在想啥,笑骂:
“找鞑子出气?这几日,徐州城里的真鞑子、假鞑子估摸着都快被红巾军杀光了,你怕不是想找个女鞑子出气吧?”
被石山一语道破心思,李武一张黑脸瞬间羞成了酱紫色。
但仅仅过了数息,这厮就又恢复了常态,嬉皮笑脸地道:
“还是三哥懂俺,嘿嘿。”
底层百姓理解的造反,本就是打倒骑在自己头上的贵人,自己做人上人。
红巾军占领徐州的这几天,就有很多人沉浸在“翻身做主、惩治鞑子”的狂欢中,石山虽然被限制在小营中,却能从外面传来的动静,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虽然不认可李武的低级追求,却也清楚这就是现实,就算想提高自家兄弟的“思想觉悟”,也得慢慢来,绝不能说教。
“瞧你这点出息,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你要是憋得慌,待出去了还怕没窑姐伺候?寻什么鞑子?鞑子女子腥膻腌,你也不嫌脏!”
被石山调笑,李武倒是没气,边穿衣服,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俺也不是硬要寻女鞑子惹骚,就是心里不畅快,俺们好歹是跟着他们干砍脑壳的买卖,李头领得了偌大好处却这么对”
院外马蹄声快速靠近,吸引了李武的注意力。
“石义士,元帅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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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急乱投医
“石兄弟,快,屋里请!”
芝麻李年约四旬,身形富态,面皮白净,笑容可掬,若不是这身大红绣团胸绣花袍,分明就是个与人为善的大财主。
石山却不敢摆架子,赶紧快步迎上。
“石山一介降兵,如何敢劳元帅大驾亲迎!”
“诶!休要如此讲,石兄弟于红巾军有大功,咱出来迎接你不是应该的嘛!”
芝麻李拉住石山的手走进官厅,笑呵呵地向众头领引荐。
“诸位兄弟,这位就是咱之前给你们说起的石山兄弟。大前天夜里,要不是石兄弟仗义相助,咱们哪能这么容易打下徐州城!”
赵均用潜入城中做内应,最是清楚其中的凶险,当即接过话茬,感叹道:
“就是!你们是不知道前天晚上有多险,要不是石兄弟关键时刻出手为咱解围,老赵怕是少不得要舍了一条胳膊半个脑袋,才能脱得了身啊。”
“哈哈哈”
破城当晚,芝麻李有意给石山一个头目之职以酬其功,并安抚其他降兵。赵均用却说红巾军用计破城,城内军民难服,不宜盲目重用降兵云云,打消了芝麻李的想法。
石山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却听出了赵均用话中有话,分明是对自己设局斩杀杨朝鲁而致他于险地之事不满。
这事不宜摆到台面,赵均用若是记恨在心,石山现在无兵无权,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认了。
“赵将军和彭将军石兄弟之前都见过了,这位韩四将军是咱萧县……”
厅内红巾军头领共七人,石山见过三个,剩下四人中有两个是萧县豪强,两个是破城后才加入徐州好汉。
其中,一个原是衙门小吏,熟知官府钱粮簿册,另一个是屠户,排行均靠后。
见礼完毕,众人分别落座。
石山的座次虽然紧挨胡屠户,座椅却是一个红木绣墩,和众头领的黄梨木月牙扶手交椅形成了鲜明对比。
啪啪啪!
芝麻李连拍三掌,厅外转入两位身着红绸轻纱的侍女,为石山奉上瓜果、酒水,又在李元帅摆手后,低着头战战兢兢退出官厅。
礼数尽到,芝麻李开门见山地道:
“徐州四战之地,东、北两面虽有黄河阻隔,但西、南都是一马平川,朝廷若发大军来讨,咱们恐怕守不住。石兄弟大才,对咱们下步方略可有高见?”
原历史位面,徐州红巾军最终失败了。
原因很多,不管是徐州红巾军的存在严重威胁漕运安全,还是错误的发展战略,都非常致命。
相对而言,徐州糟糕的地理位置,反而不是问题关键。
毕竟,同时期造反,地理位置比徐州更糟,却坚持更久的草头王多了去。
不过,石山现在并不清楚这些,以他眼下有限的军事常识和战略眼光,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必败之局。
石山只知道先起事的颍州红巾军反而撑得更久,超过了大部分旋起旋灭的义军,后来还三路北伐,火烧上都,杀进高丽,声势一时无两。
在他看来,徐州红巾军若能失地存人,全力向西发展,与颍州红巾军相互策应夹击官军,甚至干脆合兵一处共抗强敌,未尝不是一招死中求活的妙棋。
但芝麻李才攻下徐州城就自封元帅,就是非常明确的政治信号颍、徐两部义军起事虽有先后,也都称红巾军,地位上却是平起平坐,双方并无主从关系。
指望芝麻李放弃徐州,冒着拼掉老本的风险为刘福通做嫁衣,恐怕不现实。
而且,芝麻李真想问计,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召石山,此举更像是收买人心,也是正戏前的过场,回答什么并不重要,态度才重要。
石山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答道:
“论装备、训练和人数,咱们都不能和官军比,无论向哪面打都差不多,但元帅起兵仅几日就连破萧县、徐州两城,主要原因是官军武备松弛。
在下浅见,应趁官军主力围剿颍州红巾,咱们兵马四出攻城略地,地盘做大,回旋余地就更大,待攻下几个路府,手中有了几十万大军,还用再担心徐州如何?”
敌强我弱,明眼人都知道没有战略重点是大问题。
但对才起事的草台班子不能指望太多,短短数日就夺下两座城池,发展至万余兵马,就已经超过了大部分造反者。
石山的见解虽没什么新意,却与众头领之前数次讨论的结果暗合,在“英雄所见略同”的心理暗示下,终究还是能让人稍稍安心。
芝麻李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事,旋即抛出另一个问题。
“石兄弟可曾听说长山村秦公秦意诚?”
石山哪知道什么长山村短山村,更别提听都没听过的秦意诚。
其身旁的胡头领屠户容貌粗豪,做人倒是精细,见石山一脸茫然,主动介绍道:
“秦公是咱徐州名士,国子监生,官做到了湖广行省理问所理问,只因看不惯同僚贪腐而遭排挤,辞官返乡后做了不少善事,最受乡人敬仰。”
秦意诚有才学、有名望,又是辞官不做的“隐士”,简直就是为芝麻李量身定制的“世外高人”。
显然,芝麻李有招揽秦意诚的想法,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但没有成功。
这不扯嘛!
石山暗道你们这些本地豪强都办不成的事,我这个外乡人能有什么好办法?还是,想煽动自己出头做你们不愿做的事?
“元帅想请秦公出山?”
“已经请过了,但秦公人不见礼物也不收。石兄弟脑子活络,可有说动秦公出山的办法?”
秦意诚是大元前官员,面对邀请自己一起造反的反贼,既不逃走又不当面斥骂,更没寻死觅活以证心迹,态度其实相当暧昧。
这类人可能不甚排斥红巾军,或者说不介意借红巾军之力,达成某些个人目的。
石山好歹看过水浒,多少知道一些梁山好汉拉人入伙的手段,自信可以拿下这类妄图两头押注的老狐狸。
只是这些招数过于阴损,不符合他的本性,他可不相信赵均用想不出这样的招数,赵均用都不想为了芝麻李自毁名声,石山自是更不会说出来。
“秦公德高望重,又吃过皇粮,怕是不会轻易投靠咱们。城中应该不缺才学之士,元帅何不先从中招揽几个,再由他们出面请秦公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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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造反为了啥
才学之士重点在“士”,“才”是妆点,有才更好,没才也须竭力拉拢。
并不是说读了几本儒经就高人一等,而是在这个时代,但凡有钱有闲读书的,本身就不是一般人。
才学之士掌控着庞大的基层社会资源和管理网络,造反者若能得到他们支持,就能事半功倍。
反之,则处处碰壁。
“这?”
芝麻李看了眼新入伙的李书吏和胡屠户,脸色有些尴尬。
徐州好歹是本路治所,城中大户众多,自是不乏才学之士,但他忙活了几天,也就拉到了这两人入伙,属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石山读懂了芝麻李的表情,暗叹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
树大根深的本地豪强举旗造反,进展都如此不顺,换他这等毫无根基的外乡人扯旗,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各地红巾军高层,都极少有石山、李武这般真正的社会底层。
比如,韩山童的白莲教主身份就来自世袭。
白鹿庄起事,能聚集三千众,连杜遵道、刘福通等精英人士都要借韩山童的声望,就离不开白莲教这些年的深厚积累。
刘福通为河南巨富,单论家产,好比水浒故事中的玉麒麟卢俊义,而算上社会影响力,则卢俊义远不及刘福通。
刘福通家乡朱皋镇水与淮河交汇,常年千帆竞渡,商税车载斗量,元廷任其为巡检,实际是变相承认刘福通在朱皋镇的土皇帝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