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有惊无险,人已经回来了,还圆满完成了任务,当着将士们的面,吴六斤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不好责罚降贼有功的常遇春,就只能拿刚投降的刘聚撒气。
“听常指挥说,刘头领往日没少下山祸害乡人,有无此事?”
刘聚下山投奔红旗营,本就跪倒在地,原以为吴镇抚先讲几句“好汉来投,此战必胜”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会扶自己起来,谁知对方一张口似乎就要治自己的罪,顿时懵了。
自己咋就受了常遇春这厮蛊惑,稀泥糊涂下了山?此刻已经在别人营中,真被砍了脑袋死了就死了,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刘聚惊吓已极,赶紧砰砰磕头。
“俺往日是做了些不成器的事,却是这世道逼的,落草了不打家劫舍也没得吃啊!今日得了常兄常大哥提醒,已经迷、迷路晓得回了,求镇抚看在俺没做大恶的份上,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是啊。”
常遇春见刘聚脸色苍白,腿肚子都在抖,知道这厮是真被吓着了,当即站了出来,打圆场道:
“攻城大战在即,刘头领既有悔过之心,又没啥大恶,今日也是主动弃暗投明,镇抚何不饶他一命,让刘头领协助俺先登破城?”
吴六斤瞪了常遇春一眼,哪里不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这厮分明早就想好了收这些强人做炮灰。
不过,如此也好,不管是“苦役营”罪囚,还是大洪山强人,都是戴罪之身,不是自己的兵,死了不心疼,若能真靠他们破城,还真是皆大欢喜。
“刘聚,你可愿协助常指挥先登破城?”
刘聚只觉得头皮发麻,活着好好的,谁他娘愿意为了别人的先登之功送死?但要是不答应,怕是马上就要身首异处,避无可避,他也只能牙一咬心一横,答道:
“俺愿意!”
次日,大军渡过淮河,出现在怀远城下。
吴六斤深得石山攻城战术真传,未虑胜先虑败,当日并没有急着攻城,先扎下兼坚固营垒,又实地侦查城防和守军兵力部署情况,并展开了试探攻击。
“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都没进行过什么训练,士气又低,用其进行试探攻击,不仅很难测出城防薄弱环节,还会白白给守军送人头增加士气。
因而,吴六斤亲自压阵,安排乙二营几个队轮流出击,试探攻击的结论是怀远守军火力密度明显要强于虹县、五河两县,稍逊于濠州。
这也正常,红旗营攻下濠州已经很有些时日,又在定远大败上万官军,怀远近在咫尺,早就得到了消息,城中文武至今都没逃,足见其守土决心,这段时间肯定会紧急扩充兵马,修缮城防。
怀远县城北面紧邻涡水,南临荆山,淮河由南向北,经荆山脚下流至城东,与涡水汇聚,再转向东面,形成了“一山两水夹城”的格局。
尽管城墙只是一道包砖都没有的土围子,但守军只需要重点防守西面城墙,兵力相对充裕,又在城外设置了陷坑、壕沟、羊马墙等防御设施,并不好打。
吴六斤很有耐心,先用一天一夜时间打造了防御器械,又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安排汤和、孙德崖、常遇春、刘聚各自统领本部人马,轮流前出,逐层清理完城外的防御设施。
期间,各部总计付出近八十余人的伤亡,但通过这种低强度的破障行动,也有效锤炼了攻城部队,包括罪囚和山贼在内,对攻城战的恐慌情绪肉眼可见的在消解。
第四天,攻城战正式开始。
吴六斤将全军分为三个攻击批次,第一批为“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第二批为乙二营和乙六营,第三批为其本部奋武营。
其人打定了主意,要以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一举摧毁守军士气,务必要一日内攻下此城。
要完成这一作战决心,首批攻城的罪囚和山贼就必须拿出真敢死的架势,切实起到消耗守军兵力和体力的作用。
出发阵地。
“苦役营”罪囚和大洪山山贼已经集结完毕,阵前十几个酒坛也全部倒空,常遇春端着一碗酒,来到阵前,朝众人喊话:
“几天前,俺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汉,自到定远投了石元帅,才几天时间,就有了这身行头,统率你们这么多人。”
常遇春为争先登,没穿笨重影响行动的铁甲,只是套了半身皮甲,却越发衬托的其人雄姿英发。
“乱世人命不如草,你不想出人头地,就只能等着横死沟渠。今日富贵就在眼前,杀上城,就能脱了罪囚身份,做人上人!俺先冲,你们跟着俺,直到杀上城墙,不死不休!”
常遇春本就是不说话站在那儿,都能给人极强视觉冲击的威武汉子。
行军中安抚军心和迫降山贼鼓舞士气,都起到很好的作用,前两天的清障行动,他也是每次都冲在最前率先垂范,撤退时却又留在最后亲自压阵,众将士对其早已服气,当即扯住嗓子高喊: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常遇春双手捧起酒碗,再次扫视众人,喊道:
“喝了这碗酒,今日就先舍了这条贱命换富贵!干!”
“干!”
哐当!
烈酒下肚,众人纷纷摔掉酒碗,不多时便已热血上涌,面红耳赤,只喘粗气,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城墙,与守军分个你死我活。
但也有极少数人不胜酒力,或假装不胜酒力,碗未摔,人先倒。
战前喝酒壮胆,并不是每人都倒上一满碗,能喝多少就倒多少,这些大聪明错过了眼前死中求活博富贵的机会,以后就不可能再翻身,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苦役。
“擂鼓,进攻!”
中军,吴六斤见常遇春已将士气点燃,适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战鼓声擂响,弓弩手推车车前出,开始压制守军火力,“苦役营”将士分批扛着攻城器械,嗷嗷叫着冲向城墙。
空中,攻守双方的箭矢飞石嗖嗖穿梭,常遇春边前进边射箭,接连放倒守军几个胆大的弓弩手,罪囚们越跑越快,不知不觉间,就有不少人冲在了常遇春前面。
守军见势不妙,箭雨飞石倾泻而下,不断有罪囚中箭倒下,又有更多的人赶上来,接过其器械,继续红着眼往前冲。
常遇春箭囊已空,弃了弓,手持小盾,大步向前,冲锋中还大声呼喊鼓舞士气,守军也早发现了这个威猛汉子威胁最大,集中火力朝着常遇春攒射。
“哼!”
被敌人集火攻击,纵是再眼疾手快,终究双拳难敌众手,一支箭矢恰好从其刀、盾格挡的间隙射来,穿透皮甲,钉在常遇春的肩甲上。
常遇春冷哼一声,反手拗断肩头箭杆,伤口被搅动,鲜血顺着臂甲往下淌,其脚下步伐却更快了,还将折断的箭杆高高举起。
“威武!”
看到常指挥如此无畏无惧,一些受伤的罪囚竟然也在酒精的麻痹下,热血上头,学着常遇春折断身上的箭杆,爬起来继续冲锋,只是终究体质有别,没跑几步就再次摔倒在地。
“常大哥,真有种!”
单论箭术,常遇春掩护刘聚攻城明显更合适,但常遇春清楚罪囚和山贼胆气都不足,只精选了一百山贼,换成自己带队冲锋,让刘聚带人掩护,并充当督战队,罪囚胆敢逃回,格杀勿论!
此刻,刘聚已经走出车掩护范围,双臂有些酸麻,却仍在引弓,奋力压制露头的守军,同时还不忘呵斥自己麾下的弓弩手。
“马三斗,你他娘的怕个鸟!打赢了这一仗,俺们就能换身皮!赶紧给俺射!”
出发阵地,汤和见战斗才开始就打出了这等士气,暗想常遇春说不定真能攻上城墙,赶紧调动本营部分弓弩手,准备上前增援。
“孙指挥,要不俺带弓弩队支援吧”
乙六营阵地,老潘请战,孙德崖也想助常遇春杀上城墙,毕竟,前军完成了破城任务,自己就不用冒着箭雨打击的风险登城,却又犹豫此举会被吴镇抚追责。
“等等吧。”
“传令,乙二营、乙六营弓弩手迅速上前,掩护‘苦役营’登城。”
中军,吴六斤首次指挥这种级别的大战,表面平静,手心已经是汗津津的,好在常遇春真由陷阵先登能力的猛将,原本毫无战心的罪囚都能被他使唤得嗷嗷叫。
集中远程打击力量支援常遇春,应该就能破城,再不济,也能大量消耗守军,有奋武营压阵,今日必定能攻入城中。
城下,头批敢死队已经冲近城墙,并搭好了云梯,守军反击力度也明显加大,站在城墙下的每一息都极度危险,后面就是督战队,退无可退,还不如赶紧攀梯登城。
常遇春需鼓舞士气,稍稍落在了后面,等他靠近城墙,已经有两架云梯被守军的火油引燃,还有三个爬到一半的袍泽摔了下来,其中一人被淋了点燃的火油,浑身浴火翻滚哀嚎,叫声极为凄厉。
见此惨景,热血上头的罪囚们动作也稍稍一滞。
“不要怕,后军增援已经上来了。跟紧俺,杀上去!”
常遇春衣袍皮甲已经被鲜血染红,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才靠近云梯,就直接攀了上去。
“上啊”
躲在城下也是死,还不如冲上城博富贵,罪囚们跟着常遇春,纷纷爬上云梯。
后方增援的弓弩队赶到,压制火力猛然增大,守军一时间不敢探头,爬梯罪囚下饺子般坠城场面终于结束,有人奋力攀上了城墙,但尚未打开缺口,就死在了守军的乱刃之下。
双方开始缠斗,掩护攻城的弓弩手停止射击,刚要喘息,后方却传来了猛攻的战鼓信号。
常遇春左手小盾之前硬扛了三支箭矢,木屑爆裂中突然侧身翻滚,一锅滚油泼在他方才立足处,烫得砖石滋滋作响。未等守军再攻击,他猿臂暴长抓住云梯残骸,借荡势直扑女墙!
见此情形,守军小队长惊惶后退,大喊。
“放狼牙拍!”
常遇春却早已经窥见绞索位置,奋力掷出短刀,正中绷紧的麻绳,将其斩开了一个破口,旋即崩断,沉重的拍板轰然砸在守军自己人堆里,骨裂声与惨叫连成一片。
“啊”
趁着守军混乱,常遇春已经跃上城墙,暴喝一声,右手前探,抓住一名守军的长枪。
“撒开!”
那守丁只听耳旁犹如雷声炸响,呆愣之间,手中就传来一股无匹巨力,长枪瞬间被夺,因力量太大速度太快,其人握枪的双手竟也被枪杆磨出一道血痕。
“啊”
常遇春直接抡起长枪横扫,巨力灌注之下,木质枪杆带着破风之声呼啸而来,犹如重锤,所到之处,守军或被狠狠击倒,或慌忙闪避。
仅仅是数息时间,城墙上就被常遇春清出了长约两丈的通道,罪囚纷纷跳下云梯,护卫过来。
“快!弓弩手快过来,射杀他!”
守将很快就发现了局势不妙,见常遇春勇悍如斯,根本没想过组织人马将其驱赶下城,直接选择了召集弓弩手,准备将这悍敌射杀当场。
此策略不可谓不正确,可惜弓弩手聚集尚需时间,其人却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常遇春如何能让守军从容组织反击?当即朝那守将猛冲过去,手中长枪翻飞,挡着无不骨断筋裂。
“大人,快撤!”
亲兵的喊叫惊醒了守将,其人再不敢耽搁,转身就逃,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力,守将仿佛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胸腔破洞的声音,视线最终定格在破胸而出的枪尖上。
“先登者,怀远常遇春!”
第131章 乡党情定怀有别
吴六斤为人本就冷峻,在下属面前尤其寡言,这些时日一心想着攻破怀远的战事,话更少了很多,就连冯国用也感觉到了压抑,献策时尽量注意措辞。
今日顺利破城,吴六斤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有心调解一下气氛,故意寻冯国用逗闷子。
“冯县令,怀远已破,能不能治好,就要看你的了,俺现在便进城为你封存县衙、官库。”
元帅安排国胜统率新组建的骑二营,冯国用嘴上说着“舍弟顽劣难堪大任”,心里却是感激元帅对自己兄弟两人的信任和栽培,此番外放,就是他主动请命。
须知道,怀远位于濠州上游,官军顺淮河而下,最快一昼夜能抵达濠州,外围防御的重要性还在定远之上,怀远境内还有红旗营当前紧缺的铁矿、竹木等资源,其地必夺、必守。
能不能有效整合怀远人力、物力,不仅关乎濠州安全,还影响到“定远对”长远战略能否实现。
冯国用主动揽下治理怀远的重任,既是想助石山早日打好根基,也是有心和乡党李善长比一比高下。
其人毕竟是第一次随军攻城,脑中掺杂了太多战后治理问题,既怕攻不下,又怕战事迁延,双方损失都大,难免有些紧张。
不想,常遇春仅率数百罪囚就攻下了怀远,确实让冯国用吃了颗定心丸。
石元帅统兵有方,麾下骁将如云,军事上已经打下较为坚实的基础,唯有民政上短板还很明显,正需要他们这些士子努力开创新局面。
“下官这就走马上任,驾!”
城门已经洞开,大军入城,到处都是惊慌乱窜的溃兵。
“苦役营”罪囚在之前的战斗死伤惨重,破城后,杀红了眼的罪囚根本不管守军是否投降,只顾疯狂追杀,以发泄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怨气。
“常指挥,常指挥,等等俺!”
石山知道常遇春悍不畏死,唯恐其为了先登而不顾自家性命,特意命卜辞源带医护队随征,并叮嘱其人务必要看住常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