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83节

  卜辞源看见常遇春中了箭,本以为他会退下来包扎,谁料这人却是带伤先登。

  城门才打开,卜辞源就立即随乙二营冲了进来,常遇春却追杀溃兵去了,寻了半天,好不容易追上,才发现常遇春已经全身都染红了,也不知他自己的血,还是守军的血。

  “卜大夫?你喊俺做甚?”

  “你,你的伤!”

  换一般大夫,常遇春都懒得搭理,但卜辞源是元帅亲自安排随军出征,还是要给点面子。

  常遇春见卜辞源背着药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还以为有啥了不得的大事,当即抬起左臂,意欲展示伤得并不重。

  作战时高度兴奋,确实没觉得有啥不妥,此时放松下来,却发现左臂竟然有些活动不便了,当即就要脱下衣甲检查伤口。

  “脱不得!”

  卜辞源赶紧安排学徒敲开旁边人家的门,带着常遇春进屋,解释道:

  “指挥使冲锋陷阵多时,早已浑身暴汗,此时万万不可贪凉脱衣,当心卸甲风!”

  常遇春向吴六斤打听过卜辞源来历,知道这色目大夫颇有些手段,堪称医道圣手,红旗营不少将士都受过其救治,见卜辞源说得如此严肃,顿时有些紧张:

  “啥意思?”

  “老人家,麻烦把你待俺徒儿去取你家火盆。”

  “官,官爷,俺家没火盆。”

  “那就取些硬柴火来!”

  “诶!”

  打发走了瑟瑟发抖的屋主人,卜辞源已从药箱中取出剪刀、手术刀、烈酒等物,划开常遇春皮甲破洞处,边检查伤口,边道:

  “大战之时,身体燥热,暴汗淋漓,毛孔大张,此时极易风邪入体。若战后立即卸甲吹风,体温骤降,轻则伤风,数日难愈;重则卸甲风,有毙命之忧!”

  常遇春看着卜辞源滴溜溜乱转的碧眼珠,有些不自信地道:

  “俺没读过书,你可别糊弄俺!”

  “指挥使运气好,这箭没毒,流血也不多,稍忍忍,等柴火来了,俺再给你取箭簇。”

  卜辞源说完,将手术刀放到装有烈酒的小瓷瓶中消毒,接着道:

  “卸甲风这名字还是元帅提起的,说是甚无菌性炎症,俺不懂。但古籍上却有记载,说是大汗之后,腠里不固,风邪易侵。元帅学究天人,你不信俺,还不信元帅和古籍?”

  常遇春听得只撇嘴,这色目大夫医术没得说,可这人品为了捧元帅,也忒不要脸!什么“学究天人”的话都敢说。

  旋即,其人又想到自己这性子喜好冲锋陷阵,免不了受伤,以后怕是要经常跟医护队打交道,卜大夫名气又大,医护队基本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可得罪不起,赶紧换了笑脸。

  “俺如何敢不信卜大夫!”

  二人正说话间,屋外大街上突然传来队列脚步和喊话声。

  “顽抗到底者诛,器械投降可活!”

  成规模的战斗已经结束,奋武营将士开始全面接管城池,随着军令层层传达,各处的抵抗和厮杀渐渐平息,常遇春听着迅速安静下来的街巷,自嘲地道:

  “俺杀人,卜大夫救人,你救人可没俺杀人快!元帅把俺俩凑一起,有意思,哈哈”

  在常遇春听不到的角落里,杀戮和暴行并没有这么快停下,直到奋武营将士斩杀了趁乱打劫的四名罪囚和七名山贼后,城中才算真正平静下来。

  到这时,原本近千人的守军剩下不到四百,余者无不惊惧。

  “苦役营”罪囚也仅剩下的一百四十六人,阵亡率近六成,剩下的这些人中也大半带伤,最终能返回战场的预计不到一百人。

  不过,经此一役,残余将士已经脱胎换骨,初具战力;以这些人为骨干,很快就能再建一营。

  待冯国用随吴六斤赶到县衙时,退入县衙防守的守卒已经弃械投降,怀远官员或战死当场,或畏罪自杀,或在逃跑中被愤怒的百姓围殴至死,倒是省了吴六斤再费心处理。

  但部分籍簿文书却在破城后,被试图负隅顽抗的县尹烧毁,其中就包括田亩黄册与丁口簿,此乃治县根基,却是要让新任的冯县令头疼了。

  等屋内生起了火,卜辞源很快就为常遇春取出箭簇,清洗并缝合了伤口,常遇春居然全程谈笑风生,漫说痛呼,便是闷哼都没听到一声。

  包扎完毕,卜辞源擦去脑门的汗,由衷赞道:

  “话本里说关老爷刮骨疗毒,俺还当说书人夸大,今日见指挥使,方知天下真有如此英雄!”

  常遇春暗道自己这点皮肉伤,哪能和关大王比?但卜辞源这马屁还是让他很舒坦。

  “那俺体魄这么好,是不是今日就能返回濠州?”

  “这可使不得!”

  卜辞源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严肃地道:

  “关老爷都有旧创复发之事,常指挥若不想以后有事,还是老实养几天再走!”

  常遇春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出征前,石山许了他若能先登,就正式授予指挥使之职。

  其实,即便常遇春此战不受伤,吴六斤也不会这么快就放他走。

  得知常遇春想回濠州,吴镇抚是这样答复他的:

  “你此番回去,要帮俺带份呈文给元帅,新募兵卒和部分斩获也要一并带回,俺先安排人帮你整训人马,过几日再走。”

  红旗营战、训分离,虽然每占领一地都会募兵,但所有新募兵卒必须由战训营统一训练,补入各营时,再由兵曹核拨、战保营发放相应军械甲仗,各营不得私自扩充兵马。

  战前,石山就考虑到了此战消耗,为西征大军准备了三百补充兵。

  此战最大的伤亡来自“苦役营”,倒是不用再补充,战后还有八十四人能动,吴六斤另选了八十名山贼,合为一营,严加整训。

  剩余的山贼全部留在城中,怀远正在大兴土木,到处都需要人力。

  常遇春乐得轻松,倒是静下心来养伤,让刘聚配合搞好训练。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

  第六日,吴六斤交给常遇春一封厚厚的信,便让他统率暂编营,带着首批六百名新募兵卒,十四名孤儿,三百二十七匹马、骡,及部分缴获,启程返回濠州。

  途中,有个新募兵卒引起了常遇春关注。

  此人名为花云,时年三十一岁,肤色黝黑,身材魁梧,虽然射术一般,却能生拽奔马,其力能开三石强弓。

  可惜常遇春有伤在身,卜辞源又跟着不停嘀咕“注意养伤”,不能与其角力。

  常遇春本来傲气,一般人看不上眼,但他这个怀远汉子在濠州举目无亲,花云有此勇力,他日肯定能出人头地,如此有潜力的乡党,自然值得结交。

  花云才投军,也急需乡党扶持。

  常、花二人一路谈家乡风物、谈搏杀技巧、谈兵法见解,竟然越谈越投机,若不是花云年齿虽长却位卑,两人都想约为异姓兄弟了。

  但彼此心意相通,都有出门在外,互为臂助的想法,并不需要刻意说出来。

  终于回到濠州,年前的竞技会气氛早已退去,城中再度有了新变化。

  大元的至正十二年春节在四处烽火中度过,濠州却已颇有人间烟火气,外来行商不见减少,一些大户自发出资,交由濠州总管府,组织放灯,邀民同赏。

  乱世虽是朝不保夕,但日子还得过下去,难得喜庆,一些百姓居然还添置了新衣。

  对比之下,年前还遍地饿殍的怀远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看得花云等人直呼想不到。

  只是很简单的花灯,其实花不了太多钱,但濠州大户之所以如此破费,却不是钱多烧的,而是因为濠州之主石山即将大婚了。

第132章 伯仁大仁辅明主

  大元疆域广阔,境内多民族杂居,礼法约束相对较弱。

  比如,对诸族婚礼便明确规定“各从本俗”。

  但江北之地汉胡杂居数百年,诸族都不可避免的受到其他民族的习俗影响。

  世风二十年一小变,百年一大变。

  世上本来就没有千年不变之俗,如周礼规定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婚姻六礼,历代都在不断变化,到元时,已经简化成了只有纳采、纳币、亲迎三礼。

  石山虽以“驱虏复汉”为造反旗帜,却对主张自己大婚恢复周之六礼的建议嗤之以鼻。

  所谓礼法,本就是“别尊卑、定万物”,专为维护统治秩序而搞出一套约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制度,千百年来,高高在上的贵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礼法也更新了无数个版本。

  天在变,礼亦在变。

  陈腐的那一套被抛弃,就有被抛弃的充分理由,后人没必要也不该再捡起来。

  石山是破旧立新的造反者,也是新礼法需要维护的上位者,以后的礼法,就应该围绕他的利益来制定。

  石山务实而精干,本就是联姻,自然不想大费周章,若不是考虑到大婚仪式也能有效提升治下民心士气,年前都能走完全部流程。

  明日是亲迎之日,刘家今日就安排亲戚来元帅府布置新房,诸如铺设红被、红毯、双连绣枕,设置桌子于东、西相向位置,以放果盘盏壶之物,又于南北设二盥盆等,颇具时代特色。

  石山身边没有亲族,新任元帅府礼曹知事郭宗礼全程操办婚礼仪式,生怕出点纰漏;童四儿领着沐英等五个小家伙身着新衣,忙进忙出,为元帅府增加了不少人气。

  当事人石山反倒没什么事,得到常遇春已经回城的汇报,后院有不少女眷进出,不太方便接见外人,石山索性在元帅府前院召见了常遇春。

  “元帅,这是吴镇抚让俺转交的呈文。”

  常遇春知道破城当日,吴六斤就派人传回了怀远之战简报,因为不清楚简报中具体说了啥,不敢瞎吹自己在此战中的功绩,见到石元帅,就立即老实转交了吴六斤要求带回的呈文。

  郭英接过呈文,正想转递给元帅,石山却摆手示意先收起来,随即走近常遇春,赞道:

  “收罪囚、降山贼、破怀远,很不错!我本想此战后授你乙等营指挥使之职,现在看来,似乎小了些,直接给你甲等营指挥使之令,你可接得住?”

  除了镇守五河、怀远两县的孙逊和吴六斤二人,被授予镇抚之职外,石元帅麾下,甲等营指挥使就已经顶天了。

  常遇春自恃一身好本事,迟早能坐到甲等营指挥使,却没敢想一战就爬这么高,但有功不争也不是他的性子。

  “元帅敢给,俺就敢接!”

  “哈哈哈,好!”

  石山招手,郭英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铜质令牌,双手捧着交给石山。

  “甲八营指挥使常遇春,接令!”

  常遇春只认得上面有个“八”字,却知道成为甲等营指挥使,就是元帅的核心部将,倍感知遇之恩,心情激荡,当即双膝跪下,捧着令牌,叩拜道:

  “愿为元帅效死!”

  常遇春的表态很诚恳,石山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将其扶起,道:

  “你有伤在身,就不要行这此大礼了。”

  常遇春天生好体魄,过了这几天,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其实并不碍事。

  但他清楚卜辞源能随西征大军出征,并亲自给自己疗伤,全源于元帅的关爱,该表态还是得表态。

  “元帅亲自安排,卜大夫用心,上得全是好药,俺这伤恢复得很快,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若有大战,俺现在就能为元帅冲锋陷阵!”

  说罢,常遇春作势就要甩动胳膊,石山赶紧将他按住,道:

  “就算你没有受伤,最近有战事,也不会再安排你上阵。”

  有仗也不能打!

  常遇春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为甚?”

  见他这副急躁的样子,石山又想到了悍勇不下常遇春的薛显,没有急着解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

  “你可识字?”

  “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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