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要求麾下军官都必须识字,常遇春好歹在教卫营待过几天,自然知道这点。
他确实不识字,可不识字,就不能带兵打仗么?
其人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片刻前才表态要为元帅效死,马上就闹别扭,却有些拉不下面皮。
“俺可以学!”
石山很满意常遇春的态度,谆谆善诱道:
“一夫之勇,在小规模战斗或是冲击乌合之众常能建功,但若是超过万人甚至十万级别的大战,敌方阵列严密,长短兵配合有序,你便是再神勇,又能冲跨几阵?”
常遇春并非无脑莽夫,清楚自己无论是收服大洪山山贼,还是先登破城,都不只是他个人的功劳。
没有红旗营打出的威名,只凭他一人,绝不可能降服刘聚;没有“苦役营”将士和友军通力配合,他能不能杀上城墙都两说。
他现在才统率一个甲等营,元帅就提到十万级别的大战,显然是对他有更高的期待。
“元帅是想让俺先练好兵?”
“对!”
石山见常遇春如此上道,颇为欣慰,道:
“一夫之勇,终究有上限;合军之力,方能无穷。你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你能将多少兵。”
武将统兵,谁会嫌兵马少?
当然是越多越好!
只是,常遇春虽然没见识过万人以上级别的大战,但怀远之战只有千来人的攻防面,战场就已经很嘈杂了,知道自己现在最多就能将一两百人。
再多些,光靠大嗓门吼,就很难保证在嘈杂的战场上,所有将士能听到自己的命令。
但谁都不是天生就能统率上万兵马,无非就是旗鼓信号之类,还能比百般兵器更难学?练就是了!
常遇春很快就燃起了斗志,道:
“俺现在最多将几百兵,但以后肯定能将上千,上万!”
“有志气!”
石山先扬后抑,道:
“军中能战的袍泽可不止你一个,想要多将兵,好好训练吧。”
常遇春本想说其他人哪能跟自己比?却又想到各营指挥使都有些手段,终究不敢说大话,道:
“战阵杀敌,各凭本事!等俺练好了兵,还给元帅做先锋。”
“好!”
敢战又能战之士,没谁不喜欢?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变成另一个薛显!
石山今年满二十岁,几日前才给自己取了字“景行”(注),道:
“你还没取字吧?”
时人二十而冠,需加字,可那是读书人和大户人家的规矩,常遇春一个穷得都要靠卖力气活挣钱学武,名字都不会写的底层粗汉,哪有什么字?
元帅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明显是想给自己取字,贵人赐不敢辞,常遇春再度行礼,道:
“末将家里穷,没有字,还请元帅为俺取字。”
石山迈步向前,沉思片刻,道:
“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但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既喜做先锋冲锋陷阵,需明白战阵杀敌,乃是为了夺地争人心,以杀止杀,而非为杀而杀。
为将者,当手持屠刀,而心怀仁念。我便为你取一个‘仁’字,你是家中长子,再加一个‘伯’,合为伯仁。伯仁,乃大仁。怀大仁,平乱世,救苍生!伯仁,你可当得起此字?”
石山本意是要常遇春读书明理,严格治军,不可放纵心中杀念而铸成大错。
但听在常遇春耳中,却是另一番感受。
伯仁?
俺叫伯仁!
一阵清风吹动了天上的乌云,金色的阳光透过云间间隙,斜射而下,恰好将石山笼罩其中,从常遇春的视角看去,仿若有某种神性的光芒在元帅身上闪烁。
他其实并不能完全听懂石山这番话,内心却仿佛有火焰在升腾。
常遇春出身贫苦农家,偏偏长出了一副雄壮远超常人的好体魄,兼天生神力,耐受力更是惊人,而且,别人是见血就慌,他却是见血就兴奋。
更离奇的是百般兵器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身怀神异,宿命自生。
常遇春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凡人,绝不可能庸碌一生。
这些年,他靠打杂工四处拜师学艺,既是为了应对天下大乱时,可以凭借自身勇力博取公侯万代的富贵,也是为了迎接冥冥中的宿命。
但他毕竟生于社会底层,见识有限,自己这一生究竟能干出什么成就,其实并无清晰的目标,更不知道实现目标的路径。
今日听了元帅之言,顿时解开心中的疑惑。
几日前,卜辞源说石元帅“学究天人”,常遇春还不屑其人拍马屁不要面皮。
今日方知,元帅哪是学究天人?分明是天降真龙!
这一刻,常遇春彻底相信了自己的宿命,元帅是为结束乱世而生的真龙,自己就是专为辅佐真龙而降世的将星,当即伏身大拜,道:
“元帅金口,末将的字就是伯仁了,怀大仁,辅明主,平乱世,救苍生!”
……
Ps:“景行”出自《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本意大路,比喻行为光明正大。
第133章 娶妻端雅三生幸
吴六斤在呈文中,详细汇报怀远之战经过,以及破城后自己的施政方略,另有三件请示报备事项。
一是怀远县城防体系建设。
除了惯常的修筑城墙,增设护城河、箭楼、马面等防御设施,吴六斤还结合怀远县城独特的地理特点,计划在淮河和涡水上游五里处各建水寨一座,以构筑更加完整的防御体系。
淮河和涡水怀远河段水面都不是很宽,两个水寨设计驻军数均只有百余人,工程量倒是不大,耗费不了多少钱粮,但要成立小型水军,必须向石元帅报备。
二是怀远县生铁产量摸底。
境内荆山至涂山一带都有铁矿分布,但矿床较深,且多为中下品,开采条件都不是很好,元廷并没有怀远设立铁冶提举司,县衙也没有境内年产生铁的数据。
冯国胜询问了不少本地人,才确定民间有几家私自炼铁的小作坊,还走访了其中两家。
结果,发现这些作坊都是采用随用随建的小土炉,烧成后必须砸炉取铁,产出的粗铁还需回炉并反复锻打,才能使用。
即便如此粗制滥造,其产量也低得可怜,各家因私下偷产,采矿后临时取土搭炉,可能几年烧一炉,也可能一年烧几炉,并无定规。
冯国用核算过,全县年产铁预计几百到千余斤上下浮动。想要满足扩军所需,必须抛弃这种产量和质量斗没保证的民营作坊,建立一套红旗营自己的官营体系。
三是县中丁口、田亩数量。
因田亩黄册和丁口簿毁于战火,不利于新官府调用民力物力,冯国用计划分步补全。
先结合修缮城防,利用出工百姓日结钱粮的机会,逐步建立城内及城郊诸村丁口簿。
待站稳脚跟后,再组织人手下乡,以为田主换印为由,重新登记造册。
这三件事汇报的顺序有先后,实际执行也有轻重缓急。
打牢了城防体系,确保元军不能肆意入境破坏;才能安心开采铁矿,有了铁,红旗营才能继续扩军;要想在怀远长期稳定统治,就不能不清查境内丁口和田亩。
不过,那已经是后面的事了。
吴六斤和冯国用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将怀远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石山对二人务实高效还是很满意,但怀远冶铁的落后现状,还是让他有些无语。
其实,早在出战前,石山得知怀远有铁矿而无冶铁业,就给冯国用提供了一些诸如利用水力、分工协作、集约生产等大规模炼铁的思路。
就这个问题,冯国用也问过私营炼铁匠人,得到的答复是增加采矿人手、使用水力粉碎矿石、建高炉炼铁,确实能将产能提高十余倍甚至更高。
只是,匠人虽然能够理解高炉高温出铁水,就可以不砸炉子持续产铁,却不清楚具体要多高炉温,又如何避免炉壁被烧穿,以及怎样防止矿石烧结等技术难题。
其人建议冯县令同时开建几座大炉,万一烧结了,还有备用炉可以使用。
石山虽然涉猎广泛,但对炼铁技术却只是一知半解,自然无法解答这些专业问题。
他只能给出大概的技术方向,粗略搭建赎籍吸引大匠、以矿代赋之类的奖励政策,并指示冯国用不用担心钱粮,大胆试验,先积累经验,再逐步提高生铁产能。
至于技术难度更高的炼钢,石山现在还不敢想。
他之前倒是想过铸造火炮,只是铸铁火炮动辄数千斤一门,怀远现在这技术和产能还是别想了。
万事开头难,开头再难也终究是开了头,没有控制铁矿区,红旗营都能发展至今,有了铁矿,自不会做得更差。
石山对吴六斤、冯国用二人的要求还是稳妥位先,逐步积累,明天大婚事多,没时间处理政务,石山就很快写好了回信,并派人送往怀远。
……
次日,清晨本应该是新郎随父亲前往祠堂设酒醮礼,以训诫新郎继承宗族责任,但石家本就是没有宗族传承的军户,石父又早亡,这一步也省了。
之前,礼曹知事郭宗礼倒是提过建议,说石元帅基业小成,足以告慰祖宗,可开宗立庙。
石山却以“亲族未至,孤身不开宗”为由,拒绝了。
他脑中前身残存的这点杂乱记忆,也就对生父、生母有些模糊印象。往上,祖父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别提再往上的曾祖、高祖了。
若立家庙,却只设父母牌位,岂不是闹笑话。
洗漱完毕,石山就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红色圆领麒麟袍,肩披红色锦缎一副,带上乌纱帽,簪金花,腰系金镶白玉丝革带,足蹬双龙抢珠绣靴。
这身装扮与往日披甲的形象少了些杀气,却多了几分英武。
众亲卫已经备好仪仗侯在院外,等元帅着装完毕,跨上紫骝马,就鸣锣开道,城中早有百姓驻足,观望这一难得的喜庆场面,并向骑在马上的石元帅致意。
红旗营将士沿街设岗,百姓尽管兴奋,倒是没人冲撞亲迎队伍。
长史刘兴葛府。
新娘刘若云身穿红色圆领云肩袍,头戴五翟冠(取五德俱全之意),肩披五彩霞帔,一早起来,就在父亲的主持下,行完醮礼。
此时,已经由其母刘陈氏陪着,侯在大堂,等待石山亲迎。
普通人家亲迎,须得女婿自己登门,通过层层“关卡”考验,并向岳父岳母行跪拜礼。
但君臣有别,石山身为元帅,自然不能遵从俗礼,亲迎队伍刚到府前,刘兴葛就亲自迎了出去,引石山入大堂,直接将女儿交给他。
因新娘盖着红盖头,石山暂时还不能一睹妻子真容,只是在郭宗礼的主持下,向刘兴葛夫妇行四拜(非跪拜)礼辞行。
“做好贤内助,勿使夫君分心家事”之类的话,前些天就已反复告诫,刘兴葛只是走过场叮嘱了“夙夜不违”之语,其妻给女儿戴上家传玉佩,便是礼成。
出了刘府,石元帅依然骑马在前,新娘石刘氏乘车在后,队伍前有匏笙、钟磬奏乐,中间亲卫队护卫,后随侍女,又一路抛洒喜钱,接受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回到元帅府。
元帅府经过改造,前衙后宅,实际已是一片巨大的院落。
前面官衙,石山拉着新娘的手,走上主位坐下,接受麾下文武拜贺,正式宣告红旗营有了主母。
随后,新人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内宅,拜礼,共饮合卺酒,热闹而不失庄重。
石山麾下众将虽然胆大,讨喜的话一个比一个敢说,却没人真敢闹元帅的洞房,仪式走完没多久,众人就知趣散了。
因亲迎仪式极大简化,亲迎路线也很近,整个仪式走完,还没到午时,便出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此时洞房,还是等晚上再洞房?
当然,尴尬只是对一般人而言,石山非一般人,自不会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