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石山并不清楚历史上,这个时间段,郭子兴有没有攻下濠州。
只知道一直到徐州红巾军覆灭,张士诚又起兵吸引了元廷大部分兵力,郭子兴等人仍窝在濠州,期间即便攻下了定远、怀远,也迅速撤退,并未建立稳固治权。
而石山自己,从楮兰建军,到连克灵璧、虹县,占据五河、濠州、定远、怀远,再到接连击败董抟霄、彻里不花……他这支穿越者小蝴蝶所掀起的风暴,早已搅动大元天下。
这种形势下,无论石山是否继续攻打滁州,也无论他是否称王,都已经是事实上的一方诸侯,已经上了元廷必灭之而后快的反贼名单,再不可能躲在徐州背后猥琐发育了。
唯有锐意进取,方不负此战打出的大好形势!畏缩不前,非但换不来元廷对红旗营的忽视,还会寒了治下军民之心,更将坐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滁州,必须拿下滁州!
因池水浮桥被毁,骁骑营正另寻浅滩过河,协助辎重营抢修浮桥。
石山则坐镇元军大营,忙于甄别俘虏、清点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为下一场大战厉兵秣马。
“义父!快看孩儿找到啥宝贝了!”
童四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领着人推来一辆沉重的辎重车,车上还盖着油布。
掀开油布,一件黄澄澄的物事映入眼帘:
一根长约一尺的铜管,造型古朴厚重。旁边还堆放着铳架、几个密封的木箱(标注着火药、弹丸)、以及几根长柄毛刷和木杵。
“火炮?”
石山眼睛一亮,伸手提起那铜管。
入手沉甸甸,估摸有十一二斤,比后世的自动步枪略重,长度却短得多。
“不对,这口径和身量……叫火铳更合适。”
石山摩挲着铳口那明显的碗状外扩,道:
“嗯……碗口铳?”
童四儿嘿嘿一笑,拽过一名俘虏:
“义父,这人认得!说是鞑子管这叫‘铜将军’!”
那俘虏机灵得很,扑通跪下,马屁拍得山响:
“元帅明鉴!鞑子那‘铜将军’的名号听着唬人,远不如元帅赐名的‘碗口铳’贴切传神!”
“铜将军?”
石山自动过滤了俘虏的谄媚之词,心思全在这器物上。
传说中的“铜将军”威名赫赫,“射穿百札,声动九天”,他一直以为是门火炮,没成想是这般模样,铳口虽阔,内径却仅三寸出头,身管也短,装药量注定有限,叫火铳应该更准确些。
只见此铳铳体分为铳口(碗状)、铳筒(短直)、燃烧室(引火孔清晰)及带方孔的尾銎。铳身上阴刻着铭文“至正七年二月吉日,集庆讨逆军,第九十七号马化”。
“把它固定在架子上看看。”
俘虏依言,将碗口铳尾銎的方孔套上木架插销,固定牢靠,操作倒是很方便,只是此物没有准心,固定后又不方便调整射角,设计思路还是很原始。
但石山更关心其实用性,问那俘虏:
“这铳能打多远?”
“回…回元帅,四…四十步!”
俘虏见石山眉头微蹙,疑心石元帅不悦,急忙补充道:
“可…可要想破甲,得…得二十步内才稳当!”
四十步?
石山心下疑惑,以这铳管的长度和装药量,不该如此不济。
他凑近燃烧室引火孔嗅了嗅残留的火药味,又用手指探了探有些粗糙的铳管内壁,心中了然火药配可能有问题,气密性更是稀烂!
“用的什么弹丸?”
“铁丸子!”
俘虏见石山很懂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铁丸不够,碎石子也…也能凑合打。”
“取弹丸来。”
童四儿早已备好,递上一枚沉甸甸的生铁弹丸,只见其直径约有一寸,表面勉强算圆,细看却布满了砂眼和气孔,凹凸不平。
石山随手将弹丸丢进微微上翘的铳口。
“咣当啷!”
弹丸竟一路顺畅地滚落到底,撞在燃烧室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气密性,简直是个漏风的破喇叭!
石山心中暗骂,难怪射程感人,不过,其分体铸造(铳管、燃烧室)、后装引火的设计思路,依稀已能看到后世火炮的雏形,究竟威力几何,还得眼见为实。
“走!找个地方,放几铳听听响!”
试射点选在营北空地,俘虏邓大缸在郭英冰冷的注视下,紧张地操作起来。
其人先是将木架深深插入冻土,调整碗口铳,大致指向远处竖立的厚木板标靶,随后用木勺小心翼翼舀起黑乎乎的火药,倒入铳口。
第一铳,他不敢装药太多,只倒了两平勺,便用长木杵伸入铳管。
咚!咚!咚!
用力而均匀地将火药捣紧实,之后便塞入一枚生铁弹丸,再次用木杵将其推送到位,抵住药室,然后再用烧红的铁钎,颤抖着点燃燃烧室上部引火孔中露出的药捻。
“嗤嗤嗤”
药捻急速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石山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抬眼望去,只见弹丸歪歪扭扭地飞出,不到三十步就无力地栽进泥土里,激起一小股烟尘,远处的标靶毫发无伤。
邓大缸满头大汗,用湿布裹着的细棍伸进滚烫的铳管降温,嘶嘶作响的白气蒸腾。
石山注意到他第二铳多加了小半勺火药,捣得更狠,装弹时,弹丸似乎略大,木杵推得颇为费力。
“轰!”
第二铳响声更沉!弹丸挣扎着飞到了五十步开外,依旧偏离靶心甚远。
“换三十步靶!”
距离拉近,准头依旧飘忽,第三铳、第四铳,弹丸不是左偏,就是右跳。
直到第五铳,标靶被拖近到二十步。
“轰!咔嚓!”
这一次,弹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擦过木板靶左上角!半寸厚的硬木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一个狰狞的豁口赫然出现!
“嗯!”
石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不错!你叫邓大缸?”
“是…是!小人邓大缸!”
俘虏又急又累,汗如雨下,但听到这问话,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好!入教卫营听用!”
邓大缸扑通跪倒,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谢元帅大恩!谢元帅大恩!”
这碗口铳,射程近、射速慢、准头差,问题一大堆。但只要那二十步内摧枯拉朽的毁伤能力是真实的,它就具备了战场实用价值!也为石山铸造火炮提供了新思路。
然而,一想到怀远县那些连铁水都炼不出的小土炉,石山就觉得头疼指望他们短时间内造出合格的生铁弹丸都难如登天,遑论铸造精良的火炮。
人才!真的很缺技术人才啊!
也不知道周闻道回到江南后,有没有找到技术过硬的工匠。
可是,红旗营现在两面受敌,就算周闻道找到了工匠,也很难将其安全送到濠州。
石山很快就将这些负面情绪抛之脑后,询问童四儿道:
“咱们一共缴获了几门火铳,有多少弹丸?”
童四儿知道石山还很关心火药,早就清点了相关物件,答道:
“碗口铳二十六门,弹丸差不多有一千个,还有大概六百斤的火药。”
“好!”
有这些碗口铳,红旗营的攻城、破阵等战术手段又丰富了,可惜一千枚弹丸经不起几次大战消耗,只希望周闻道能尽快完成任务,自己也必须解决途中的不确定因素。
拿下滁州,刻不容缓!
第147章 黑面魔神降凡世
周闻道几乎是在与崩塌的时局赛跑,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石山的重托。
不快不行!
徐宋政权的兵锋,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快、更猛!
正月底,徐宋大将项普略便在江州境内悍然发动白莲教信众起义,二月十一日,江州路治所德化县城头,便已换上了徐宋政权的旗帜。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引燃了整个江南的干柴。
江州路的大户富商们闻风丧胆,金银细软塞满了骡车和客船,家眷在惊恐哭嚎中被推搡着塞进车、船,仓惶如丧家之犬般向周边路府逃窜。
随之蔓延的,是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流言“白莲香军抄家灭户,鸡犬不留!”
恐慌如同跗骨之蛆,借着逃难者的口舌和马蹄,啃噬着江南每一寸尚能喘息的土地。
风声鹤唳中,管理匠户的官吏私下变卖田产宅邸,偷偷将家小送往自认为安全的乡下,自己则时刻备好逃跑用的便服和和细软,只待形势有变就溜之大吉。
匠人们虽被官府严密圈禁在工坊营垒,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剧变懵然不知,但从那些往日趾高气扬,此刻却面色惨白眼神飘忽的官吏身上,从空气中弥漫紧绷感里嗅到了大难临头的味道。
匠人们自身其实并不惧怕战乱,乱世也需要能工巧匠。
但他们害怕战火一起,高墙外,陋巷家中手无寸铁的妻儿老小,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周闻道借着采买之名,避开官府耳目,向惶恐不安的匠人们许下重诺:优厚的工钱、安稳的居所,还能一并安置家小。
最终,成功吸引到了十几名身怀绝技却饱受官府盘剥的匠人,甚至还有一名醉心炼丹和机关之术的读书人主动相随。
然而,这事的风险也极大。
石山毕竟是朝廷榜上有名的“巨寇”,红旗营能否在朝廷大军的围剿下存活?匠人们没见识过红旗营风采,岂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未知的反贼身上。
周闻道深知事情一旦谈妥,就必须快,快到让这些匠人来不及反悔,快到让官府来不及反应!半是诱导半是裹挟,谈妥后,就立即着手安排匠人家眷秘密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