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大战将起,朝廷迟早会调集水师巡航,并封锁各处码头,到那时便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因而,明知朝廷已起大军围剿徐州红巾和濠州红旗营,周闻道仍不敢有丝毫耽搁,工匠及其家眷一到齐,他便立刻带着他们和自己的家小,登上了早已租好大船。
“起锚!离港!”
周闻道喊出这两字时,满脸都是脱离泥潭的轻松和庆幸。
大船缓缓驶离当涂码头,船尾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周闻道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心头巨石稍稍落下半分。
“东家!快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伙计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周闻道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西北方的江面,帆樯如林,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正鼓满风帆,如同移动的乌云,顺着江流快速压来。
那庞大的阵势和独特的船形,一看就不是寻常商队,为首那艘巍峨的楼船舰艏的旗帜上,几个斗大的绣金大字更是在阳光下刺目惊心江浙行省平章教化。
江南危局已让大都震恐,竟不惜放弃尚未完全平定的庐州路,也要调教化南下,弹压江南即将燎原的星火。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周闻道的脊背,冷汗浸透了内衫,其人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的庞大船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侥幸!侥天之幸!!”
再迟两个时辰,当涂港口就会被庞大的运兵船队挤得水泄不通。
到那时,官军为了方便将士登岸和卸下辎重,必然会控制码头,像他们这种这样满载着不明身份匠户的民船,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被抓,等待周闻道的,将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好在官军急着赶回南岸,并没有精力搭理这艘交错而过的民船。
两个时辰后,大船停靠江北和州码头。
花云率领本什士卒,率先跃下跳板,控制住栈桥要道。
“周东家,缘何甫离当涂,便仓促泊于此地?此地是何处?”
顺利靠岸,周闻道心神稍定,见提问者是痴迷匠人之学的读书人陶成道,答道:
“江北,和州。”
陶成道乃婺州人士,生平未至江北,闻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和州?此地可有精于机巧之匠?”
二人交谈间,好奇的匠人们也陆续围拢过来。一名面色焦躁的工匠按捺不住,扬声质问:
“不是说好去杭州么?为何改道这和州荒僻码头?!莫非有诈?!”
周闻道的视线扫过商旅越发稀少的和州码头,缓缓转身,看向那匠人,冷着脸道:
“你等贪图厚赏重酬,才登上周某的船。莫非真以为我这锱铢必较的商贾,会做那赔本的善事?”
花云等人已经控制了码头通道,虽然只有十人,却隐约可以看到军阵配合的影子。
那匠人本就好奇商队怎会有如此雄壮的护卫,此刻猜到了什么,冷汗涔涔而下,慌忙低头。
“是在下孟浪了。”
前路凶险,周闻道深知这些匠人疑虑解,难免会生变故,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道:
“诸位,事到如今,周某也不瞒你们,天下已经大乱,江南民乱四起,很快就无我等容身之所。
但江北还有一方净土,一位雄主,正虚位以待诸位大匠施展平生所学。周某受雄主重托,延请诸位北上,绝非加害,实乃赠诸位一场泼天富贵。信与不信,且看前路!!”
众匠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但身已至此,江北人生地不熟,反抗亦是徒劳。
特别是看到花云等人气势如山,心中再多惊疑,也只能强行压制,默然点头。
一路北行,商旅行人皆神色仓惶,看向陌生人的眼神充满警惕与戒备。更有些不长眼的毛贼和溃兵,在道旁林间逡巡,试图劫掠这支看似肥美的商队。
只是这些宵小尚未近身,便被花云如同驱赶蚊蝇般轻易打发。
从俘虏的溃兵口中,周闻道惊闻池水大捷,石元帅竟已兵锋直指滁州!惊喜之余,又忧心全椒境内元军溃兵如蝗,恐危及商队,犹豫是否暂避锋芒,待战局明朗再决定去留。
花云察觉其意,黑铁般的面庞毫无波澜,声音却沉如闷雷。
“匠人心疑未附,滞留此地,徒增变数。周东家既已到了滁水却不渡河,是不放心元帅的手段,还是嫌花某手中这杆枪,不够锋利?!”
周闻道心头剧震,往日只知花云乃红旗营一什长,虽服其勇力,却不知其人临此乱局,竟有如此睥睨千军的胆魄与斩钉截铁的决断!感叹石元帅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当即肃然,深施一礼,道:
“周某干大事而惜身,患得患失,远不及花兄弟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惭愧!”
踏入全椒县境,果然溃兵遍地。起初三三两两,慑于商队人数和花云等人的气势,尚不敢造次,但当一股约二十人的溃兵盯上商队后,情势就有了变化。
商队的财货、骡马,在这些亡命徒眼中,都是乱世翻身的本钱。
他们受过些行伍操练,懂得驱之不散退而复扰的纠缠战术,如同跗骨之蛆,越聚越多,很快就膨胀至近百之众,并推举出一名满脸横肉的悍卒为头领。
在其呼喝指挥下,溃兵如狼群般散开,开始向商队两翼迂回包抄,意图合围!
花云眸中寒光爆射,知道不能再犹豫,猛地勒转马头,对麾下将士厉声喝道:
“护住商队,全速前进!这些土鸡瓦狗,交给俺料理!”
话音未落,其人就已单枪匹马,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狂飙,直扑那溃兵头领!
那溃兵头领正缩在人群后方指手画脚,哪能想到对方一人竟敢悍然反冲己方近百之众?惊愕之下竟忘了逃跑,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更深地缩进人堆,嘶声嚎叫:
“兄弟们!并肩子上!宰了这黑厮,金银骡马全是咱的!杀!”
“嗷!”溃兵们被贪婪和人数优势刺激得嗷嗷乱叫,挺起残破的刀枪,如潮水般涌向那孤身冲来的骑士。
残酷的现实,瞬间浇灭了贪婪的火焰。
花云身高七尺,膀大腰圆,身披铁甲,跨下战马亦是雄骏异常,一人一马冲锋之势,竟如人形凶兽踏地而来,大地仿佛都在那沉重的铁蹄下震颤。
其人手中丈三铁枪,更是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
当先一名挺矛刺来的溃兵,只觉眼前乌光一闪,矛杆尚未递出,枪尖已洞穿其胸部,透背而出。
花云手腕一抖,“噗嗤”一声,将尸体如破麻袋般甩飞,砸倒后面两人。
左右两柄腰刀同时劈至,花云不闪不避,长枪横扫千军。
“铛!咔嚓!”
金铁交鸣伴随着骨裂脆响,左侧刀手连人带刀被巨力扫飞,右侧刀手则被枪杆狠狠砸中脖颈,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溃兵头领终于看清那黑煞神势不可挡,正欲后退,花云已冲破短暂的空隙,战马铁蹄狠狠踏翻一名挡路溃兵,长枪如电,直取其胸腹。
那头领魂飞魄散,慌忙扯过身旁一名手下挡在身前。
“噗”
长枪毫无滞涩地贯穿了那替死鬼的胸膛,余势竟将两人一同钉穿!
“挡花某者死!!”
花云舌绽春雷,声震四野!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形象,瞬间击垮了所有溃兵残存的勇气。
“妈呀!鬼啊!”
恐惧的尖叫取代了贪婪的嘶吼,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近百溃兵,瞬间化作受惊的鼠兔,狼狈奔逃。
“快跑!跑啊!”
7月份更新说明
非常感谢一直追书和投票的书友,你们的鼓励和支持,是野人高质量高强度更新的动力,真的很想每天更新更多内容回馈大家,现实却是不得不减更。
5月份,岳母重病过世,前后近三个星期没精力码字,后来又出差一周,存稿全部用完。
6月份,接到临时工作任务,只能晚上10点以后码字,码完基本两三点,早上6点又要起来,连续熬了两个多星期,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睡眠严重不足,这几天精神恍惚,码字效率低下,错别字、病句等问题一堆,还因为改稿导致内容重复。
今晚码到现在,只码了一章,出冷汗,头痛得想吐,身体再报警了。
再这样下去,要么本书剧情,要么野人身体,迟早要先崩一个。
以后每天更新一章,字数尽量4000字以上。
若拆成2000字一章,其实还是两章,但那样的话,信息密度就会低不少。
等到8月份以后,工作没这么忙,再恢复每天两章。
请大家谅解!
第148章 破滁州大匠来投
“好!周闻道办事果然妥帖!”
石山正率领红旗营主力向滁州治所清流城挺进,闻听斥候飞报周闻道已经进入滁州境内,还带回了十三名江南巧匠,大喜过望,当即下令道:
“传令郭兴,命其部轻骑疾驰,接应商队,万不容有失!”
目送传令兵绝尘而去,站在石山身后的朴道人嘴唇翕动,想劝几句,但终究是没有说话。
他虽然不理解石山为何如此重视这些匠人,甚至不惜动用定远骑兵前往接应。
但他本就不是需要靠谏言才能晋身,料想石元帅做事向来都有深意,重视匠人必然有重视的充分理由,自己又何必饶舌。
中军押解着大批俘虏和缴获的辎重,行军较为迟缓,刚刚抵达滁州城下,郭兴就护送着商队赶到。
“此乃小人编写的匠人名册,还请元帅过目。”
周闻道确实非常用心,为了方便石元帅量才施用,他在途中就准备好了工匠名册,当即双手奉上。
这份名册上,不仅详细记录了匠人的姓名、籍贯、专精、家眷等基本信息,还注明了诸如某人曾主持过炼铁炉建造之类的简要事迹,每个人的信息都写了两三页。
这十三名匠人,涵盖选矿、冶炼、铸钟、磨镜、机关等行当,当然不可能全是宗师大匠,却个个技艺精纯,至少不会像怀远私铁匠人那般练铁水都练不出。
“马化,铸钟匠,曾铸铜将军?”
石山目光一凝,想到池水之战缴获的那批碗口铳,铭文上就有马化的名字,军国重器之匠都能被自己挖来,可见元廷基层管理废弛,以及江南的混乱,已经到了何种离谱地步。
不过,作为造反者,石山自然是希望元廷越烂越好。
他原本还想从铸钟起步,逐步摸索铸造火炮,现在机缘巧合招到马化,倒是能少走很多弯路。
放下名册,石山朗声道:
“我当日承诺过,招募匠人所费三倍奉还。这件事办得很漂亮,所费多少,你列个明细。”
周闻道是商贾,没有不爱财的道理,但他此番甘冒奇险诱拐匠户到红旗营控制区,岂是为了些许钱财?见石元帅满意,周闻道撩袍拜倒,声音激越,道:
“元帅不以小人商贾之身卑贱,以诚相待!小人毁家助军,唯愿此生为元帅执鞭坠镫,生死相随!”
石山赏功罚过,制度严明,自不会让周闻道自掏腰包为红旗营做事,只是此刻见周闻道心意已决,便不再勉强,略作沉吟,道:
“既如此,我便给你两个选择。一则,为红旗营统销外输物资;二则,为我管理荣军社。”
走私确实暴利,周闻道也熟悉此道,然行险于刀锋之上,说不定哪天就搭上了小命。
执掌荣军社,则由商入“政”,为元帅打理“少府”,看似微末,实乃托付腹心,善加经营,也能为红旗营扩张立下汗马功劳,日后等石元帅开国,元勋之位也未必不能争取。
周闻道何等精明,瞬间就勘破两个选择的天渊之别,斩钉截铁地道:
“小人愿为元帅执掌荣军社!但社务繁杂,须容小人先学习一番方敢履职。另,迎元帅亲族南下之事,小人恳请亲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