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何高策?就在这里讲!”
范常见石山端坐马上,全无下马垂询的意思,便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已被石元帅洞穿,今日若不能一言中的,怕是再没有面陈良机的可能。
其人迅速敛定心神,隔着森严的元帅亲卫队列,朗声道:
“红旗营军纪严明,破城不掠,已有王师气象!元帅既怀天下之志,又何以擅兴大狱,致阖城百姓人心惶惶?挟一时之愤,纵民怨汹汹,岂是成就大业之道!”
这几日的公审,确实有个别轻案重判的情况,也有少数受压迫者翻身后挟私报复,被公审波及的人群的也不止高高在上的大户,还包括不少被扣上“鞑子狗腿”帽子的底层小民。
矫枉必过正。
没谁能在引燃滔天民怨之火后,还能精准掌控其焚烧的边界。
石山其实早知道会出现这些问题,并通过复核案情、审批被公审人员名单等手段,竭力约束底层百姓复仇的狂热。
否则,这些天被明正典刑抄家灭族的大户,就不止现在这点人了。
他又不是坚定的无产阶级斗士,组织此番公审,名为底层伸张正义,实为重新分配社会资源,以夯实红旗营根基,而非真要掀起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血战。
如今抄家所得钱粮田宅等,已足敷红旗营扩军备战及安定人心之用,石山本就打算收束公审。
范常的进言适逢其会,石山倒是不介意给他一个进身之阶。
但在此之前,他还需掂量一下此人斤两:
究竟是目光短浅,只看到公审混乱的表象,而不能发现混乱背后孕育的新生力量;还是真具慧眼,故意混淆“阖城百姓”与“士绅大户”之别,以此进谏?
敢在自己面前玩心眼,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石山面色一沉,语带寒意,道:
“人人自危?好大的口气!你这老儒能代表‘人人’?还是只见一人死,不见‘万人喜’?抑或是宁闻一路哭,不忍一家啼?”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石山虽不是天子,却也是掌握数十万军民生死的乱世枭雄,这番话又暗带杀气,换胆子稍小一点的人,当场就能吓跪。
范常闻言,也是神色大变。
但他却不是慑于石元帅之威,而是震惊于其话中蕴含的深意。
这段话,既包含了《尉缭子》“杀一人而万人喜者,杀之”的兵家要义,又化用儒臣典范范仲淹“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名言,确实大出范常意料之外。
他以“王师气象”誉红旗营,以“志在天下”吹捧石山,再以“岂是成就大业之道”当头棒喝,本是为了先声夺人,为自己献“定鼎之策”铺路。
待被石山呵斥,范常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位百战百胜的石元帅。
如此既有吞吐天下志向,又有广博学识的真雄主,岂是区区虚言所能打动?
范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目光灼灼直视石山,道:
“元帅既通史鉴,当知古往今来,可有不获士绅之心,而得天下者?”
石山眼中精光一闪,暗暗颔首,此人洞悉根本,当真是个聪明人,脸上冰霜顿消,展颜笑道:
“范夫子,可会骑马?”
范常心知自己总算过了第一关,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
“粗通鞍马。”
石山挥手,今日轮值的胡德济当即会意,找来一匹性子温顺的老马。
范常也不用人扶,径自翻身上马,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接下来的话,自不便在这城门喧闹处细说了,石山手中马鞭前指,道:
“启程,回行辕!”
石山坐镇滁州,岂是专为与已成死老虎的本地大户较劲?这段时日,他除了亲赴四野,勘定滁州周遭山川形胜,审定清流城防增筑方略,重中之重便是扩军!备战!
数日间,傅友德、胡大海捷报相继传来:全椒县、来安县、水口站(今滁州水口镇)三地已克!郭兴、郭子兴亦在回师途中,顺手拿下了位于滁水右岸,毗邻六合县的要塞瓦梁垒。
至此,滁州外围屏障尽入囊中。
然滁州之险,不容轻忽:东面需直面扬州淮东道宣慰司兵锋;南面须防元廷借长江水道投送大军突袭;北面更要阻淮安路元军经来安南下。三面受敌,防守之重,非同小可。
更兼其境内有铜铁矿产之利,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日,此地必为红旗营最紧要的军工根基,绝不容有半分闪失。
而红旗营现有地盘与内外情势,又注定滁州难成军政中枢,石山战后仍需回返濠州坐镇,欲留大将镇守此处要冲,滁州就绝不能只依赖元廷遗留的那套脆弱城防。
连日来,石山遍察滁州山水形胜,终于定下增筑计划:
扩清流城垣,增城门为六座;
于开阔的南北两面增筑瓮城;
于城外西南处加建月城;
于南北交通要道各筑关城一座。
所需人力,除滁州百姓外,更有大批被俘的扬州溃兵可供驱使。
一旦功成,滁州将成“两关(南北关城)锁钥、两水(清流河、滁河)襟带、两城(清流城、月城)犄角、双瓮拱卫、六门控扼”的雄固要塞。
日后纵使元廷倾力来攻,攻陷了濠州,石山亦可退守滁州,凭此坚城固守。
以此为基,无论东取扬州路,抑或南下图谋集庆路,都要比偏居濠州方便很多。
因而,无论是站在哪个角度,借为底层小民伸冤复仇之机,扫除滁州顽固势力,铲除潜在祸根,皆是必行之举。
范常之智,便在于此。
其人明知道石元帅剑指大户士绅,却只言“阖城百姓”。
随石山回返行辕后,亦只论“得民心者得天下”,对那少数可能冤死的滁州大户,却只字不提。
较之商曹知事陈诚当初在楮兰泛谈的“以人为本”,范常的“得民心”之论则具体得多,更提出“定名分、安产业、取人才”等实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石山大喜之下,委任范常知滁州事,协助自己处理地方政务,安定滁州民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范常由一介布衣摇身一变,骤登红旗营高位,立时爆发出惊人热忱。
其人奔走于残余大户之间,晓以利害,说动大户们出钱输粮,协助红旗营扩军备战,滁州城内,竟也现出几分“军民相携”的奇异景象。
石山则将精力转移到扩军备战上。
红旗营最初的编制,本就是为了方便石山拉起独属于他自己的私军,虽然几经扩编,石山都牢牢掌控着队伍的钱粮供应、人事任免和军械物资调配等大权。
这样做的好处自不必说,但也限制了队伍快速扩张,已经不能适应急速发展的形势需要。
如今红旗营根基渐固,纵有宵小之辈结党营私,石山亦有雷霆手段将其扼杀于萌芽之时。
故而,打破旧有编制桎梏,正当其时。
此番整编,石山首开营以上军制卫。
红旗营暂编八卫,具体情况如下:
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掌石山宿卫亲军,负责元帅仪仗和军官培训,编制员额三千人;
擎日卫,都指挥使常遇春,编制员额两千人;
骁骑卫,都指挥使李武,节制郭兴、冯国胜等部,编制员额两千人;
拔山卫,都指挥使胡大海,编制员额两千人;
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五河县,并负责向淮安路方向扩张;
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怀远县,并负责向下蔡、寿春方向扩张;
抚军卫,都指挥使邵荣,编制员额两千五百人,镇守定远县,并负责向庐州路方向扩张;
镇朔卫,都指挥使傅友德,编制员额三千五百人,镇守滁州;另遣曾兴所部协防滁州,不归傅友德节制,主要负责匠作院及冶炼区安全。
另组建神机营,指挥使邓大缸,归元帅府直辖。
匠作院司业陶成道极富好奇心和求知欲,虽是士子,却不爱经书爱机巧,自从见识了碗口铳齐射的威力后,就迷上了火药和火器,这些时日,没少找“生而知之”的石山探讨火器之术。
此人天赋异禀,提出了火铳小型化的概念。
石山暂时没有这么多钢铁产能和工匠可以造火铳,便组建了匠作院,给陶成道提出了水力运用效能、弹丸飞行轨迹测算等研究课题,让他自己琢磨去。
各都指挥使虽无开府建牙之权,却能根据实战需要,向元帅府报批后,调整营、队一级编制,并组建骑队(营)及辎重营,以适应独立作战需要。
此番扩编,规模空前,战兵扩充一倍多,各卫之间还有人员交流,如抚军卫部郭子兴调入镇朔卫,补齐各卫兵员相对最简单,装备一时仅能补全直属四卫,诸卫欲成劲旅,也需很多时间整训磨合。
期间,必定会有一个相对混乱期。
石山深谙此理,趁着现行编制战斗力强悍,他便留下傅友德、郭子兴等人继续督办滁州防御体系建设,亲率大军西进,发动了对庐州路的进攻。
第151章 抵庐州君弼献城
庐州路治所,合肥城,武义将军左武宅邸。
左武次子左君弼结束了今日的巡营任务,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自家宅邸,方至门首,就见庐州路总管府录事宋祥从里面走了出来,宋录事面色凝重,只是与左君弼草草一揖,便疾步离去。
左君弼见宋祥行色匆匆,似有万钧心事,皱眉问道:
“宋录事今日来我家里,所为何事?”
早有门子迎了上来,接过左君弼手中的缰绳,低声应道:
“二少将军,红旗贼兵进犯庐州,梁县告急。大老爷(指庐州路总管)遣宋录事来探问将军伤势……”
闻听此言,左君弼坚毅的脸庞上顿时浮起一层寒霜,骂道:
“问?问个屁!父亲这两年为朝廷剿杀彭祖家逆贼,连陷十二阵,负创二十余处,重伤不起时,唐管府何时遣人来问过一声?如今红旗贼至,倒想起父亲了?
晚了!依我看,这大元气数已尽,这帮官老爷迟早要被贼人宰个干净!”
左武,字继之,行十七,世袭千户,因剿杀彭祖家义军有功,元廷进封其为武义将军。
其人膝下有三子,长子君美打渔为生,次子君弼和三子君辅则随左武效力军中。
左君美名为打渔,实际却是利用武义将军的名望,为家族拓殖产业,并暗中培育家族武装,坐拥舟船数十艘,直接掌控两百多渔人,经营(垄断)鱼获买卖,并不用亲自下湖打渔。
虽是坐地收钱的美差,却也因操持贱业,断绝了承袭军职之路。
三子之中,最出色的便是左君弼,很早就被左武作为家族继承人来培养,但这位“二少将军”近两年却越发鄙薄朝廷,常有“大元将亡”之类的狂悖之语。
大元病入膏肓迟早要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但门子身份低微,可不敢接这个危险的话题,忙闷头牵马去马厩喂草。
左君弼虽然是个任性公子哥,却颇具人格魅力,并不苛责为难下人,径自去了父亲左武的卧房。
卧房中,浓重的药草气息,亦压不住那丝丝缕缕自病榻飘来肉体腐朽的甜腥,昔日龙精虎猛的武义将军左武现在已是面色灰败,深陷衾褥之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痰鸣。
其妻马氏正坐在床沿,似乎刚流完泪,脸上挂着掩盖不住的愁容。
“母亲,父亲今日”
左君弼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沿,刚要询问父亲今日身体状况,左武却听到了次子的声音,幽幽醒转过来。
“二郎回来了?”
左武艰难地睁开眼,喉间嗬嗬作响,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无力支撑沉重的身体。
“扶…扶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