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第99节

  “父亲!”

  左君弼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扶起,左武还未坐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一口血沫溅出唇边。

  马氏慌忙上前擦拭,妇道人家最难面对这等即将生离死别的伤痛,泪珠当即忍不住往下掉,左武心中郁结后事,见老妻这般模样,更嫌她添烦乱,喘息着挥手,道:

  “你…你先出去!咳…咳…我与二郎…有话说!”

  待马氏退出去掩上门,左武闭目养神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方重新睁眼,声音低哑如蚊蚋地道:

  “红旗贼…入寇梁县…唐总管催为父出兵…咳…咳…为父已应下了。”

  梁县是合肥东北门户,也是距离合肥最近的城池,不容有失,但左武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度糟糕,躺在榻上苟延残喘,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强行出兵,分明是要拼上老命。

  合肥如今内忧外患,再失左武这根定海神针,必然要生出动乱。

  大元都要亡,左君弼其实并不在乎合肥会不会生乱,他只关心父亲一旦过世,享受了多年富贵的左家又该何去何从,急切间想要左武收回成命,劝道:

  “父亲伤重,近日有些起色,正需静养,岂能”

  左武说完话就又开始发,枯槁的右手却轻轻拍打着次子的手背,示意左君弼噤声听自己细说。

  过了好一会,左武感到稍稍好了些,又道:

  “二郎…蒙古鞑子…失尽人心…享国百年,已是世祖皇帝余荫…咳咳…合肥如今遭受彭祖家和红旗贼南北夹击,外援已经断绝…迟早会陷落…红旗贼势大…咳…咱们救与不救…梁县…都守不住…

  此番出兵,却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咳咳咳…左氏一族!”

  左君弼见父亲命若悬丝,犹在为家族兴亡之事殚精竭虑,便觉心如刀绞,又不忍心再打断左武的话,只能为父亲抚背,默默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父亲教诲。

  “左氏能有今日富贵…全赖先祖于宋亡之际…带兵反正…二郎你须牢记…”

  左武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次子,生怕左君弼错漏了哪个字,严肃地道: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兵马,脚下的地盘…方是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本!其余的…都是虚妄!咳咳咳!”

  左武之言几近临终遗训,左君弼想起父亲往日健壮的身影,不觉间已是虎目含泪,重重颔首,道:

  “父亲放心,孩儿…谨记于心!”

  “军中…多桀骜不驯之徒…为父若去…纵使你承袭了为父官职…与三郎合力…短时间内怕是也难驾驭这些人,…咳!咳!为父此番出兵…便是为二郎…拔除这些祸患!”

  左武一字一句,真是呕心沥血。

  想起父亲一生都为朝廷出生入死,这两年陷阵杀贼更是不顾己身,也从未在自己三兄弟面前流露异心,临终了,却为了家族存续,不惜自污名节,左君弼悲从中来,泣道:

  “孩儿不要承袭父亲官职,只求上天垂怜,以孩儿阳寿,换父亲康泰!”

  左武艰难抬手,拭去左君弼脸上的泪痕,苦笑道:

  “痴儿,生死有命,我死…便死了…只是舍不下你们…,乱世…不进则死!你便是想躲…待彭贼、红旗贼破城…焉能饶你?…你兄弟三人…唯你自幼有主见…为父知你…能想通…”

  他的气息陡然急促,强提精神,道:

  “今日…只交代两件事…”

  见父亲似有回光返照之态,左君弼心头一紧,忙俯身贴近,侧耳倾听。

  “父亲请讲,孩儿恭聆!”

  “彭祖家…祸乱淮西…死在为父刀下的…贼众不知凡几…你若实在…无力与之相抗…也万不可投了彼辈…为父听闻红旗贼石山…气度不凡…你可…暗中打探…然无论投向何方…”

  左武用尽气力,抓住次子的手腕,道:

  “务必…紧握兵权!绝不可…受制于人!切记!切记!!!”

  言毕,左武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父”

  左君弼正待要喊,却感受到父亲的手还在动,等了好一会,左武又恢复了些许力气,闭着眼低喃:

  “大郎…虽不不成器…为父遣他下湖打渔…手底下却多是…军中子弟…可为一用…你兄弟三人…务必同心协力…你与三郎…在城里…他在水中…才能互为犄角…巢湖若失”

  “父亲!”

  左君弼心里猛的一沉,急忙身手去探左武鼻息,方知父亲尽管油尽灯枯已经力竭,却还凭着对家族未来不舍的深深执念,竟强吊着一口气,不肯离去。

  乱世之中不进则死!左君弼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沉甸甸的份量,霍然起身,眼神中已经再无半点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担起家族重担的坚毅。

  次日,庐州路元军誓师出征。

  重伤未愈的左武强打精神,端坐于孔明车上,检阅了这支士气低落的军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次子左君弼发下开拔钱财,随即亲率三千兵马,向梁县进发。

  因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元军当日仅行军了十五里,申时还未到,就草草扎营。

  不多时,武义将军左武升帐聚将。

  帐内火盆中的柴火火光摇曳,映得左武面如金纸,其人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诸将,忽然以“畏敌不前、动摇军心”为由,厉声下令,当场格杀统兵千户黄恒等六名桀骜军将。

  这几人的部属也迅疾被左武瓜分,并入左君弼、左君辅及其心腹张焕、殷从道等人麾下。

  黄恒亲兵等三百余人不服,欲要鼓噪向武义将军讨说法,亦被早有准备的左君弼等人无情斩杀。

  三千大军尚未临敌,就去了十分之一还多。

  左武善抚士卒,尤其是对底层将士都是和善面孔,今日杀得人头滚滚,众将士方知左氏之铁血,一时间全军震怖,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质疑左氏诸人做事。

  经过这一番雷霆手段,仅仅是一日一夜之间,庐州路兵马便由朝廷经制之师,悄然易帜变成了左氏私兵倘若左武还能多撑数月的话。

  可惜,人力终究不敌天命,左武当夜就咯血三升,溘然长逝。

  左君弼强忍悲痛,秘不发丧,假借红旗贼势大难敌军心浮动之由,“顺应”诸将所请,伪传左武将令,诈称梁县已破,红旗贼兵不日将至,火速率军回撤合肥。

  守城官兵不明就里,仓惶间开启了城门。

  乱军一拥而入,左君辅即率本部亲兵斩杀守门将士,抢占城门,左君弼则亲引精锐,如猛虎出柙,直扑总管府。

  刀光剑影,血染阶庭,庐州路总管等九名文武大员,顷刻授首。

  左君弼旋即下令全军易帜,裹上红巾,宣告举义,归附红巾军红旗营部。

  淮西重镇合肥,就此易主!

  消息传出,八百里加急飞传四方天下剧震!

  ……

  “合肥小将左君弼顿首百拜,谨奉书于石元帅麾下:

  元帅威名,如雷贯耳!自举义师于徐泗,擎天反帜,诛暴除虐,解万民于倒悬,君弼虽处淮西之隅,亦心驰神往,恨不能早附旌旗……

  元帅仁德,泽被苍生。破城而不掠,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父老箪食壶浆,非为刀兵之惧,实感再生之德,此等王者之师,仁义之举,亘古罕有……

  合肥为淮西重镇,本应护佑一方。然鞑官贪婪暴虐,视民如仇,更欲驱疲敝之卒,抗元帅天威,以全其鹰犬之忠……君弼世居此地,不忍见桑梓父老再罹劫难,故愤而起事……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非为拥兵自重,实为保境安民,顺天应人。愿举合肥之地,效犬马之劳,附元帅骥尾,共戮鞑虏,光复华夏,伏惟元帅不弃鄙陋,俯纳微诚……”

  石山挟滁州大胜之威,进军梁县,本想趁着庐州路兵力空虚,行围城打援之策,先于梁县城下重创合肥守军,以利红旗营在此楔入一颗牢固的钉子。

  至于趁势强取合肥?

  石山还没有狂妄到这一步,合肥乃淮西重镇,城坚池深、兵精粮足,岂是唾手可得之物?

  但世事难料,不防左君弼竟将计就计,借红旗营大军压境之机,悍然发动兵变,斩杀元廷命官,自立山头,转眼间,此人便成了红旗营麾下拥兵最多,且盘踞坚城的“大将”!

  梁县,石山行辕。

  石山放下左君弼遣使送来的投诚书,目光扫过地上那排装在木匣中,犹带血污的庐州路文武官员首级,嘴角扯出一丝自嘲,道:

  “呵呵,咱这就…成了庐州路之主了?”

  侍立一旁的朴道人心中暗叹可惜,左君弼此举,生生将原本南北红巾携手共取庐州路的大好局面,搅成了南北相峙、左氏渔翁得利的险棋。

  其人唯恐石山被这天降馅饼砸晕了头,沉声提醒道:

  “元帅明鉴!左君弼此乃驱虎吞狼之计,其意分明在引我红旗营拿下,替他抵挡彭祖家兵锋,端的是好算计!”

  石山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且已经摆正了心态,朗声道:

  “无妨!我红旗营与徐宋虽道不同,难免会有些许摩擦。但共抗暴元之大形势未变,彼此仍有通力合作的基础。至于合肥……”

  他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首级,笑道:

  “本非我囊中之物,今日不费一兵一矢,便得了‘名分’,终究不是坏事。曹震!”

  “末将在!”

  曹震闻声出列。

  红旗营连番扩军,诸将水涨船高,曹震也早就升任了队率,只因屡次大战都没能捞到战功,没能再进一步,石山有意抬举其人,交给他一个美差,指着地上木匣,道:

  “你可敢持这些首级,前往梁县城下,劝守军归降?”

  曹震资质稍差,却胜在忠谨,深知这是元帅赐下的晋身之阶,当即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谢元帅恩典,敢不效死!”

  梁县虽有千余守军,却挡不住红旗营这等百战雄师,待亲眼见到了庐州路总管等大员的头颅,确定本路治所军民都已经献城投了红旗营,梁县守军残存的斗志顷刻瓦解。

  骚动片刻,终是城门洞开,梁县易帜。

  大军入城,尘埃落定。

  石山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一众亲卫,道:

  “左君弼既言归附,当明尊卑,定主从。区区几颗首级,可换不来我红旗营的庇护!你们有谁敢入合肥虎穴,令左君弼亲至梁县觐见?”

  话音未落,一名面貌清癯、身形魁伟的汉子已越众而出,虎目之中精光湛然,抱拳声震屋瓦:

  “小人徐达,愿往合肥,说动左将军移步!”

第152章 徐达版舌战群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响,惊飞了道旁林间的几只寒鸦。

  徐达独自策马奔向合肥方向,直到远离了捧月卫驻地,他才猛地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掌!

  脸颊顿时传来火辣辣地疼不是在做梦!

  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徐达就忍不住心中暗骂:

  “徐达啊徐达!你向来沉稳,今日怎的就如此莽撞,抢下这等要命的差事?!”

  没错,徐达根本没有想好如何说服盘踞坚城的左君弼亲赴梁县觐见元帅,便急不可耐地抢下了这次出使重任。

  原因很简单,他太想抓住这次难得的机遇了!

  徐达乃是濠州钟离县人,与已经调入抚军卫初任队率的朱重八勉强算得同乡,却素不相识。

  因为二人门第之差犹如云泥之别,若没有战乱打破阶层桎梏,根本混不进一个圈子里。

  在这饿殍枕藉的乱世,能习文练武、精熟骑射,更通晓《孙子》《左传》这等韬略典籍者,绝非寻常殷实门户所能供养,非有根基的豪强之家不可,徐达便是这样的豪强。

  此辈本是大元王朝的食利阶层,眼界开阔、文武兼修,却因为上升通道断绝,不得朝廷任用,常有怀才不遇之叹,希望天下有所变革,能为广大“寒士”大开青云之阶。

  可当真正的大乱和大机遇来临,需要舍弃一切博富贵时,这类人又因家族、财货等坛坛罐罐的牵绊,而瞻前顾后裹足不前错失良机。

  徐达便深陷这样的困局中。

  当初,红旗营攻陷濠州,徐达近在咫尺,第一反应却不是毁家纾难、纠集庄客乡党投效明主,而是慌忙窖藏钱粮,转移家小,只求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保全祖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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