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一瞬。殿内或侍立或端坐的几人,神色各异。
魏忠贤佝偻着腰,站在御座阴影里,浑浊的老眼低垂,脸上看不出喜怒。
首辅黄立极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眉头紧锁,胖脸上渗出细汗,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先开口。
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一身半旧青袍,坐在黄立极身边,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凝着忧虑。
成国公朱纯臣则坐在另一侧,圆胖的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不定。
崇祯将保温杯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应元身上:“哦?讨说法?讨什么说法?”
徐应元连忙躬身:“回皇爷,那使臣言……言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无故屠戮朵颜卫大宁城,行……行车轮斩,老幼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虎墩兔汗身为蒙古鞑子共主,蒙古诸部之长,震怒非常,特遣使问罪,要求朝廷严惩凶手,并……并赔偿抚恤。”
“车轮斩是朕的旨意!”崇祯笑吟吟道,“孙祖寿、祖大寿……干得不错嘛。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很多的,虎墩兔汗早晚会习惯的!”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内几人心中俱是一凛。
黄立极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声音带着惶恐:“陛下!此事……虽然是朵颜部咎由自取.但虎墩兔汗如今陈兵宣、大边墙之外,不可不防,不可不抚啊!”
魏忠贤立刻表态,声音沙哑:“黄阁老此言差矣。束不的引喀喇沁精骑破我墙子岭,肆虐京畿,形同叛逆!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乃是为国除害!朵颜卫既从逆,便是自绝于大明,虎墩兔汗有什么话说?至于抚……”他阴阴一笑,“等他攻下归化城再说这话吧!”
孙承宗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魏公公,话虽如此,然屠戮过甚,终非王道。况虎墩兔汗既遣使问罪,其势汹汹,朝廷不可不虑。当务之急,是安抚其心,消弭边患。”
朱纯臣连忙附和:“孙阁老所言极是!万岁爷,不如先安抚住那使臣,许些市赏,再慢慢查清真相……”
崇祯听着几人争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徐应元:“那使臣,现在何处?”
“回皇爷,还在宣府驿馆候旨。”
崇祯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来。”崇祯的声音不高,“宣府离京不远,快马加鞭,赶得上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立极、孙承宗等人脸上缓缓掠过:
“就让那位虎墩兔汗的使臣,在望朔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说说.”
“说说我大明的边将,是怎么替朕,替这天下,行那‘车轮斩’的。朕想听!”
第28章 与谁共天下?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后园,假山暗门“咔嗒”一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密室内,油灯映着六张神色各异的脸。朱纯臣只着素缎夹袄,肥手捧着只紫砂壶。他对面坐着魏良卿,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青缎直裰。下首五条人影兵部尚书崔呈秀、兵部尚书田吉(此时明廷有两个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吴淳夫、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少卿倪文焕,正是阉党“五虎”,此刻皆屏息凝神。
“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朱纯臣啜了口热茶,声音黏糊如蜜,“虎墩兔汗的使臣要当廷哭诉孙祖寿屠戮朵颜卫的暴行。车轮斩啊,诸位……”他放下茶壶,胖脸上浮起悲悯,“老弱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岂容此等酷吏横行?”
崔呈秀指节敲着黄花梨桌面,冷笑:“孙祖寿这穷鬼,仗着皇上撑腰,在蓟镇清田追饷,还在自家的昌平卫闹腾,逼得多少世袭武官倾家荡产!此番借蒙古人的刀,正好剁了他的爪子!”
“不止爪子,”魏良卿阴恻恻接口,“蓟镇十万边军,如今被他喂饱了肚子,都成了皇上手里的刀。孙祖寿一倒,这群丘八没了主心骨!”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没了这十万边军,皇上还能靠谁?”
田吉捻着山羊须:“届时,皇上要平辽、要赈灾、要养他那几千御前亲军……银子从哪来?还不得靠咱们去江南‘收’?”他刻意加重了“收”字,引得倪文焕低笑。
“江南富得流油!”吴淳夫拍案,唾沫横飞,“丝绸、茶叶、盐引、漕粮……哪样不是金山银海?那些东林清流,嘴上仁义道德,家里田连阡陌,商船满江!咱们替皇上‘整顿商税’,严查偷漏,还怕刮不出几百万两?到时候.”
李夔龙抚掌:“待江南银子流水般进了太仓,皇上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到时候,魏公公重掌司礼监,咱们在朝在野,还不是……”
“咳咳!”魏良卿轻咳一声,打断李夔龙,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初一的朝会。崔尚书,”他看向崔呈秀,“你是本兵,朝会之上,须得率先发难!”
崔呈秀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放心!待那蒙古蛮子哭诉车轮斩时,本官便摔笏出班,痛斥孙祖寿残暴不仁,有伤天和!再联络科道言官,联名弹劾他‘擅启边衅,激变藩属’!定要皇上当场罢他的官!”
“光罢官不够,”朱纯臣慢悠悠道,“最好……押入诏狱。许显纯还在北镇抚司吧?让他好好‘伺候’孙总兵。只要他画了押,认了‘贪功冒进,屠戮过甚’的罪,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密室中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灯影摇曳,将几人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至于祖大寿,”魏良卿补充,“辽西天高皇帝远,暂时动不得。但孙祖寿一倒,他独木难支,又是个识趣的,自会投靠咱们。”
“皇上若硬保孙祖寿呢?”倪文焕突然问。
朱纯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皇上能硬保,咱们当臣子的当然不能硬顶,咱们都是忠臣啊!”他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狠狠啜了一口,“到时候咱们再递个台阶请旨南下‘整顿商税’,以筹集军饷,加强九边,替他兜底。这江南的银子,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也是……锁住皇上的金链子!”
“还有,咱们要争的无非就是给皇上当忠臣的资格皇上会明白,咱们比九边十三镇的那般穷鬼更会当大明忠臣的!”
“就这么定了!”魏良卿霍然起身,“这忠臣,只有咱们才能当好啊!崔尚书,你亲自去和下面的科道言官打招呼。记住,哭诉要惨,弹劾要狠!务必让那蒙古使臣的血泪,淹死孙祖寿!”
崔呈秀拱手道:“魏爵爷放心,下官定让那孙穷鬼,永世不得翻身!”
朱纯臣也站起身,胖脸上重新堆起和气的笑容:“诸位,事成之后,江南的盐引、茶引、绸缎庄……少不了大家一份。眼下,且让那孙穷鬼和他手下的十万穷鬼,再蹦几天。”
乾清宫西暖阁。
紫檀小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盘清炒银芽,另有一小笼蟹粉灌汤包。周玉凤绾着家常髻,簪一支素银簪,正替崇祯布菜。
住进皇宫大内的崇祯不知怎的,生活习惯和原先在信王府中大为不同了。吃饭不要人伺候,连王承恩都不让在边上站着。如果王承恩一定要伺候,崇祯还会很和蔼地请他坐着一起吃这难道是帝王家笼络人心的手段?
而另外一个改变就让周玉凤有点脸红了天天让她陪伴,都不放她回坤宁宫,而是让她住在了乾清宫,每天晚上都和她睡。这位万岁爷该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俩妃子了吧?
想着那事儿,周玉凤赶紧她夹起一片鹅肉,往崇祯跟前的玉碟子里送,“万岁尝尝这鹅脯,是妾亲手腌的,用玫瑰卤子并绍兴酒……”
崇祯咬了一口,咸鲜里透出淡淡花香,不由点头:“玉凤手艺越发好了。”他忽见妻子眉间隐有忧色,搁箸问道:“怎么了?”
周玉凤垂睫,声音细如蚊蚋:“妾这几日宿在乾清宫……田妃、袁妃处,陛下许久未去了。她们……”
崇祯一怔。田秀英、袁氏……上上一世,他亏欠她们良多。田妃早逝,袁妃在城破时自尽……重活一世,他竟又疏忽了。其实也不是疏忽,而是他实在不习惯家里有三个老婆他上一世的作风和操守,那是非常过硬的。现在虽然又恢复“正帝级”待遇,但是几十年的习惯,一下子也改不过来啊!
崇祯筷子一顿,随即失笑:“朕差点忘了还有她们。”他放下碗筷,温声道,“玉凤,朕这一世,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她们……等你封后之后,朕再安排吧。”
周玉凤脸上飞红,低声道:“钦天监已择了吉日,下月十七”
“紫微交辉太阴,大吉。”崇祯微笑,思绪却飘回前世崇祯元年的册后大典,周玉凤凤冠翟衣,在奉天殿前受百官朝拜,容光绝世……
周玉凤眸中漾起水光,刚要开口,暖帘猛地掀起!
王承恩疾步趋入:“万岁爷,锦衣卫田指挥密奏!”
一枚蜡丸递到御前。崇祯两指捏碎,展开一张桑皮纸。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密会。魏良卿、朱纯臣、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等谋:朔日朝会联合科道弹劾孙祖寿、祖大寿”
崇祯眸光骤冷,将密报拍在桌上:“跳梁小丑!”
周玉凤瞥见“屠戮”“血洗”字样,指尖一颤,脸色一下煞白。
崇祯却朗声大笑:“好啊!正愁没由头清洗朝堂,他们倒把刀递到朕手里!”他霍然起身:“王承恩!”
“奴婢在!”
“明日辰时,召孙先生入宫,平台召对!”
“再告诉田尔耕……”皇帝眼底寒光如刃,“继续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朱家到底是和谁共天下的?”
第29章 凡是阉党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阉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持!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京外城,正阳门外,“正心堂”茶楼。
茶楼临街而立,青砖黛瓦,门前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正心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的手笔。茶楼内,楠木桌椅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几幅江南名家山水,茶香袅袅,衬得满室清雅。
今日,这素来清幽的茶楼却挤满了人。
上百名书生打扮的东林士子齐聚一堂,或坐或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大多身着素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或清瘦或圆润,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傲气。
这些人中,有刚刚从南京、苏州、常州等地千里迢迢赶来北京的东林名士,也有在阉党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东林背景小官,如今听闻新君即位,阉党式微,便时常聚集于此,打听消息。
茶楼上首,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三人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
孙承宗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目光如炬。他身旁的钱谦益则是一袭素色儒衫,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透着江南文人的风流气度。李邦华坐在另一侧,神情肃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官威。
三人下首,坐着孙承宗的门人鹿善继,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一份到场士子的名册。
茶楼内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首的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议一议蓟镇大捷之事。”
“蓟镇大捷?”一名年轻士子忍不住出声,“孙阁老,听闻孙祖寿、祖大寿屠戮大宁,斩首七千余级,妇孺皆戮,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此事。”
茶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岂是仁义之师所为?”一名东林老名士拍案而起,怒道,“朵颜卫虽为蒙古部落,但自永乐年间便归附大明,世受国恩!如今朝廷边将屠其部众,与建奴何异?”
“是啊!”另一名士子附和,“如此杀戮,岂不令蒙古诸部寒心?虎墩兔汗若因此兴兵复仇,边关又将烽烟四起!”
“孙祖寿、祖大寿杀戮过重,有失仁德!”
“此乃暴行,非王道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孙祖寿、祖大寿残暴不仁,甚至有人提议联名上奏,弹劾二将。
孙承宗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孙阁老,此事确实是孙祖寿、祖大寿之过。边将行事,当以仁义为本,岂能如此滥杀?况且,此事若传至蒙古诸部耳中,恐怕会激起众怒,引火烧身啊。”
孙承宗沉声道:“钱先生,此事乃陛下亲令。”
“陛下?”钱谦益眉头一挑,“即便是陛下之令,内阁若觉不妥,亦可封还中旨,据理力争。孙祖寿、祖大寿身为边将,更应明辨是非,岂能一味顺从?”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内阁当封还中旨!”
“边将应有风骨!”
孙承宗的面色已经有些难看了,这帮东林党人显然没把他太当回事啊!
他深吸口气,扭头对钱谦益道:“受之,天子屠大宁虽然暴烈,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朵颜卫早就被喀喇沁蒙古控制,而喀喇沁又向建州称臣。
一旦建夷要绕道燕山南下,朵颜部必会为虎作伥,届时仅凭薄薄一道长城,根本抵挡不住!”
钱谦益却不以为然:“既然知道长城不足恃,就更应该布恩义以结好蒙古!堂堂天朝,怎么能和建夷比谁的刀快呢?建夷是禽兽,而我大明是礼仪之邦啊!”
孙承宗一时竟被钱谦益说的无言以对,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下首的孙承宗的老部下鹿善继突然起身,高声道:“诸位!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愕然望向鹿善继,不知他此言何意。
鹿善继环视众人,冷笑道:“诸位可知,阉党如今勾结勋贵朱纯臣,欲在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上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指责他们在大宁滥杀无辜,激怒蒙古,挑起边衅!”
“什么?!”钱谦益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承宗,“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其事。”
钱谦益沉默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怒道:“阉党无耻!”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阉党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孙祖寿、祖大寿乃国之栋梁,岂容阉党污蔑!”
“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阉党竟然敢替蒙古鞑子鸣不平,一定是通番卖国!”
“阉党所为,无异于秦桧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岳武穆也!”
一时间,满堂东林士子义愤填膺,纷纷痛斥阉党无耻,还拿出了“通番卖国”的大帽子!转而力挺孙祖寿、祖大寿。
方才还指责二将残暴的众人,此刻竟将二将比为岳飞,阉党弹劾他们,必是秦桧之流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