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祚放下茶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挨饿受冻过年,可朝廷的难处……”
李守捻珠低语:“阿弥陀佛……国公爷慈悲。只是钱粮从何而来?我等虽有心,却力有未逮。”
“不然!”朱纯臣摆手打断,神色决断,“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咱们勋贵有勋贵的担当!力有未逮,但心意要到。各家凑些麦子,一家出个万儿八千石,凑个十几万石献给朝廷。由朝廷送去宣大、昌平,算是咱们老勋戚给皇上表忠心!”
他环视众人,语气慷慨:“钱粮不多,情意重!也让将士知道朝廷没忘记他们,咱们这些勋贵也没忘记他们!这不仅是恤军,更是稳军心,表忠心!”
表忠心.众勋贵心道:虽然有点晚,但表总比不表好!
徐希皋眉头稍展:“若是捐麦子,倒是个善举。我定国公府出一万石。”
“我成国公府出三万石!”朱纯臣立即接口。
朱国弼想了想:“我府里出一万石。”
李承祚、李守等人纷纷表态,五千、八千石地凑起来,很快凑出了十余万石。
朱纯臣面上露笑,心中却是冰冷一片:这点粮食,买不来大家的平安!
“好!诸位高义!”他抚掌赞道,“等皇上封后典礼过后,下月望朔朝会,咱们就向皇上献粮表忠!”
他特意加重“献粮表忠”四字,眼底却是厉色一闪。
麦子自会送去。但若让人动了手脚,群情激愤之下,这哗变可就……
朱纯臣端起茶盏慢啜,目光幽幽。
“皇上圣明,最是体恤将士。看到我等主动分忧,想必会非常欣慰。”
张家口堡的城池矗立在寒风中,城门吱呀呀开启,风雪立即混着马粪味儿扑面而来。
范永斗的雪橇碾过冻得硬邦邦的雪地,停在了范记货栈的幌子下。几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军卒蜷在门洞旁,矛杆倚着城墙,矛头锈迹斑斑。一人抬着浮肿的眼皮瞥瞥雪橇,又低头去啃冻硬的杂麸饼。
“下马验牌!”一个凑过来的把总哑着嗓子吼,眼珠子却盯着范永斗腰间的貂皮暖套。护院头子范彪忙甩过一吊铜钱,铜板砸在雪地里面。军卒们如饿狼般扑抢,长矛倒了都无人去扶。
侯兴国踩着一个护院的背下了车,他望向堡内青石道两侧,高墙大院鳞次而建。王家票号的鎏金匾下,四个护院按刀而立,羊羔皮袄的襟口露出簇新的青缎箭衣;翟家当铺的朱漆门廊前,两个汉子正用白雪擦马,马鞍上的铜件泛着金光。
“范东家回府……”一个伙计拖着长音,推开了范家老号黑漆的大门。影壁后转出个裹着狐裘的管事,哈腰接过范永斗的包袱,喊道:“热水已经备好,厨下还煨着参汤。”
侯兴国跟着范永斗穿门进院。只见回廊下的精壮护院正在跺脚取暖,角门里还飘出了炖羊肉的香味儿。
他忽然想起在盛京城外见到的两黄旗大营,那些大冷天光着膀子操练的巴牙喇兵,据说天天都有羊汤美酒,岂是张家口的叫花子明军能比的?
“侯公子瞧见没?”范永斗凑近低声,“这便是我大明边关!”他手指着院墙,“墙外是叫花子兵,墙内是穿绸裹缎的看门狗!”
侯兴国盯着范彪腰间装饰精美的弯刀,低声道:“范家的护院……比个百户还体面啊!”
“百户怎么比?”范永斗嗤笑,引他登上货栈二楼。推开雕花窗,整个张家口城堡尽收眼底:西头的兵营破破烂烂,一些房屋的茅草顶已经塌了半边,东面的晋商宅邸却高大体面。一队骡马驮正着茶砖从角门出堡,护镖的汉子们斜挎着腰刀,精壮结实,威风凛凛。
“盛京的八旗兵披甲持弓,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眉毛都不抖!再看看张家口这些……”范永斗指着瓮城下正在啃饼的军卒,“饿得刀都提不动了!”
“范东家,”侯兴国声音发涩,“你说大明……还有救么?”
“救什么救?”范永斗冷哼。“我看.大明最大的敌人,就在北京城内!”
第42章 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就能手握朝纲!
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城。
乾清宫前,素白的帷幔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周玉凤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缓步踏上丹墀。没有然后礼乐相伴,不似往日册封大典那般喧闹奢华。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殿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
他记得上上一世,周玉凤的封后大典是何等风光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百官伏拜,钟鼓齐鸣。可如今,他却只让礼部按最低规制操办。
“这就叫艰苦朴素,不忘初心!”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
阉党差不多已经收下当狗了!勋贵还有点不服,不过资格最老的张惟贤已经投了。朱纯臣还在折腾,不过没关系,他的五军营已经被张之极接了,每过一天,他这个总督京营戎政对京营主力五军营的影响力就会减一分。如果他能再努力点作死就更好了.
再往后,还有东林君子
想到这里,崇祯心中一阵畅快。
“陛下。”周玉凤行至御前,盈盈下拜。
他伸手扶起她,温声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周玉凤抬眸,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却又很快垂下眼帘,低声道:“妾定当克勤克俭,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勋贵们面色各异,有的强作恭谨,有的眼神闪烁。他知道,这些人里,不少还在盘算着如何保住自家的田产、权势,甚至……如何给他这个少年天子使绊子。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他已经知道谁忠谁奸,谁是大明的敌人!
正思忖间,刚刚晋升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高宇顺悄然趋近,低声道:“徐启年从辽镇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员虎将。”
崇祯眉梢微挑三员虎将,终于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让他们先去积水潭大营安顿。”
高宇顺躬身退下。
封后大典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礼毕后,崇祯携周玉凤返回乾清宫。路上,他低声对周玉凤道:“你回一趟坤宁宫意思一下,然后还和朕一起住乾清宫,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大明皇后按照制度应该住坤宁宫不过在新天朝住惯了“小房子”的崇祯,实在不大习惯和自己的老婆不住在一个“小区”里。而且,他和周皇后“分居”不仅开支太大,还不利于保卫工作。
他的御前亲兵不过万余人,本身的训练任务就很紧,每天抽出一千多人到宫中担任宿卫就顶天了。那点人手得尽可能集中,如果分散开来到处撒一些,可就不大够了。
周玉凤温顺地应下,然后福身告退。
同一日,肃宁伯府。
后花园的阁楼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冬日的寒意。侯兴国裹着貂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茶盏边缘,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的魏良卿。
“九千岁最近如何?”他低声问。
魏良卿冷笑一声:“老糊涂了,家产交出去九成,人比原来还忙,天天和那个王承恩泡在内承运库。”
“他在内承运库做什么?”
“帮小皇帝管银子,管田产。”魏良卿语气讥讽,“议罪银收了二百多万两,赎罪田收了一百多万亩,还有一大堆房产和古玩珍宝,不得好好管一管?王承恩啥都不会,不靠我伯父能靠谁?”
侯兴国眯了眯眼:“这么说,九千岁现在……真成了皇上的账房先生?”
魏良卿嗤笑:“不然呢?你以为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侯兴国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宣府、大同那群臭当兵的有没有可能哗变?”
魏良卿眉头一皱,摇头道:“皇上现在手里有点银子可周转了,除了拨出一笔银子给先帝修坟,剩下的大多花在了补饷、赈灾上。收到的土地,也大半分给有功将士或给蓟镇补军屯了。”
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这说明皇上是把军汉们放在心头的,而且实实在在能拿出些银子……那些臭当兵的遇上明主了,哪里还肯反?”
侯兴国却冷笑一声:“皇上心里只有蓟镇,好的都给了蓟镇,蓟镇的十万将士当然是满意了。可宣府、大同、昌平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魏良卿仍是摇头:“皇上手里总还有几十万活钱和几十万亩土地,能安抚住的。”
侯兴国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如果再加上喀喇沁蒙古和建州的八旗兵呢?”
魏良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也不瞒你,我逃离大宁城后,就和张家口的范东家马不停蹄去了盛京,拜见了黄台吉大汗……”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惊怒,“勾结建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侯兴国却缓缓起身,言语冰冷:“魏兄,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你我两家就能一举翻盘,九千岁也能重新手握朝纲!”
魏良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魏兄,你以为你还能抽身?”侯兴国冷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笺,在烛火下轻轻晃动:“魏兄,你可认得这个?”
魏良卿额头上冷汗直冒那是他的亲笔信!
“今年年六月,你托范永斗送给束不的的信,信上讨论的是倒卖硝石的事儿!”侯兴国一字一顿道,“这信上可盖着你的私印”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椅子“砰”地翻倒:“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范东家给我的。”侯兴国阴冷一笑,“他说,若事有不测,这封信能保我一命。”
魏良卿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惧。
因为,他通过范永斗给束不的还有喀喇沁蒙古台吉的信可不止一封.如果皇帝看到了这些信,那朵颜卫趁着蓟镇哗变入寇的事情,恐怕就要往有人勾结鞑子谋反的方向发展了!
“魏兄,你以为皇上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侯兴国步步紧逼,“他只是还没查到这一步!一旦查出来,你魏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魏良卿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查还会查不到?如果有人提供一些证据,那查起来就更快了。
“可若是……咱们赢了……”侯兴国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皇上如果没了,朝局必乱!届时,你我便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
“你疯了?!”魏良卿嘶声道,“这是谋逆!是叛国!”
“谋逆?”侯兴国冷笑,“魏兄,你早就谋逆了!你勾结束不的入寇蓟镇,害死多少明军将士?你以为皇上会饶你?”
魏良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至于宣大哗变……”侯兴国继续道,“那是勋贵和世袭武臣们闹事,与咱们何干?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顺便给建州传递消息.”
“可……可皇上手里还有银子,还有御前亲军……”魏良卿声音发颤。
“银子?”侯兴国嗤笑,“皇上那点银子,补了蓟镇、宣府、大同的欠饷,还能剩多少?至于御前亲军……区区几千人,挡得住建州铁骑?”
魏良卿死死盯着他,眼中挣扎与恐惧交织。
“魏兄,你伯父魏忠贤一辈子权倾朝野,可如今呢?不过是个替皇上数银子的账房,而且朝不保夕!”侯兴国冷笑,“你甘心吗?你安心吗?你难道就不想再尝一下手握大权的滋味?”
魏良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想怎么做?”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很简单,你盯着那几个还在折腾的勋贵,一旦他们要煽动哗变给小皇帝上眼药,就立刻传信给范永斗。”
“范永斗?”魏良卿皱眉。
“他会把消息送到盛京。”侯兴国低声道,“小皇帝是个冒进的,和英宗、武宗一般,若是宣府哗变,他多半也会亲出抚军,如果黄台吉大汗的天兵在那时候西进.”
“伯爷,您知道土木堡吧?英宗爷那么多兵马,还有英国公张辅这样的宿将跟随,莫名其妙就崩了.朝中诸公有什么责任吗?没有啊!”
“天子亲军的老底子还是御马监的人马,那一万多号净军也都还在吧?天子如果折在外面,这些人是听魏公公的,还是听张之极、朱纯臣的?”
“今儿是周氏封后吧?周皇后、张皇后谁当太后,还不是九千岁说了算?”
“就算事情不成,那又能如何?皇上之前屠大宁,喀喇沁蒙古去盛京哭求,黄台吉大汗出兵为附庸讨回公道这很合理吧?没有人会怀疑到您头上的!您只是在暗中通风报信当年的土木堡,未必没有人在给鞑子通消息!”
魏良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取代:“……好,干了!事情败露了,咱们是反贼;可若成了,咱们就是再造乾坤的权臣!”
第43章 谁能守住,就是谁的!
十二月初二,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看着阶下的三人。
左都御史、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右侍郎李邦华,这两人站得比较近,显然是一伙儿的。而被他俩孤立的那位,便是刚从南京星夜兼程赶来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只见他一身半旧的白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角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依旧,在孙承宗、李邦华眼里,这个王在晋稍微有点“阉”啊!不是阉人,而是阉党。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齐声见礼。
朱由检抬手虚扶:“平身,都赐座。”目光落在王在晋身上,“王卿一路辛苦。南京路远,难为你了。”
王在晋躬身道:“陛下召对,臣星夜兼程,不敢言苦。不知陛下急召老臣,所为何事?”
朱由检的语调平稳得不似一个少年:“朕召王卿来是为了辽事。”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王在晋、李邦华,“辽事糜烂至此,非一日之寒。朕召三位爱卿来,不为虚言,只求实策。锦州、宁远,要不要守?旅顺、皮岛,要不要守?若要守,如何守?王卿,你先说。”
王在晋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颤:“陛下,老臣斗胆直言,锦州、宁远,守不起!”他顿了顿,迎着崇祯看不出喜怒的目光,继续道,“辽饷年耗四五百万两,如无底之洞!朝廷赋税几何?北直隶、山东、河南,民力已竭,盗贼蜂起!强征辽饷,剜肉补疮,得不偿失!不如壮士断腕,弃守锦宁,退保山海关!深沟高垒,精练士卒,省下之饷,移作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之用!此四镇,乃京师屏障,中原门户,方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