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26节

  看来万岁爷的帝心还是向着帝党的!

  房壮丽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孙承宗胸膛微微起伏,花白的胡须轻颤。这二位显然憋着一肚子气。

  让崔呈秀这种巨贪大恶之徒,刚刚交完议罪银,转头就去执掌天下第一肥缺的两淮盐运司?

  陛下这是……这是想干什么?嫌他贪得还不够?还是嫌两淮盐政败坏的还不够快?

  又或者.是想等崔呈秀再贪污后再收一笔议罪银?您这是可持续“反贪”,不对,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啊!

  殿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死寂,落针可闻.就是没人喊“圣明”。

  不喊“圣明”,你们的忠诚呢?

  只有崇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脸色微微一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不满的咳嗽声。

  首辅黄立极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献忠”,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清晰而迅速地响起:“臣!领旨!陛下深思远虑,此议甚妥!两淮盐政确需如此干练之臣方能整顿!臣定当遵照圣意,将崔……将此合适人选,列入廷推候选!”

  帝党的走狗果然还是比较忠诚的。

  崇祯又将目光转向房壮丽和孙承宗东林党也是要的,没他们在边上龇牙咧嘴准备虽时要咬帝党,这帮帝党就只知道自己贪,不知道给皇上分银子了!

  被崇祯注视的房壮丽暗叹一声,躬身道:“臣附议。”

  孙承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拱手道:“老臣……遵旨。”

  “好。”崇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部署,“此次廷推,参与之人,朕也定了。”

  “九卿之中,吏部,就由黄先生亲自去。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都由尚书出席。”

  黄立极心中默默计算,吏部是自己、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这四位,可都是昔日阉党阵营的中坚!虽然如今都“幡然悔悟”,应该都交了议罪银,算是陛下的人了。

  “兵部,”崇祯继续道,“尚书空缺,就让左侍郎李邦华去。礼部,让右侍郎钱谦益去。”

  李邦华、钱谦益,这是清流,是东林一脉的代表。

  “再加上左都御史孙先生,大理寺卿张九德,通政使杨绍震。如此,九卿便齐了。”

  黄立极心里猛地一跳,飞快地算了一下账:

  阉党背景的:自己(吏)、郭允厚(户)、李从心(工)、薛贞(刑)四人。

  东林或反阉党的:孙承宗(都)、李邦华(兵侍郎)、钱谦益(礼侍郎)、杨绍震(通政)四人。

  还有一个……大理寺卿张九德,这是个有名的老油条,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四对四,再加一根墙头草!

  这阵容……陛下哪里是要廷推?这分明是摆开擂台,让阉党和东林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场!而那根墙头草倒向哪边,哪边就能赢!

  等等,胜负手,会全系于张九德一人之身?不,那不可能!

  黄立极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表面上的公推”,而是要一场在他掌控下的、势均力敌的“狗斗”。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朝堂之上,谁能上去,谁该下来,最终只取决于一件事圣心独断!

  崇祯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后靠,端起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气。

  阉党如何?东林又如何?

  都要当朕领导下的忠实走狗!

  而且,这走狗不仅要会“走”,还要会“斗”!

  “走”,意味着会“干活”,而“斗”,则意味着“忠诚”!只有忠诚的走狗,才能在未来的大明朝堂“狗斗”中站稳。

  他啜了口茶,淡淡吩咐道:“事宜早不宜迟,廷推就定在后日吧。黄先生,下去好生安排。”

  “臣,遵旨!”黄立极深深一揖,领着心思各异的房壮丽和孙承宗,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第46章 狗斗,推二送四

  十一月二十九,右顺门内一处不甚宽敞的便殿中。

  一把交椅在中间,十把交椅列左右。左边五把,坐着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户部尚书郭允厚、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等四人。这四位,昔日皆是魏忠贤门下奔走之辈,如今交了议罪银,写了悔过书,算是洗心革面,成了陛下口中“戴罪图功”的“帝党”。

  右边五把,也坐了四人,坐着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通政使杨绍震。这四位,或为清流领袖,或为东林骨干,或为反阉健将,自是另一番气象。

  两边各有一把椅子,空空荡荡,暂无人坐。那是留给“墙头草”大理寺卿张九德的。他现在正站在两派当中,胖乎乎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为难,左看看,右瞧瞧,仿佛那两边的椅子都烫屁股。

  这坐哪儿,可不是小事。往左,那是明白告诉世人,他张九德要跟着“帝党”走了。往右,那就是铁了心要跟东林站一块。

  正犹豫间,东林那边,孙承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着开口:“曙海(张九德字),来来来,这边宽敞,老夫边上还有个空位。”

  这一声招呼,坐在孙承宗下首的钱谦益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才是士林清议的领袖,东林在朝中的魁首!老孙仗着阁老和总宪的身份,就想越过自己拉人?

  他那阁老兼左都御史,就跟对面黄立极的阁老兼吏部尚书一样,都是权力交接时的权宜之计,名不正言不顺阁老和总宪或吏部尚书通常是不能兼任的(特殊情况下,短时间内兼任例外)。

  钱谦益心思电转,几乎立刻也端出一副更加热络的笑脸,朝着张九德招手:“是啊,曙海,过来坐吧。”

  东林这边明目张胆地拉人,对面“帝党”岂能坐视?

  首辅黄立极呵呵一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曙海兄,随意坐便是。坐哪里,不都是为万岁爷办差,为朝廷效力么?心向皇上,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这话,绵里藏针,点明了关键甭管坐哪边,如今都得认清谁才是主子。

  张九德脸上笑容更盛,如同弥勒佛一般,先朝着黄立极那边拱拱手:“黄阁老说的是,说的是。”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挪了几步,竟真个坐到了孙承宗那一侧的最末一张椅子上。

  黄立极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幽幽地瞥了孙承宗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孙承宗这等老江湖如何不懂?我们这边,老夫说了算。你们东林那边,好像不太平啊,孙阁老,你这领头羊,镇不镇得住场子?

  孙承宗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朝着对面的黄立极开口道:“黄阁老,您兼着天官(吏部尚书),照祖制旧例,今日廷推,该由您来主持。”

  黄立极点点头,也不推辞,起身走到那上首的空椅坐下,目光扫过两边众人,缓缓开口:“承蒙陛下信重,今日廷推,便由老夫主持。今日要推的职位有二,一是兵部尚书正选,二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规矩,各推两到三人,呈报御前,由圣天子宸衷独断。咱们先议本兵人选。邦华,你是兵部左侍郎,署理部务也有些时日,你先说说看法。”

  李邦华面色沉静,起身先向黄立极及众人微微一揖,才开口道:“如今辽事、虏事、流寇事并急,兵部需一老成持重、通晓军务之臣坐镇。署理兵部右侍郎王在晋,王公,历任兵部、经略辽东,熟知九边情弊,之前核验兵额,颇有章法。下官以为,王公可为一选。”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王在晋是皇帝看重的人,如今署理部务,转正是顺理成章。两边都没什么意见。

  黄立极目光转向孙承宗:“孙阁老,您历任辽督,知兵善任,您的意思呢?”

  孙承宗抚须,看了一眼身旁的钱谦益,才缓缓道:“王在晋确是合适人选。然本兵之位,干系重大,不妨多推一二贤才,供陛下圣裁。老夫以为,前任宁远巡抚袁崇焕,数年戍边,力保宁远、锦州不失,更有宁远、宁锦两场大捷,挫奴酋锐气,功在社稷。其人有胆略,通兵事,亦可为一选。”

  钱谦益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元素(袁崇焕字)确是干才,当得此选。”

  这是他私下与孙承宗、李邦华通气的结果。袁崇焕性子太急,皇帝眼下定然不会让他做本兵,但推出来,占个名额,接下来就好运作他接替王在晋空出来的兵部侍郎缺,甚至争一争辽东督师。

  黄立极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反正这“袁蛮子”不可能被皇帝圈中本兵。他点点头:“袁元素,确是良选。还有其他人选吗?”

  孙承宗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老夫再推一人:原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徐子先(徐光启字)虽以理学、西学见长,然其通晓火器、练兵之法,曾上《练兵疏》,所言切中时弊。如今国朝急需强兵利器,子先之才,或可大用。”

  他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的钱谦益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徐光启?他罢官前是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而自己现在是礼部左侍郎兼侍讲学士!这两个位置都是清贵无比,极易入阁的阶梯!老孙推徐光启……这是想抬举徐光启来压自己一头?还是想把徐光启这颗棋子也纳入他的麾下?

  这个老孙想要夺东林党的权啊!

  钱谦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微笑,仿佛浑不在意。

  黄立极将钱谦益那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子先……嗯,亦是老臣,熟知兵事。好,本兵人选,便暂定王在晋、袁崇焕、徐光启三人。接下来,议两淮盐运使。”

  他神色一正,语气加重了几分:“两淮盐税,关乎国计,尤系辽饷、边饷之根本!近年来盐政废弛,私枭猖獗,税银流失严重。陛下对此甚为关切,特旨要求此番必要推选一真正能臣干吏,整顿盐务,充盈国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无异议,咱们便推举人选?”

  这等情况下,谁会有疑义?自然是“谨遵圣意”、“并无异议”。

  黄立极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开口:“既然如此,老夫以为,前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崔呈秀,曾巡按淮扬,深谙盐务关窍;掌兵部时,亦知军饷之重。由其出任两淮盐运使,正可雷霆手段,扫除积弊,为陛下收足盐税!”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右边东林几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钱谦益更是猛地抬起头,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不可!万万不可!崔呈秀贪渎营私,声名狼藉,天下皆知!其方才缴纳巨万议罪银,闭门思过,岂能转眼间委以盐运重任?此非肥缺,实乃肥鼠入米缸!我等绝难同意!”

  他反应激烈,完全在黄立极意料之中。黄立极并不看他,反而将目光投向孙承宗,那意思很明显:孙阁老,你们东林魁首都跳脚了,您老是个什么章程?陛下可是这个意思……

  孙承宗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那杯中是甚么琼浆玉液一般。

  直到钱谦益都快按捺不住了,又打算要开喷,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崔呈秀……确有不妥。盐运使之职,非比寻常,非但需熟知盐务,更需清廉刚正之臣。老夫倒有两个人选。”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黄立极:“原巡按御史侯恂侯若谷(侯恂字),原南京户部新饷司郎中杨鹤杨修龄(杨鹤字)。此二人皆因忤逆朝中权贵去职,清廉有为,若谷曾巡按地方,修龄更熟知钱粮之事。二人皆可任盐运之职。”

  他这一下,轻飘飘推出两个人!

  黄立极和钱谦益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侯恂、杨鹤?皇上怎么可能选他们当盐运使?

  但孙承宗这老狐狸的意思,根本不在盐运使!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这四个人,都是被阉党迫害罢免的!如今阉党没了,变成了“帝党”,魏忠贤、崔呈秀等人都交了大笔议罪银要交议罪银说明他们有罪啊!既然如此,被他们迫害的官员起复是理所当然。

  起复官员,若任原职或品级相当的四品以下官职,通常不需廷推,部推或皇帝直接下中旨即可!

  孙承宗这是在借廷推的场合,明目张胆地替东林系被打压的官员“挂号”!

  他推出了四个需要“起复”的人选,皇帝无论如何,总得意思意思,安排几个吧?袁崇焕可以回辽东,徐光启可以回礼部或者去兵部管火器,侯恂、杨鹤怎么也能捞个四品官!

  这分明是“推二送四”!

  而这四个中的三个都是孙承宗这个“东林二魁之一”捞出来的,他们一旦起复,就都是老孙的人。

  钱谦益.危矣!

  黄立极看着孙承宗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却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笑容:“孙阁老思虑周详,荐举贤才,为国储士,老夫佩服!既然如此,两淮盐运使人选,便定为侯恂、杨鹤、崔呈秀三人将崔呈秀列在末尾。如何?若无异议,今日廷推人选已定,老夫这便整理题本,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便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殿外檐下,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收回探听的耳朵,快步朝着乾清宫方向跑去.

第47章 朕最懂谁是大明的真忠臣了!

  文华殿内炭火无声,殿外北风呼啸。

  崇祯端坐御案后,平静听完黄立极关于廷推过程的回奏。孙承宗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诸位臣工都是秉公推举?”崇祯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

  黄立极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虽有些许讨论,然皆是为国举贤。”他将手中题本高举过头,“此乃廷推题本,恭请陛下圣览。”

  侍立一旁的高宇顺上前接过题本,放在御案上。

  崇祯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黄绫封面上划过,目光转向孙承宗:“孙先生,此次廷推,东林诸公可还满意?”

  孙承宗微微欠身:“回陛下,廷推乃朝廷公器,唯才是举,并无门户之见。老臣等只是尽本分,推举合适之人,供陛下宸衷独断。”

  崇祯点点头,翻开题本。前面关于王在晋、崔呈秀的推举他一扫而过,目光最终落在“陪跑”的名单上。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

  四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将他拉入尘封的记忆。

  袁崇焕……那个在平台召对时夸下“五年平辽”海口的袁蛮子。一度让让他看到了大明复兴的曙光,最终因为了己巳之变被千刀万剐。

  己巳之变啊!

  徐光启……那个钻研西学、一心想要用火器强军的老臣。还有他那个学生孙元化,搞西式火器有一套,可是却没有带兵的真本事,最终被自家练出的精兵反噬。

  侯恂……这个名字让他想到左良玉大敌当前还在热衷内斗,真是太不像话了。

  最后,目光定格在杨鹤这个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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