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元!”
“奴婢在!”
“取笔墨来!朕现在就写手谕!用印!”崇祯一边说,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朱国弼三人,“让他们带着!立刻!马上!滚回北京城去!别让成国公府的人……过安生了这个年!”
“遵旨!”
……
片刻后,清华园外。
寒风卷着雪沫子,几辆罩着深蓝棉布围子的马车,在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的“护送”下,吱吱呀呀驶出了园门。
徐希皋、李守、朱国弼三人挤在最前面一辆马车里。厚重的车帘挡住了风寒,却挡不住他们心里的寒气。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没半点人色,眼神发直,跟刚从阎王爷那儿溜回来似的。
“定……定国公……”李守的嗓子抖得厉害,“这……这差事……”
徐希皋惨笑一下,眼神发空:“差事?这是催命的符咒啊!抄成国公府?掘地三尺?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还得跟东厂、锦衣卫那帮活阎王一块办!”
朱国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那……那咋办?抄不干净……咱们的脑袋……”
“抄!”徐希皋猛地一咬牙,眼里冒出凶光,“往死里抄!抄得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朱纯臣……老哥哥对不住你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你的家底,咱们哥几个……替你点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冲着外面骑马跟着的锦衣卫小旗吼道:“快!再给老子快点儿!赶在关城门之前滚回北京!”
“驾!驾!”
车夫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拉车的健马嘶叫着狂奔起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卷起一溜雪烟。
马车里,徐希皋、李守、朱国弼三人随着车子颠簸摇晃,面如死灰。他们心里门儿清,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是什么国公、侯爷、伯爷了,而是皇上手下……最卖力、最凶恶的抄家狗!
这抄家的手艺,在这位皇爷手下,一定会很有用的!
第65章 抄家!血战!还来得及吗?
北京城,大年三十的雪夜。
成国公府里倒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正堂上丝竹管弦响着,戏台子上唱着热闹的大戏。成国公朱纯臣的兄弟朱纯孝,陪着老娘王氏,还有一大家子人围坐吃喝,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过年的喜气儿,似乎把那点压在府上的阴霾也冲淡了些。
也就那么一丝丝。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朱纯臣捅了个天大的篓子畏罪跑了!他们还寻思着,朱纯臣顶多是贪了点,了不起破点财,交点议罪银、赎罪田就完了。
王老太太前些日子还跟儿子念叨:咱成国公府家大业大,给那小皇帝一点也无妨……可朱纯臣那性子,属铁公鸡的!
“好!唱得好!”朱纯孝可没他哥那么抠门勋贵家里,好东西都紧着嫡长子,他个庶出的老二,油水捞不着多少。宗家交议罪银、赎罪田,关他屁事!就算小皇帝一怒之下把朱纯臣砍了……嘿,说不定这成国公的爵位,就轮到他朱纯孝来承袭了!
正琢磨着美事呢……
“二老爷!不好了!府……府让人围了!”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吓白了,“外头……外头全是兵!锦衣卫!东厂!还有……还有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府上的家丁!把咱们府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王老太太手里的玉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席面上瞬间死寂,戏台上的角儿也吓得停了唱,缩在角落里发抖。
朱纯孝强作镇定,吸了口气:“开门!我去瞧瞧!”
他带着几个心腹家将,快步走向大门。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刚开条缝,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就灌了进来。门外头,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甲胄闪着寒光!最前头站着五个人:
定国公徐希皋,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襄城伯李守,抚宁侯朱国弼,分站左右,眼神冰冷。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按着绣春刀,立在一旁。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抱着拂尘,面无表情,那白净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五人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净军士卒,还有乌泱泱一大片定国公府、襄城伯府、抚宁侯府的精悍家丁!把整个成国公府围得跟铁桶一般!
朱纯孝心里“咯噔”一下,挤出点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徐公爷、李伯爷、朱侯爷、田指挥、王公公……这大年夜的,不知……”
“拿下!”
徐希皋猛地一声断喝,跟炸雷似的,把朱纯孝的话生生掐断!他眼珠子都没往朱纯孝身上瞟,目光越过他,死死盯着府里头。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立刻扑上来,不由分说,扭住朱纯孝的胳膊,把他死死按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徐公爷!你这是何意?!”朱纯孝又惊又怒,使劲挣扎。
徐希皋这才把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拔高,透着股要划清界限的狠劲儿:
“逆贼朱纯臣!世世代代受着国恩,不思报效!竟敢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侵占军屯,倒卖军资……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现已畏罪潜逃!”
他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回荡,听得朱纯孝都懵了!
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
还畏罪潜逃……
你贪就贪吧,怎么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徐希皋的话还没完:“本公、襄城伯、抚宁侯,奉圣上口谕!会同锦衣卫、司礼监,查抄成国公府!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违者,格杀勿论!”
李守、朱国弼立刻上前一步,齐声厉喝:“奉旨查抄!违令者斩!”
田尔耕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所有门户,即刻封锁!府里头的人,原地待着!敢乱动,按谋反论处!”
王体乾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万岁爷说了,这回抄家,必须仔仔细细!一两银子、一粒米、一寸布、一张纸,都不能落下!成国公府近支旁系的宅子,即刻查封!没查清有没有转移藏匿财产之前,一律不准解封!”
“都听清楚了!”徐希皋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三府家丁、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混编成队!三人一组,互相盯着!抄出来的东西,当场登记造册!任何人想出府,必须由别队人马搜身查验!敢私藏夹带,敢私下勾连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杀无赦!”
听见这番话,朱纯孝心里就明白了成国公府……完了!
……
宽河堡战场。
火苗乱窜,烧得松木堡墙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气扑面,烤得李居正脸颊生疼。
“撤炮!退守土围!”他嘶吼着,声音在烈焰咆哮中几不可闻。
炮手们赤膊上阵,肩扛手拽,沉重的佛郎机炮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沟,艰难地移向那道弧形矮墙那是他们这些日子没日没夜挖土、堆砌、浇水成冰而建起来的最后屏障!冻土坚硬如铁,虽不高,却足以遮蔽箭矢。
另外,就在土围前方五十步内,冻硬的雪地之下,还暗藏杀机!
那是李居正带着士卒,顶着寒风,用铁镐生生凿出的数十个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坑口用薄木板虚掩,再覆上一层浮雪,与周围地面浑然一体,只等猎物上门!
“轰隆!”
南面木墙终于支撑不住,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燃烧的巨木砸落,火星四溅,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终究是木头搭的玩意儿,哪经得住连日火烧斧劈?若有钱粮,把这堡墙换成砖石包砌,何至于此!
“呜嗬!”蒙古骑兵的狂吼如同野兽,战马嘶鸣,铁蹄踏过焦黑的残骸,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堡内猛灌!
冲在最前的百夫长,瞧见那低矮的土墙,脸上浮现出狞笑,扬鞭猛抽马臀!胯下战马四蹄腾空,眼看就要冲过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噗通咔嚓!”
战马前蹄猛地踏空!薄木板瞬间碎裂!连人带马轰然栽进一个深坑!坑底尖锐的木桩如同毒牙,瞬间洞穿马腹!百夫长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头颅重重撞在冻土上,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续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唏律律!”
“噗通!噗通!咔嚓!咔嚓!”
接二连三的战马踏空栽落!战马悲鸣,骑士惨嚎,断骨声、木桩刺入肉体的闷响,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咆哮!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眨眼间乱成一锅滚粥!侥幸未落坑的骑兵惊恐勒马,却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狠狠撞上,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放!”李居正目眦欲裂,腰刀狠狠劈下!
“嗵!嗵!嗵!嗵!”
土围后,早已装填完毕的佛郎机炮齐齐怒吼!炽热的散子如同来自地狱的死亡风暴,呈扇面泼洒而出!挤在陷坑区边缘、惊慌失措试图勒马转向或绕行的蒙古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一片片的倒下!
“鸟铳手!放!”李居正的声音已经嘶哑。
“砰砰砰!”
密集的铳弹如同冰雹般砸下,精准地收割着混乱中的生命。蒙古兵再一次成片倒下,鲜血迅速在寒冷的雪地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坨。
“杀鞑子!割首级!”李居正踏前一步,踩在溅满鲜血的冻土上,高举染血的腰刀,声震四野,“一颗真鞑脑袋,十两现银!百亩军田!抬籍御前亲军!给老子杀”
“杀!杀!杀!”
绝境中的明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鸟铳、弓箭、长矛、腰刀,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朝着混乱的敌人倾泻!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布颜阿海在远处看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吼着撤退,声音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和惨嚎中。
但,宽河堡木城.还是被烧出了一个个豁口!
第66章 皇上,得加钱!
宽河堡。
李居正扶着冰冷土墙,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前方。黑压压的喀喇沁骑兵,又一次乌云般地压了过来。还有几十辆厚实的盾车,在雪地上慢吞吞前行。
“佛郎机!装散子!”李居正咬着牙下令。
他心里门清,这些炮是蓟镇库里翻出来的老货,铸造得不好,漏气,射程近,劲儿小;火药也都是劣等货,不顶用。
万岁爷登基后,总算发了饷银粮米,让兄弟们能吃饱肚子,有力气拼命。可这军械……终究差了口气。
要是有新铸的红夷大炮,或是有上好的火药,哪能让鞑子的盾车这么横?
朝廷太穷,万岁爷刚弄来点钱粮,补了一部分欠饷和口粮。至于更新火器、加固城防的钱,一时半会儿哪凑得齐?
这宽河堡,说到底还是木头搭的,哪比得上砖石城?要是钱粮再足些,能把堡墙换成砖石,多配几门好炮……
“嗵!嗵!嗵!”
炮声再次炸响!散子泼水似的打在盾车湿牛皮上,噗噗闷响,效果不大。如果换成红夷大炮打实心弹倒是能砸碎那些盾车.
盾车阵硬顶着弗朗机打出的弹丸,越推越近。蒙古兵在满洲督战队的呵斥下,硬着头皮把盾车推过了用尸体和土包填平的壕沟陷坑……
“呜嗬……”盾车抵近土围子,后面的蒙古兵发出狼嚎,像决堤的洪水,朝着低矮土墙猛冲!
“放!”李居正腰刀狠狠劈下!
土围后的佛郎机又响了!这回打得不错,蒙古人一片片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但后续的骑兵踩着同伴尸体,疯狂涌进没办法,满洲老爷在后面督战!他们必须为黄台吉大汗献忠啊!
黄台吉,忠!诚!
“鸟铳手!放!”
“砰砰砰!”
铳弹如雨,冲进缺口的骑兵不断栽倒。
可土墙太矮,很快被人马尸体堆出个坡道,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
“总爷!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嘶吼。
李居正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猛地一咬牙!
“王二狗!赵铁柱!李栓子!”他嘶声点出几十个名字,“你们几个!家里有爹娘要养!有娃儿没断奶!给老子听着!”被点名的军汉一愣,看向他。
“现在!从东门!骑马!给老子跑!”李居正指着东面相对安静的方向,那是冰冻的宽河,“能跑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出去!告诉万岁爷!告诉孙军门!我李居正和宽河堡的兄弟,没给大明丢脸!兄弟们尽力了!”
他顿了顿,“告诉万岁爷,咱们的兵是好样的!只要饷足粮饱,就敢拼命!可这城……这炮……还得要钱!要更多的钱!要是堡墙能包层砖……要是炮能再添两门……火药再好些……何愁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