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44节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一,清华园。

  挹海堂内,崇祯穿着常服,捧着温热的黄花梨木杯,目光落在御案堆积着的文书上。窗外寒风依旧吹着,殿内一片寂静。

  徐应元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一份份地批阅着。

  他最先拿起的是从大同来的六百里加急,厚厚的一叠,捆着两份文书。

  崇祯解开丝绦,先看第一份。这是王在晋、张宗衡、田尔耕、刘文忠四人联名所奏,详述了包围代王府、入府搜捕朱纯臣的经过。

  看到“当场活捉”四个字,崇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再看抓捕的过程,奏报写得十分详尽。庞玉贵奉王命杀人灭口,却手软脚软,带着两个小太监持着利刃,竟和手持烧火棍的朱纯臣主仆“搏斗”了起来。一个尖声劝降着,一个嘶吼着要揭发代王府的罪行。

  王在晋、田尔耕、代王朱鼐钧等一大群人,隔着一扇门听着里头的闹剧。

  “呵。”崇祯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群废物……代王府连杀人灭口都办不利索。朱纯臣也是废物,堂堂京营总戎,拿不下一个阉货!什么世袭武勋……”

  他顿了顿,眼神一冷,心道:“上上一世,朕居然指望这等货色保卫京师……真昏聩!”

  接着,他翻到后面的审讯摘要。这是锦衣卫拷问朱纯臣的心腹管事朱安所得的口供。

  扫了几眼,崇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他声音低沉,“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通虏!”

  奏报写着,朱安招认:朱纯臣通过晋商王登库,与宣府镇副将王世钦、参将王通勾结,利用职司,多次向墙外输送铁器、火药等禁物。此次宣府哗变,亦是朱纯臣授意,王世钦、王通煽风点火所致,为助林丹汗趁乱破关,好让自己获取北上宣府镇抚军破虏的机会

  崇祯沉默了片刻,目露杀机。但他最终没有爆发,提起朱笔在口供旁批道:“着北镇抚司细勘,勿枉勿纵。涉案人等,严加看管。”

  放下这份,他拿起另一份大同急报,是李怀信与麻承恩在塞外前线联名所上。

  奏报言简意赅:二人率三千家丁铁骑,冒雪出边墙,寻剿虎墩兔汗的老营。找到了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坐冬营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俘获妇孺两千,牛羊马驼数万,并擒得林丹汗八大福晋之一,名苏泰者,自称乃叶赫部酋长金台石之女。

  看到“金台石之女”,崇祯的目光一凝。

  “林丹汗的福晋……叶赫那拉家的女儿……让麻承恩逮着了?”他低语道,“好!”

  刚补了饷银,立刻出塞建功,还捞到了这条大鱼。看来“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话不假!

  旋即,他想起了上上一世,李怀信、麻承恩……皆在己巳之变中战死,是忠烈。

  既是忠烈,当重用!

  己巳……就是明年了!

  崇祯的眼神一暗,紧迫感攥住了心脏。“不行,钱还不够,刀还不够快……还得再收割!”

  他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军报上批红:“俘获之蒙古贵妇,即刻押送宣府镇城,交魏忠贤严加看管。余者缴获,全数犒赏将士。李、麻二将及有功将士,叙功另议。”

  处理完大同事务,他顺手拿起了下一份。这是蓟镇总兵孙祖寿从两河口营地送到的急奏。

  打开,是筑城的预算案。孙祖寿计划在宽河、滦河交汇处,筑一座可屯五千精兵的砖石城堡,附上了工料、人力、军械、粮秣的估算。

  最后汇总的数字,让崇祯的眼皮一跳二十五万两白银!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案上敲击着。二十五万两……是抄没成国公府现银的近三成。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投向了刚看完的大同奏报那份报告了代王府财富初步清点的文书。

  “钱……会有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对远方的孙祖寿喊话,“宽河木堡之败绝不能再有!”

  他提笔,蘸了朱砂,在孙祖寿的奏疏上批下:“速拨内帑。”旁注:“准二十五万两。着内承运库、工部、兵部会同办理,开春即动工,不得延误,一年内完工!”

  刚批完,徐应元禀报道:“万岁爷,李邦华李侍郎和卢九德卢公公候见,京营清查账目出来了。”

  “叫进来。”崇祯放下了笔。

  片刻,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入内,脸上带着疲惫,又带着震动。

  李邦华呈上厚厚的账册:“陛下,此乃京营坐营官以上将领,在清华园内交代及揭发之账目汇总……骇人听闻。”

  崇祯没翻:“说个数。”

  李邦华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据招认及账册印证,京营额兵十六万四千余,实数……恐不足四万!多为老弱,被各衙署、勋贵、内官、将官私役占募,十之七八。堪战之兵……恐不足八千!”

  他顿了顿:“近五年,仅朱纯臣一党,吃空额、克饷银、倒卖军械粮草,贪墨逾……一百五十万两!”

  卢九德补充道:“此仅朱党核心所涉,若算其他盘剥……数额更巨。”

  殿内死寂。

  崇祯脸上无喜无怒,轻“呵”了一声,声音冰冷。

  “蛀虫!”他吐出两个字,“朕的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四万不到的老弱废物,和一堆国之巨蠹!”

  他站起身,指着账册:“赃银、现银、赃物,充入内承运库,单立‘御前亲军’专账!”

  他扫过二人:“取之于贼,用之于兵!朕要用这些银子,重练新军!”

  “臣遵旨!”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领命。两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抛开旧京营,大办新京营了!

  事毕,两人退下了。

  崇祯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的天空,问道:“徐应元,宣府那边……魏忠贤有动静了?”

  徐应元回道:“万岁爷,宣府镇军报。魏督公与侯、尤二位总戎未因风雪止步,遣精锐家丁铁骑为先锋,扫雪开道,步步为营,向独石口逼近。三百里路已通近半,待路畅,大军主力可直扑城下。”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这才是我大明边军!”他沉吟着,转身道:“拟旨,告诉徐启年:率御前亲军前营、中营、后营,立即开拔,往宣府镇城!”

  徐应元一愣:“万岁爷,这御前亲军是陛下的心腹……”

  崇祯目光锐利:“正因是心腹,才要拉去真战场见血!告诉尤世威,这三营兵到宣府,归他暂管!告诉他,朕的亲兵拿双饷,吃好粮,战死有双份抚恤……是要打硬仗的!若独石口战事胶着,便填上去!”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

  殿内稍静,崇祯沉吟道:“再拟两道旨,一发魏忠贤,一发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

  徐应元垂首听着。

  “先拟给尤、侯、朱密旨。”崇祯语气凝重,“朱纯臣逆党案有新证,涉宣府镇旧部王世钦、王通,有通虏煽变之嫌。”

  “然,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于军不利。着尤世威即刻解除王世钦、王通兵权,将其本人及家丁亲信编入前锋陷阵营,仍归侯世禄节制。此乃朕天恩,予其戴罪立功之机!若阵前奋勇杀敌,斩酋破敌,前罪或可酌免。若怀异心,或怯战……”

  崇祯冷哼了一声:“皆斩,满门!”

  “是!”徐应元记下了。

  “再拟给魏忠贤。”崇祯继续道,“苏泰在手,是张好牌。令其寻机与虎墩兔汗接触,试探和谈。仗要打赢,但打完后,不妨给他‘率部来归,受大明册封’之机。朕要胜绩,也要能打建奴的盟友。让他把握分寸,边打边谈,以战促抚!”

  徐应元应道:“是!奴婢拟旨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宣府!”

  崇祯再次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比寒冬更冷。

  他低语道:“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来更多的钱……这道理,朕如今才真明白。”

  “军中的蠹虫,也该借此战火,涤荡一番了!把他们洗干净了,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六七十万石米就是新军的军费了!”

第77章 大明赌神魏忠贤!

  宣府镇城,总兵衙门,节堂。

  尤世威坐了主位,侯世禄、朱之冯分坐两侧。上首主位旁另设一席,司礼监掌印、提督宣府军前粮饷太监魏忠贤端坐于其上,面色平静,手里捻着一份刚到的六百里加急传奉圣旨。

  尤世威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口道:“魏公公,朱巡抚,侯总戎,万岁的旨意到了。御前亲军三营,不日即到,归本镇节制。皇上的意思,此战必要克竟全功。”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硕大地图,手指重重点在“独石口”三字上。

  “进取独石口,难处有二。”

  “其一,独石口城本身。此堡是永乐年间所建,城周虽只三里有余,但墙高池深,是砖包夯土的坚城,非寻常木堡可比。城内水井、粮仓俱全。若敌军据城死守,我军纵有红夷大炮,也要耗时日久,伤亡必重。”

  “其二,在地利。”他的手指向城堡南北两条曲线,“独石口南有青龙河,北有黄龙河。据夜不收最新探报,虎墩兔汗主力并未全缩在堡内。其大部骑兵,约三万人,正依托城堡,在城北黄龙河一带扎下连营,与城堡成犄角之势。”

  “眼下河面虽封冻,可容人马通行。但我军若踏冰过河,需拉长队形,以免压碎冰面,极易遭蒙古骑兵半渡而击。一旦接战于冰面,我军步兵阵伍未成,必吃大亏。且…”尤世威语气沉了沉,“天气渐暖,河面随时可能解冻。到时青龙、黄龙二河便成天堑,我军粮道、援兵皆被阻断,独石口就更难打了!”

  侯世禄闻言,猛地站起,抱拳道:“尤总戎!魏公公!朱抚台!末将愿亲率选锋,踏冰过河,死战夺下一处滩头,掩护偏厢车营强渡青龙河!只要车营过河,便能立刻结阵,步步为营,向北推进!纵有伤亡,亦在所不惜!”

  朱之冯沉吟片刻,开口道:“侯总戎勇略可嘉。然,本官以为,虎墩兔汗连遭败绩,老营被袭,福晋被擒,早已胆寒。其部众离心,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只需大造声势,步步为营,迫近城下,示以必取之志。其见我军势大,或恐后路被断,弃城而走,也未可知。”

  尤世威重重点头:“朱抚台所言,是上策。然,为将者,须虑败先虑胜。咱们必须做好强攻硬打、血战夺城的万全准备!”

  就在一个巡抚和两个总兵一本正经讨论如何强攻血战之时,一直静听的魏忠贤忽然笑了。

  “朱抚台、尤帅、侯帅,”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你们说的,都是堂堂正正之师,硬碰硬的打法。好是好,但……太费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同老赌棍看到了以小博大的机会:“咱家倒觉得,这仗,可以赌一把!”

  “赌?”尤世威、朱之冯、侯世禄三人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魏忠贤的目光转向侯世禄:“侯总戎,你手里那两位……王世钦、王通,还老实吧?”

  侯世禄心里一紧,忙道:“回魏公公,自接到密旨,末将已依令解其兵权,将其与家丁亲信单独看管于一营,日夜有人监视,并无异动。”

  “嗯。”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家这里,有一注,本小利大,值得一搏!”

  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魏忠贤慢条斯理地说:“咱家手里,押着虎墩兔汗的宠妃苏泰。侯总戎手里,押着王世钦、王通这两张筹码……你们说,若是让这二王,押着苏泰夫人,‘逃’回独石口,去向那虎墩兔汗献俘投诚……就赌那些鞑子会不会信?会不会开门?”

  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语塞。这想法……真是在赌命,赌别人的命,献自己的忠,真是忠不可言啊!

  魏忠贤仿佛看透了三人的心思,尖笑一声:“打仗嘛,咱家看来,和赌也没多大分别。有机会以小博大,就该押一把!”

  他分析道:“咱家这注,押的是二王的命,加上苏泰这个‘大本钱’!赌赢了,独石口坚城唾手可得,省下几千将士的性命!赌输了,不过就是折了王世钦、王通和他们那点家丁,外加一个蒙古女人!这赌局,能不能押?!”

  这买卖,从账面上看,肯定是值的!

  但那个苏泰福晋可是今后议和的重要筹码,崇祯皇帝已经下旨让好好看着了……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干系太大,担待不起。

  魏忠贤则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最后嗤笑一声:“咱家算得清楚!这赌局,咱家接了!天塌下来,咱家顶着!侯总戎,烦请你把那两位‘小本钱’,提来吧?咱家亲自跟他们说说这‘富贵险中求’的局!”

  ……

  总兵衙门旁的一间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挺旺,却暖不透王世钦、王通二人哇凉哇凉的心。

  两人只穿着寻常的棉袍,坐在墩子上,如坐针毡一般。门外站着侯世禄的亲兵,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魏忠贤慢悠悠踱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王世钦、王通如惊弓之鸟一样,猛地站起,躬身不敢抬头。

  魏忠贤走到主位坐下,捧起小火者递上的热茶,吹了吹,却不喝。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二位将军,近来可好啊?”

  王通年纪稍轻,性子急,扑通跪下:“魏公公明鉴!末将……末将冤枉啊!都是那朱纯臣威逼利诱……”

  “闭嘴!”魏忠贤声音不高,却似冰针扎人。

  王通顿时噤声,浑身发抖。

  王世钦深吸一口气,也撩袍跪下,声音嘶哑:“魏公公,罪将……知罪。但求公公、皇上,念在我二人多年戍边,未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准我二人缴纳议罪银、赎罪田,给家族留条活路……”

  “议罪银?赎罪田?”魏忠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王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向前倾,目光如毒蛇一般盯着二人:“贪墨军饷,侵占屯田,那叫贪钱!交钱赎罪,万岁爷开恩,不是不行。”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事?通敌!资敌!煽动哗变!帮着蒙古人打咱们大明的江山!这是刨大明的根!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晋商王登库,已经锁拿进京了!等着他的,是三千六百刀的凌迟!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他的族人,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王世钦、王通的心口上,砸得他们面无血色,浑身瘫软。

  “你们榆林王家,宣府王家……也都是大树啊。枝繁叶茂,人口众多。”魏忠贤的语气又变得阴柔起来,仿佛在唠家常,“这等大罪,得用多少银子、多少田地才赎得回来?嗯?你们王家,倾家荡产也填不满这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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