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徐应元、王承恩等内侍连忙跪倒:“恭贺皇爷!天佑大明!”
正在召对的阁臣黄立极、孙承宗,兵部侍郎李邦华,户部尚书毕自严四人,也是面露惊喜,齐齐躬身:“臣等为陛下贺!此乃陛下运筹帷幄之功,将士用命之果!”
崇祯笑着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踱步到殿中,扬了扬手中的捷报,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锐气。
“运筹帷幄?朕不过是信对了人,给了他们该给的粮饷!”他目光扫过四位重臣,声音洪亮,“此捷意义非凡!它不仅收复了一座雄关,斩杀了数千鞑虏,更是打出了我大明的军威!打掉了插汉部的气焰!更重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深沉而极具压迫感:
“它给朕,给朝廷,打来了底气!打来了……彻查整顿的底气!”
黄立极、孙承宗、李邦华、毕自严四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殿宇,直指山西、直指京营。
“有了这场大捷打底,朕看谁还敢聒噪!看谁还敢以边患为由,阻挠朝廷整肃内部!”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接下来,朕要做的可就太多了!”
“第一,彻查京营!李邦华,着你与卢九德、张之极,依据清华园内那些蠹虫交代的罪状,给朕一查到底!所有贪墨军饷、侵占屯田、私役兵卒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空出来的兵额,给朕彻底厘清!”
“第二,查封代王府!王在晋、田尔耕他们想必已经将代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了。旨意即刻发出,着他们不必再有顾忌,给朕封!代王府二百余年积攒的家当,正好充作朕练新军、实边镇的饷源!现在先封了,之后朕会派人去查抄!”
“第三,”崇祯的声音更冷,“彻查晋商!朱纯臣通虏,军械火药是怎么卖出去的?必有其渠道!着锦衣卫、东厂,给朕严查范永斗、王登库等晋商巨贾!凡有通虏嫌疑者,抄家灭族!其家产,悉数充公!朕要借此机会,一举整顿边贸,将这通往塞外的贸易渠道,牢牢攥在朝廷手中!”
四条旨意,一条比一条狠厉,一条比一条惊人!
黄立极、孙承宗等四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一场大胜之后,皇上会稍作缓和,以稳为主。万没想到,皇上竟要借着大胜的威势,以更猛烈、更酷烈的手段,掀起一场席卷京营、宗藩、边商三大领域的滔天巨浪!
这位年轻的天子分明是要借着大胜的东风,搞一场轰轰烈烈的崇祯新政啊!
崇祯看着他们惊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怎么?诸位爱卿觉得……朕操切了?”
第82章 新京营,时间紧啊!
太操切?
首辅黄立极听见崇祯的发问,心里就是一哆嗦:这小皇帝,手太黑,太快!他麻利地深揖到底,立刻表忠:“老臣不敢!陛下乾纲独断,雷霆扫穴,一举廓清了宣府的阴霾,臣……唯有钦佩!”
孙承宗面色凝重。皇帝此举固然痛快,却也彻底得罪了京中的勋贵和大同的宗室、山西的豪商。但他没法劝,宣府大捷是实打实的军功,皇帝此刻的威望正隆。何况那些人的罪行确凿!
他只得沉声道:“陛下圣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京营、代藩、晋商之弊,确已非刮骨不足以疗毒。”
兵部侍郎李邦华和户部尚书毕自严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崇祯见四位重臣表了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还是打胜仗涨威望啊!那些打败虎墩兔汗前难推的改革,趁这次大捷,正好推行。
至于代价……京中的勋贵、大同的王府、山西的好商,统统都是!
黄立极上前一步,再次请旨:“陛下,京营、代王府、晋商三事千头万绪,不知欲如何次第推进?臣等谨遵圣谕。”
崇祯的手指轻敲着御案。
“京营的事儿,李邦华、卢九德、张之极不是查清了么?”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十几万的额兵,吃到了不足四万。好大的窟窿,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一扬:“拿到廷议上去!让内阁、九卿、科道、还有那些勋贵,都议一议!朕要听听,对这空额贪饷该怎么处置?对京营的整顿又有什么章程!”
黄立极心下明了,这是要把难题扔给整个朝堂,让“帝党”和东林党去咬勋贵和京营的将官。他小心地追问着:“请陛下明示……”
崇祯冷笑道:“朕是宽仁,念他们祖上有功,不忍遽加严刑。但是,”他话锋转冷,“议罪银,赎罪田,该交的,一文一亩也不能少!让廷议拟个章程,谁该罚多少,清清楚楚!”
暖阁里的几人瞬间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借“帝党”、东林党之手,往死里刮勋贵和京营将官的钱袋子!这些人没了兵权,又失了圣心,正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而且要狠狠地捏,最好捏爆掉!
崇祯心里冷哼着。
这帮蛀虫,就当是“崇祯新政”的又一批“代价”!任何改革,哪有不付代价的?
江南那帮有钱佬,眼下还够不着,暂时不动。
边军的将门,手里真握着刀把子,逼急了会反,只能许他们戴罪立功。王世钦、王通表现就很好,得狠狠地表彰!
唯独北京城这些勋贵和京营的老爷,把安身立命的刀把子都贪没了,那就别怪朕手黑,老老实实地当“代价”,出钱出血吧!若献得积极,就收下当抄家狗,将来还能去江南收拾和替代南京的勋贵那帮人比北京的勋贵更废物,贪得却一点都不少,不狠狠地爆他们的金币可对不起列祖列宗。
“还有,”崇祯接着道,“蛀虫整治后,京营要怎么重整,廷议上也得出个办法。一年一百多万两的银子,六七十万石的粮食,就算照御前亲军的模样,养出五万能战的精兵,总没问题吧?”
他像是自语,又像说给臣子听:“或许……还可以让新京营和御前亲军合并,整编出六万人的新京营,也好拱卫京师。”
黄立极三人心头再震。
皇上这是对旧京营彻底死了心,要另起炉灶,打造完全忠于自己的新军!而且要用京营的钱粮养这支新军……
“臣等明白。”三人齐应。
“至于代王府……”崇祯的语气更冷了,“自然要抄没!代王朱鼐钧,窝藏钦犯朱纯臣、里通外番、盗卖军资、侵吞军田,王在晋和田尔耕报来的,铁证如山!”
他看向黄立极:“也让廷议议一议,该如何处置。朕,要听听公论。”
黄立极立刻躬身:“陛下,如此十恶不赦之大罪,国法祖制俱在,臣以为廷议必是请旨抄家、废为庶人,以正国法!”
孙承宗和李邦华也点着头。这罪过大,谁也不敢、不会替代王说话。代王府,完了。二百多年的积累,顷刻就要化为“帝有”!真正是辛辛苦苦二百多年,一朝回到“大明前”。
崇祯点着头,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但只抄一个代王府可不过瘾!
他又道:“代王一脉,人丁兴旺。底下还有七家郡王府,朕听说灵丘王府尤其了得,宗室上千。代王谋逆,他们同气连枝,就在大同,难道全是聋子瞎子?就没一个参与,没一个知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廷议得让田尔耕、许显纯给朕好好地查!一查到底!”
黄立极三人背后泛着寒意。
皇上这是不肯罢休,要顺着藤蔓,把七个郡王府也一并揪出来!代王是“大宗”,大家长谋逆败露,这些“小宗”一家一个“知情不报”、“纵容包庇”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而且,皇上还要用廷议和公论来对付他们!这恶人,还要让廷臣来做!
“陛下圣明,”黄立极低声道,“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查清后,该如何处置?”
崇祯漠然道:“该降爵的降爵,该削籍的削籍,该送凤阳高墙的,就送过去!大明,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通番卖国的藩王宗室!”
“臣等遵旨。”
最后,崇祯的目光幽深,提到了最后一项。
“还有那些‘边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听说有什么晋商八大家?朕看是八大蛀虫!朕已让魏忠贤、田尔耕他们顺着朱纯臣、王登库、代王这条线,给朕好好地摸一摸,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强调:“这件事,牵扯军机隐秘,就用不着先廷议了。等查个水落石出,拿到了真凭实据,再让廷议去讨论,日后该如何严管这些边商!大明的铁器、火药,绝不能变成城外建奴手里,用来杀伤我大明将士的利器!”
“是!”
四人齐声领命,暖阁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火的细响。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望着重臣躬身退出暖阁的背影,崇祯缓缓地靠回了椅背,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的天空,喃喃自语道:“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黄台吉亲率十万大军,绕道喀喇沁蒙古,突破喜峰口还有一年零八个月多一点,时间紧啊!”
他收回了目光,铺开了特制的黄纸,提笔疾书着。
“忠贤:宣府之事,卿有功,朕心甚慰。然北虏未靖,虎墩兔虽败,其势犹存,久必为边患.”
原来崇祯打算招抚虎墩兔汗了!
他之前对虎墩兔汗的强硬,一是为“赢”谁家还没点赢学?打仗赢了,做什么都有理!二是为把这蒙古跑路绿帽汗打怕了后再拉来当撕咬建奴的狗子!
己巳之变转眼就要来了,对抗建奴的力量多一点是一点啊!
崇祯接着写道:“今有王通,阵前赎罪,又熟知关外的路径。当可委以重任。着尔遣心腹,会同王通的可靠部属,择密道与虎墩兔汗联络。务求隐秘。”
写到了此处,他想起被俘的叶赫第二美女苏泰,又添了几句:
“叶赫那拉氏伤势如何?若其伤势尚可,可着涂文辅护送其人来清华园见朕!”
最后,他重重地落笔:
“此事关乎北疆,着尔密速行之!一切进展,直奏朕知。切切!”
写罢,他取过了小玺,郑重地盖上了印。
第83章 叶赫第二美女,你可服了?
宣府镇城,镇守太监府的地牢。
火把噼啪作响,光线昏暗摇曳。空气里混着血腥味、霉味和阴冷的气息。王登库,这个昔日王家商号的大掌柜,如今蜷在墙角,脸色灰败,涕泪横流。绸缎的棉袍污迹斑斑,一只千层底的云头履不知丢在了哪儿。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身旁站着提督宣府镇军前粮饷太监涂文辅和两个面无表情的小火者。一个司礼监随堂太监正伏案疾书。
“魏公公……魏老祖宗!”王登库嗓子嘶哑,膝盖蹭得生疼,带着哭腔,“小人是冤枉的!小人是正经买卖人!替代王府、成国公府跑腿的!小人族里一个妹子,还在成国公府上做妾……跟王府承奉正庞玉贵庞公公交情深厚!都是乡里乡亲……”他挤出谄媚的笑,“求您……看在王爷和公爷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魏忠贤抬了抬眼,脸上浮起一团和气,像是听老熟人闲聊,还微微点头。“哦?庞玉贵庞公公?咱家知道。跟王府走得近,成国公府里也有人?你原来有后台?怪不得买卖做得大……啧。”他转向记录的太监,“记下了?替代王府、成国公府做买卖,族亲关系,与庞玉贵交好,可漏了甚么?”
“回老祖宗,一字不落。”太监恭敬答道。
王登库看着那笔动得飞快,心里发虚,但仍拼命点头:“是是是!小人句句属实!求公公明察!”
“好,好。”魏忠贤笑眯眯地,身子往前倾了倾,显得格外亲切,“那王掌柜,你再仔细说说,你和成国公府、代王府,具体做些什么买卖?”
王登库忙不迭地回答:“就是些……放债取利、买卖粮食、牲口转运……都是规规矩矩的营生!绝不敢违法!”他偷瞥魏忠贤的脸色,见对方笑容愈盛,心下稍安。
魏忠贤点头:“规矩好,规矩好啊。那……成国公府和代王府在你家老号里,该存着不少银钱吧?生意周转,数目不小?”
王登库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有!有!公公圣明!前后存了几十万两!都记账呢!”他自觉抓住生机,“公公,只要您高抬贵手,放小人出去……小人必有厚报!必有厚报!”他甚至盘算能从商号支些银子打点这位魏公公交了不少议罪银、赎罪田,总该捞回一点吧?
“好,你有数就好。”魏忠贤笑容不变,“还有吗?大同城内的七家郡王府,一百多家将军府和你家有什么往来吗?”
“有有有”王登库现在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代王和朱纯臣都“卖”了,还怕多卖几家郡王和宗室将军?
“那就都交代出来吧!”魏忠贤接着忽悠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我说,我说”这个王登库为了讨好魏忠贤,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跟倒豆子一样,能说不能说的,全都说了个干净。
魏忠贤扬了扬下巴,记录的太监立刻将几张墨迹未干的供状拿到王登库面前,递上红印泥。
“王掌柜,画个押吧。画了,咱家心里更敞亮。”魏忠贤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
供状不画押可算不上铁证!
虽说王登库没有交代“要命”的买卖,但是那不重要,就凭他帮逆贼管钱这一桩,足够让他所有的保护伞都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没了保护伞.他怎么死,就看万岁爷的心情了。
王登库被那笑脸迷住,只觉出路在即,慌忙颤抖着蘸了红泥,在每张纸的空白处按上手印。按完最后一个,他满怀希望地抬头:“公公……那小人……何时能走?”
魏忠贤一脸和善的奸笑,点点头道:“快了。咱家这就送你……去见你想见的王爷和公爷。”
王登库觉得有点不对,但仍然朝魏忠贤连连拱手称谢.大概是要谢谢魏忠贤给他挖了个足以埋葬他一家老小的深坑吧?
不过魏忠贤这人也有心善的时候,这会儿他可不会立即撕掉王登库的幻想人要是没了希望,说不定就不活了!而王登库活着的价值肯定更大!
他琢磨着先把王登库交上去,再看看万岁爷的意思和王登库干差不多买卖的晋商可多着呢!如果万岁爷嫌“吃不饱”,就拿王登库自己交代的罪证来逼他揭发同党魏忠贤有信心为万岁爷抄他个二三百万两
正琢磨好事儿呢,涂文辅凑上前,低声道:“祖爷,方才急递到了,是……万岁爷给您的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