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献忠”和“多快好省的献忠”,又是两回事了。
他先拿起黄立极的卷子。
“好家伙!”崇祯心里哼了一声,“黄阁老这是要掀桌子啊!把十四个藩王连同一大堆郡王、将军,全打包扔到江南去吃闲饭?这招够狠!”
他手指轻轻敲着黄花梨保温杯的杯盖。
“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豪强,家门口要是突然堵上十几个王爷,几十个郡王,再加上成千上万饿得嗷嗷叫的宗室子弟,还有膀大腰圆的王府护卫……啧啧,那场面,想想就热闹!”
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道:“这招是‘终极杀招’!悬在江南士林头上的刀子!够分量!黄阁老……够忠!他的首辅还能继续当下去!”
他放下黄立极的卷子,拿起孙承宗的。
“老孙啊……”崇祯看着孙承宗那“召入京师荣养”的主意,眉头微皱,“忠心可嘉!可这账……不会算啊!”
“把亲王郡王这些烫手山芋全弄到北京来?圈在朕眼皮子底下?是,地是腾出来了,产业充公了,可这帮人到了北京,朕拿什么养着他们?紫禁城边上盖十几座王府?那开销,比他们在封地祸害还大!这不是朝廷替西北背锅,给朕添堵么?幸好你是北直隶的,如果你是南直隶的”
他轻轻地,把孙承宗的卷子放到了黄立极的卷子边上老孙的法子当然不是不能用,问题是代价谁来承担!如果江南的那帮有钱佬每年肯多掏个二百万,那就让那群王爷都来北京,大家热闹热闹也挺好的。
最后,他拿起钱谦益的卷子。
“钱牧斋……”崇祯目光扫过那“允底层宗室自谋生路”和“重开市舶司,岁入五十万两”的条陈,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卷面。他是懂怎么“忠”的。只是.
“五十万两?”他心中冷笑,“打发叫花子呢?江南海贸一年流水少说几百万,往多了说可能都上千万!而且还拥有“丝绸、瓷器、茶叶、白糖、铁器”等五大拳头产品一年五十万两就想把朕打发了?这点银子,够填陕西一个窟窿角吗?”
他抬眼瞥了下垂手站着的钱谦益。
“这老钱,滑头!‘献忠’是献了,可这‘忠’……有点少啊!不够诚心!”
崇祯放下卷子,心里已有计较。
他轻轻咳了一声。
堂内八人精神一振,知道要见分晓了。
“诸位的策论,朕都细细看过了。”崇祯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皆是为国分忧的忠谋,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钱谦益身上。
“礼右侍郎钱谦益。”
“臣在。”钱谦益赶紧出班,躬身应道。
“你的文章,老成谋国,思虑最为周全。”崇祯淡淡道,“本科会试主考,便由你来担纲。加经筵日讲官,入侍左右,以备咨询。”
这话一出,堂内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钱谦益心头狂喜,差点没稳住身形。主考春闱,意味着这一科的进士都是他的门生!加经筵日讲官,那就是天子近臣,常伴君侧,是实实在在的“帝师”待遇!
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加经筵日讲官……这入阁,甚至冲击首辅之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强压激动,深深一揖:“臣钱谦益,谢陛下天恩!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崇祯看着他谢恩,心里却想:主考给你做,是给你体面。可这五十万两……不够看!
看来,还是得让周应秋赶紧上路去卖官!得从郑一官那海贼头子身上,刮出更多的油水来!顺便再敲敲你!
他收回思绪,语气加重了几分:“本次春闱大比的策论题目,便是《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了。”
他目光扫过略显错愕的众人。
“这道题泄出去也无妨。”崇祯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因为这文章不难做,难的是肯真心实意为朕‘献忠’!”
“凡以此策论入仕者,便是立了军令状,要参与这万难之事!日后若能实心任事,替朕分忧,朕必不吝重用!”
说着话,他目光又意味深长地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陛下这是点他呢!让他继续努力“献忠”五十万两的“忠”太少了,万岁爷不满意!
“五十万两的’忠‘都不够,这’忠‘要多少才算够呢……”钱谦益心里暗暗叫苦,“‘献忠’不易啊!”
崇祯没再看他,话锋一转,从御案上拿起一份题本。
“这是新任福建巡抚熊文灿的奏报。”他扬了扬那本奏疏,“说东南外海有个大海贼,名叫郑一官。此人……很想当官,当大官。看名字就知道,一官,一品大官,定是个官迷!”
堂下众人闻言,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提起一个海贼。
“熊文灿说,此人很有实力,也很有钱。”崇祯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麾下舟船上千,健儿数万,东南海疆,几为其私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廷议,你们都议一议。朕觉得,是不是该设一个‘巡海御史’?秩不必高,权要重些,专责招抚郑一官,及与他肩碰肩的那些海贼海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朕觉得,原吏部尚书周应秋……就很合适嘛。你们好好思量一下。”
底下站着的都是人精,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片雪亮。
万岁爷这是要卖官了!要把东南海防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那个叫郑一官的海贼头子!
首辅黄立极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周应秋是他旧日同党,当年一起投在魏忠贤门下,交情匪浅。本以此人再无起复之日,没想到皇上竟然知人善任,派他去卖官了!
这周鹤洲(周应秋字)最是精明贪狠,让他去和那海贼头子谈买卖,必能为陛下,也为他们这些人,刮回大把的油水!这是好事!
而一旁的孙承宗心里却是一沉。
皇上刚抬举了钱谦益,转头就又重用阉党旧人周应秋。再加上在宣府立了功的魏忠贤……这朝中的局面,还是阉党(帝党)、东林搅合在一起乱斗的架势。
皇上还要公然卖官鬻爵,虽是卖给海贼,但这口子一开……
而钱谦益心里更是明镜似的五十万两不够!而且,可以代表东南“献忠”的也不只有东林党!郑一官也可以谈,也可以献忠!
如果东林党不忠一点,回头几十个王爷带着护卫下江南,海上再把郑一官的“忠”一收,东林党还怎么混?
崇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
他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徐光启留下。其余人等,且退去吧。”
“臣等告退。”
黄立极领着众人躬身退出挹海堂。
走到殿外冷风里,黄立极只觉得神清气爽。孙承宗面色凝重,钱谦益则是喜忧参半,心里算计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只有徐光启一人,留在了那温暖如春的殿堂之中,不知天子单独留下他这位精通西学的老臣,所为何事。
第90章 老徐,其实洋人也可以献忠!
挹海堂里。
徐光启垂手站着,花白胡子在窗格子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打颤。这老臣六十出头了,背脊倒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官袍洗得发白。
崇祯盯着他,心思却飘到二百年后江南烟雨里头,裹红头巾的汉子高喊“天父天兄”,把八旗兵揍得满地找牙。
那是太平天国。
清妖的旗兵垮了台,靠着曾国藩、李鸿章这帮汉奸团练,扛着洋枪洋炮,硬是续了半条命。
洋枪洋炮?大明早玩过了!
就是眼前这徐老头,带着他那不会打仗的徒弟孙元化搞的。结果闹出吴桥兵变,登州丢了,“大明洋枪队”也散了架。
“清妖走得通的路,朕走不通?”崇祯收回心思,指节敲着桌面,“徐先生,天启年间你从澳门弄过红夷大炮,还聘了西洋炮师?”
徐光启忙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天启二年、三年,臣派张焘、孙学诗赴澳门,购得大炮三十余门,聘葡夷炮师公沙的西劳、鲁未略等三十二人入京教习。”
“好!”崇祯点头,“这事接着办。”他从案上抽了卷画轴,王承恩赶紧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展开一看,毛笔勾的图样,线条硬邦邦的两个大木轮子架着副炮架,炮管子细长,比寻常红夷炮小巧。
“这叫野战炮。”崇祯道,“打三到六斤的弹丸,青铜铸的。不算炮架,重一千到一千五百斤。”
徐光启捋胡子的手顿住了:“陛下,用青铜太贵!一铜抵十铁啊!铸一门铜炮的钱,够造十门铁炮了。”他顿了顿又道:“一千五百斤也太轻。臣以为该铸三千斤铁炮,打十斤弹丸,花费比铜炮还低。若能造上千门,摆在边镇.”
崇祯笑了:“朕不要蹲城头的铁疙瘩,要能跟着大军跑的火炮。二百门够用了!”
这数他有底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夷打大清,陆军统共就三十多门炮,照样打得满清割地赔款。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打滑铁卢战役,也不过二百多门大炮,对面的威灵顿公爵才一百多门炮,照样打得轰轰烈烈。就滑铁卢战役的强度给建奴上一上,他们保管得完蛋!
所以这大炮要有用,关键在能机动!眼下欧罗巴的野战炮,可是战场决胜的利器。
不能机动的大炮,就只能守个城、把个关,上了野战前线就是个死物,对手很容易绕开去。可要换成了能够快速机动的大炮,那可就不一样了。如果能集中上几十门大炮怼着建奴战阵的一处猛轰,建奴就是铁打的也得崩,等他们顶不住了就让骑兵一个猛突.只要大炮、骑兵、鸟枪、长枪配合得好,建奴算不了什么。
“朕打算在京营设炮厂,”崇祯接着说,“请西洋炮匠当师傅,给朕的新京营铸这二百门炮。再办个炮兵学堂,请洋炮手来教。”
他看着徐光启:“这事得懂行的人办。先生有人选?”
“臣推荐孙元化!”徐光启脱口而出,“通西学,知兵事,精火器。”
“孙元化到京了?”
“到了。”
“好!”崇祯笑道,“你先透个风,让他拟个建厂条陈。朕回头召见他。”
徐光启躬身领命,却听皇帝话锋陡转:“澳门那帮葡萄牙人,如今谁当家?朕听说有个‘兵头’?”
“回陛下,澳门葡人自治,首领称‘兵头’或‘总督’,现是施维纳掌事。名义上仍奉大明为主,岁缴地租五百两。”
“召他进京见朕。”
徐光启一惊:“陛下,此举恐招非议!当年礼科给事中卢兆龙极力反对,说‘华夷有辨,国法常存’.”
“屁话!”崇祯一摆手,“葡人租澳门住着,认朕当宗主,就是大明的洋土司!朕见个土司,还要论华夷?”他起身踱到窗前:“待科举过后,朕会让黄阁老搞个廷议,议一下召澳门兵头施维纳带火器工匠入京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朕要当面问他他这个澳门的洋土司要如何助大明铸炮练兵?要如何协防海疆?至于代价.”冷笑浮上嘴角,“大明不缺这点银子!”他顿了顿,又道:“徐卿本就是礼部侍郎,现在礼部左侍郎空着,你正好官复原职,替朕在廷议上说话!”
根据大明朝廷的人事任免惯例,高级官员复职是不需要走廷推这个流程的,中旨即可。当然,前提是要复的那个职正好空缺。
“臣领旨!”徐光启深深作揖,花白胡子都在抖。
崇祯忽又补了一句句:“对了,《几何原本》前六卷译得好。剩下七卷,抓紧译完。”
徐光启一愣:“臣遵旨。”
待他退出挹海堂,冷风一吹才猛醒皇上怎么知道《几何原本》还有七卷未译?
正想着,就见独眼武将王通随着徐应元匆匆入殿。两人擦肩时略一颔首,徐光启自顾出宫,满脑子都是澳门葡人、野战大炮和《几何原本》。
王通迈入挹海堂,纳头便拜:“臣宣府参将王通,叩见陛下!臣有边防要务禀报,另有祖传《宣镇边防图考》献上!”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崇祯示意王承恩接过图册,翻开略观,见其中不仅图文并茂,更细注各处水源、草场、可设伏之地,甚至蒙古各部习性、战力评估等。字迹虽粗糙,却显是心血之作。
“好!”崇祯合上图册,目露嘉许,“此物于朕,胜似十万雄兵。王通,你有此忠心,朕心甚慰。”
王通叩首道:“臣前罪深重,蒙陛下不杀,反予重用。纵肝脑涂地,难报圣恩于万一!”
崇祯抬手虚扶:“起来说话。赐座。”
王承恩忙搬来个绣墩。王通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崇祯打量着眼前这独目将领,心下感慨。前世里向闯贼献了宣府镇的王通,如今倒成了大明忠良。连魏忠贤都成了抗虏良将看来朕这一世,总算领导有方了。
“口外情形如何?”崇祯收回思绪,“可联络上虎墩兔了?”
王通独眼中精光一闪:“回陛下,臣遣家将王勇带精骑五人,深入漠南半月,终在灞河畔寻得虎墩兔大营。”
他略顿了下,见皇上听得专注,便续道:“那插汉部如今是艰难。他们仓惶而来,又在宣府镇遭了败绩,远遁荒原,牛羊饿毙甚众。部众离心,每日皆有牧民南逃投明。臣的家将见到了虎墩兔的叔父花台吉,得知其部存粮仅够维持两月。”
崇祯指尖轻叩桌面:“虎墩兔本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