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他崇祯皇帝,就得成亡国之君,成为大明的“代价”!
崇祯绝不想当这个代价。
所以,必须有人先成为代价。
陕西、山西、河南那八个藩王,和他们底下那一大群郡王、将军、中尉,那成千上万的朱家子孙,就得来当这个“朱献忠”,把自个儿献了,给大明续命。
让他们自己去谋生路,朝廷停了那几乎发不出的禄米,就是唯一的活路。
理,是这个理。
但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为啥?
《皇明祖训》在那儿摆着呢!那是老朱家的家法,也是国法!让宗室自谋生路,去从事士农工商,甚至参加科举?这简直是刨祖坟!
谁提这个头,谁就是违背祖制。万一将来出了乱子,成千上万的宗室闹将起来,这泼天的罪过,谁扛得起?这口硕大无朋的黑锅,谁背得上?
挹海堂里这些精得跟猴似的大臣,个个低头看地,仿佛金砖上能开出花来。就连最铁杆的“帝党”黄立极、孙承宗,也只是沉默。
这锅,太沉,会压死人的。
崇祯看着底下这群“忠臣”,心里门清。
他知道这事难,阻力大。但他更知道,这事必须办!不办,大家一起玩完。
但他不能逼着臣子去背这口锅,得换个法子。
忽然,崇祯话锋一转,仿佛刚才那沉重的话题从未被提起过。
“今年是科举大比之年吧?”他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礼部尚书来宗道一愣,赶紧出班躬身:“回陛下,今年正是戊辰科大比之年。各地举子早已汇聚京师,只是……只因先帝驾崩,国丧期间,加之插汉部入寇,军务倥偬,朝廷一时无暇组织考试,故而拖延至今。”
崇祯点点头:“嗯,国丧已过,插汉亦已败退。不能让天下的举子们等太久了。二月份,就把会试办了吧。”
他目光转向内阁首辅黄立极:“黄先生,会试主考的人选,定了吗?”
黄立极心头一紧,知道肉戏来了。他上前一步,谨慎地回答:“回陛下,主考、同考人选,内阁尚未最终议定。此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臣等不敢轻忽,正欲详加斟酌后,再请圣裁。”
挹海堂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如今朝堂是个什么局面?阉党残余、东林清流、还有帝党新贵,几方势力暗流涌动。
谁会试主考,谁就能在这一科进士中大量录取“自己人”,形成未来的朝堂班底。这是关乎未来十几年朝局走向的大事!
崇祯仿佛没感觉到这紧张气氛,只是淡淡地说:“这一次是朕登极以来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凡。这会试考官选谁……朕,能自个儿定吗?”
黄立极立刻深深一揖:“陛下乃天下之主,九五之尊!科举取士,为陛下取人才,主考人选,自然唯圣意是从!陛下欲点何人,便可点何人!”
这话说得漂亮,也确实是实情。皇帝亲自指定会试主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崇祯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目光扫过堂下的阁臣和礼部堂官。
“这样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也不知道诸位的学问究竟谁高谁低。光看官衔资历,难免有遗珠之憾。”
他顿了顿,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决定。
“回头朕出几道题。让五位阁老,加上礼部的来尚书、两位侍郎,一共八位爱卿,一起到朕这清华园里来,做一做文章。”
“文章做得好的,”崇祯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朕就点他当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如何?”
话音落下,挹海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惊呆了。
让内阁大学士和礼部尚书、侍郎……来考试?
考得好才能当主考?
这……这自古未闻啊!
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二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挹海堂里头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和外头刺骨的春寒完全是两个世界。五位阁老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加上礼部尚书来宗道和两位侍郎钱谦益、徐光启,一共八位大明朝廷的核心文臣,全都奉旨来“考试”了。
堂里早就摆好了八张单独的书案,按着官位高低排开,每张桌子都隔得老远。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端砚一样不少,边上还备着润笔的清水和吸墨的宣石。
徐光启是昨天才赶到京城上任的,一路风尘还没洗尽就接到这么个意想不到的旨意,这会儿跟众人行礼时眉宇间还带着倦色和困惑。钱谦益倒是面色平静,这位东林领袖的目光在堂里慢慢扫过,和孙承宗眼神对上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诸位先生都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见崇祯皇帝一身素白便袍,不紧不慢地走进堂内。他手里没拿任何文稿,径直在主位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下面垂手站着的众臣。“今天请诸位来,没别的事。朕常想,治国安邦的道理,首要在于得人;而得人的关键,在于明察。所以朕有个不情之请,想看看我大明栋梁之臣的真才实学。”
众人屏住呼吸,心里都在嘀咕:来了。
太监躬身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子。崇祯亲手打开,取出一卷明黄绫面的题册,却不展开,只是放在案上。
“今天就考一道策论。”皇帝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堂里听得清清楚楚,“题目待会公布。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只求畅所欲言,直抒胸臆。日落为限。”
他顿了顿,目光在八位大臣脸上慢慢扫过,这才缓缓展开题卷,朗声念道:
“《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
第88章 这是考试吗?这比献忠啊!
挹海堂内。
八位大臣,人手一支上好的湖笔,面前是洁白如雪的宣纸。墨是顶级的徽墨,研得浓淡正宜,墨香淡淡飘散。
可这笔,提起来,却仿佛有千斤重。
那二十三个字的题目《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像一把冰冷的锁,把他们所有的才思和胆气都锁死了。
不是不会写。
是不敢写!
在座的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子?陕西、山西那点事,百姓和军户的难处,他们心里门儿清。那两个穷省,地里刨不出多少食儿,却硬要养着八个藩王、一大堆郡王、还有数不清的宗室子弟。这还不算,还得扛起延绥、宁夏、甘肃、固原、榆林、大同、太原、宣府(部分)这八个军镇的担子!二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饷、吃粮!
湖广、江南、巴蜀倒是鱼米之乡,可隔着千山万水,运点粮食过去,路上人吃马嚼的损耗,十石能剩下一石落到边军嘴里就算不错了!
本来指望河南能接济点,可河南自己家里也坐着七尊大佛呢!周王、赵王、郑王、崇王、潞王、福王、唐王,哪个不是开枝散叶,子孙成群?王府占田,“诡寄”逃税,早就把河南的好地啃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余力帮衬山陕?
这道理,谁都懂。可这文章,谁敢落笔?笔下写的,可是要动老朱家宗室的根基!是要刨自家祖坟(对某些人而言)!这口掀翻祖制的大黑锅,谁背得起?
笔尖的墨都快滴下来了,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崇祯坐在上头,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拿起手边一个黄花梨木挖出来的“保温杯”,掀开盖,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里面温着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唉……”他先是一叹,像是拉家常似的开口,“其实啊,陕西、山西的老百姓苦,还不是最麻烦的。”
八个大臣心里同时一咯噔,耳朵都竖起来了。
崇祯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语气平直,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份量:“最麻烦的,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那八镇军户,他们更苦。”
“民运粮凑不齐,地方官两手一摊,没辙!爱咋咋地!可八镇军户名下的屯田呢?早年被那些设在边镇地盘上的老牌王府,还有……当地的将门,里应外合,联手给瓜分干净了!”
“现在的边军军户,是地没地,粮没粮。朝廷的京运银呢?户部那边一欠就是十几个月,甚至几年!”崇祯的声音略微提高,“这叫啥?这叫没活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老百姓没饭吃,都要反。何况是这些手里有刀,见过血,杀过人的边军?”
“陕西、山西,二三十万能打仗的边军,再加上人数更多的军户家眷,要是被逼反了……朕,该怎么办?”
“东北有建奴虎视眈眈,西北要是再炸了锅……”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大明,还有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底下那群脸色发白的老臣:“大明要是没了……那些宗室,还能有吗?你们觉得朕是在吓唬人?山陕两省,现在已经到处是灾荒,到处是民变了!就差最后一把火,就要炸了!”
“今天,你们八个,都给朕做这篇文章。给朕出出主意,这盘死棋,该怎么解?”
他拿起那卷明黄题册,轻轻拍了拍:“还有,朕把话搁这儿。这道题,就是今年戊辰科会试的策论题!谁的文章做得好,朕,大大地重用!”
话到这里,他语气陡然一沉,变得冰冷:“如果不会做……或者不愿意做,那就回家抱孩子去吧,永不叙用。朕的朝堂,不需要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顿道:“因为朕知道,这道题,不难答。答不出来,不是脑子笨,是这儿……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忠!不够!”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挹海堂里静得吓人,只听见还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响。
八位大臣都开始写了。不是他们文思如泉涌,是皇上那句“忠!不够!”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背上。
首辅黄立极捏着笔,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这“帝党”首脑的位子,今天就到头了。皇上那话不是说笑,文章写不好,首辅兼吏部尚书的乌纱帽肯定没了,说不定还得回家养老,永不叙用!
更让他害怕的是孙承宗、钱谦益他们。要是这帮东林党人写得比他“忠”,得了圣心,爬到他头上,能放过他这“阉党干将”?皇上都说了“忠不够”,那就是不包庇了。不行,必须忠!还得比东林更忠!
黄立极把心一横,笔尖重重落下。他提笔就写:“臣愚见,当行‘更封’之策。将山、陕、中州十四藩(代王已除)并其下郡王、镇国将军以上府邸,悉数南迁。或往南直隶,或往湖广,择富庶之地安置。如此,可解北地重负。”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狠狠心加上更厉害的一条:“至于各级中尉,准许其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允其在所居府城之内自由行走,更可读书科举!朝廷则停发其禄米,使之自食其力。”
写完这条,他感觉自己后脖颈都凉飕飕的。这简直是刨祖坟!但他顾不上了,保命要紧,表忠要紧!
另一边,孙承宗的心情同样沉重。他久在辽镇,太知道边军饿急了会干什么。山陕的宗藩和八镇边军,就像一堆干柴碰上火镰,只能保一个。毫无疑问,得保手里有刀的。
他长叹一声,像是老了几岁,终于落笔。他没直接说改革,反而先引经据典:“臣谨考《皇明祖训》,其中仅明文规定‘凡郡王、将军、中尉非奉诏不得来京’。并未严禁宗室从事四民之业,亦未明言亲王以下宗室不得离国出城。”
这话写得刁钻!先把祖制搬出来,指出祖制没说不让干,那现在干,就不算违背祖制!
接着,他才亮出杀招:“故臣以为,陛下可下诏,将陕、晋、豫三省十四藩并所属郡王、高品将军,悉数召入京师,赐宅安置,无诏不得返国。如此,则可绝其在地之盘剥,其原有庄田、产业,可尽数充公,或分予边军,或售予民户,以充军饷。”
孙承宗这是要把所有王爷一锅端,全圈到北京皇帝眼皮子底下来!这忠心,比黄立极的“南迁”还大!
钱谦益握着笔,手心里也全是汗,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他是东林魁首不假,可他背后站着的是江南的士绅豪强!那些人,是真有钱!朝廷压给南直隶、浙江、江西的赋税是不轻,可那和靠着海贸、工坊、放贷日进斗金的江南豪绅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照样锦衣玉食,园子里照样养着戏班子!
皇上现在把陕西、山西、中原那十五个王府和八个边镇的烂摊子摆到台面上,拿到科举大比上哭穷给全天下看,图什么?钱谦益心里透亮这是要饭来了!是冲着江南的钱袋子来的!
他要是敢在策论里代表江南一口回绝,那后果……钱谦益打了个寒颤。皇上回头就能把那十几个藩王、几十个郡王,连带着底下成千上万的宗室子弟,一股脑全迁到江南来!堵在苏州、杭州、松江那些豪绅家门口要饭吃!你给不给?不给?好,一个王府再配上三个护卫卫所,全是膀大腰圆、饿红了眼的西北军汉!到时候就不是要饭了,那是明抢!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想到这儿,钱谦益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笔尖终于落下。他得走条钢丝,既不能忤逆皇上,又得护住江南的根基。
“臣以为,宗藩迁移,牵涉甚广,震动极大,恐非一时可成。然宗禄之累,民困之深,又不可不纾解。”他先定了个调子,先承认问题,但暗示迁移太折腾。
接着,他笔锋一转:“故臣斗胆进言,或可先行权宜之策:允宗室子弟离封地谋生。查《皇明祖训》,并无明文禁其离国,亦未禁其从事四民之业。陛下可下明诏,许底层宗室务工、经商、入学、科举,朝廷即停其禄米,使其自食其力。如此,则部分困顿宗室可得生路,朝廷岁省禄米亦非小数。”
钱谦益心里清楚,这条看似让步,实则把包袱甩给了底层宗室自己,对江南豪绅影响不大。那些穷宗室离了封地,多半也是去北方城市或流落京师,能跑到江南的终究是少数。
但这还不够。皇上要的是钱!是能填陕西、山西那无底洞的真金白银!钱谦益咬了咬牙,知道还得再割块肉。
“再者,”他继续写道,“开源之策,亦不可废。臣闻东南沿海,海舶往来,岁入巨万。然市舶司久废,商税多入私囊。当重开宁波、泉州、广州等处市舶司,严查海商货物,课以合理之税。尤以瓷器、丝绸、茶叶、白糖等出口大宗为要。若措置得宜,仅此一项,岁入……或可增五十万两白银,以补国用。”
写下“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时,钱谦益的笔尖顿了顿。这是他肚里转了无数个弯才估摸出的数既显得江南“尽力了”,能让皇上看到“实绩”,又不至于让那些海商豪绅伤筋动骨,真逼急了跳脚。再多?那就真是剜江南的肉了!
第89章 钱谦益,你的“忠”有点少啊,要努力!
挹海堂内,崇祯皇帝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一篇篇仔细看着那八篇“献忠策论文”。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还拿起朱笔,在旁边的宣纸上记下几句。
底下站着的八位大臣,个个屏息凝神,心里跟吊着水桶似的,七上八下。这比当年殿试等传胪还熬人。
崇祯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进步都很大啊!”他暗自感慨。这八位重臣,从阁老到侍郎,显然都琢磨透了“献忠”二字的精髓,文章里没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都在努力献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