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有这个,或许能挡。你呢?李总兵呢?下面办事的人呢?”
崇祯的这道中旨,既直白又冷酷,清清楚楚地告诉了魏忠贤和袁崇焕,什么是碰不得的红线。
如今的崇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青史之名,都是虚的,都是读书人的笔。在末世中讨好他们没有用!保住手里的“枪杆子”,让他们有饭吃,才是真的。而且是经过实践经验的真理隔壁“太阳家”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而从大同的这些王府中抠出来的几十万亩土地,就是碰不得的存在。因为它们关系到,当小冰河期的酷寒干旱到了头,大同镇这几万守边的兵,还有他们的家眷,还能不能有口吃的,能不能继续忠于大明朝的“朱太阳”。
袁崇焕和魏忠贤,一个唱红脸画饼,一个唱白脸抄家,折腾那么些日子,把大同城里那些吃闲饭的王爷、宗室迁走,为的什么?其实就两个目的,一是迁走几万张吃饭的嘴,省下的粮食,好填饱边军的肚子?二是把各家王府(可能还有将军府)的土地抠出来,当成军屯,给大同镇攒粮食时间紧啊!等到崇祯十年后,大同镇的军心要守住,就得掏老底子。
而老底子,就得现在开始攒。
袁崇焕吸了口气,压下心绪。魏忠贤把话挑明了,他再不懂,也坐不稳这巡抚的位子了。而这“养命田”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催命的符咒,很难搞啊!
他眉头皱着,脸上露出难色:
“魏公公,下官明白。只是……大同这地方,好地少。代藩一家占了近三成,听着不少,也就二三十万亩顶天。那七个郡王府的地就是糊涂账,挂王府名义的、私下倒手的、账册上没有的,不知有多少。还有城里一百多家将军府,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亩。可这些地,田册上不清不楚,又涉及到宗亲藩王,下官……实在难弄!”
魏忠贤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
“哼!万岁爷圣明,早算到了!所以,代逆和朱纯臣那两个祸害,咱家还替你‘供’在镇守太监衙门班房里!没押走!”
袁崇焕一愣。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他俩还在大同一天,城里就还有‘代逆党羽’没挖干净!这案子,就没完!”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咱家这恶人,就能继续演!你袁抚台这好人,你那‘画饼’的本事,也就能接着用!明白吗?有他们在,咱家就有由头,把大同城翻个底朝天!那些地,甭管在谁名下,只要沾了王府、将军府的边,只要来路不正,只要占了军屯官田……咱家都能给它‘查’出来!谁要不服,就是逆党!”
袁崇焕心头一紧,立刻抱拳:
“下官遵旨!一切听魏公公安排!”
魏忠贤点点头,收起金牌,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袁崇焕犹豫一下,又问:“公公,那……和插汉部谈的事,怎么办?虎墩兔汗的那位福晋苏泰,前些天押回大同,现在驿馆。下官何时见她?谈什么?”
魏忠贤脸上露出点怪笑:
“老规矩!咱家施压,你袁抚台……画饼!给苏泰画饼,给虎墩兔画饼!”
“请公公明示。”袁崇焕听着。
“宣府那边,参将王通的家将,已经通过插汉部的花台吉,把话递到虎墩兔汗耳朵里了。”魏忠贤慢悠悠地说,“回头,你去见苏泰。万岁爷密旨里交代过她,她会配合。”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总之,接下来,咱家就在大同城里,把‘挥军出塞,扫平插汉部’的戏,唱得震天响!你袁抚台,唱主和的那出!万岁爷的底线:用苏泰和她的人,换两千匹好马!少一匹都不行!明白?”
袁崇焕吸了口气,点头:
“下官明白!定与魏公公配合,办好差事!”
大同城内,靠近代王府旧址的一条小街,有家“清源茶楼”。往日是些闲散宗室、不得志的低品将军们喝茶说话的地方。代藩出事后,冷清不少,但今天又聚了些人。
茶楼里烟气缭绕。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宗室子弟围坐一桌,声音压得低,掩不住惊惶。
“听说了吗?庞太监和朱国公府上的管事朱安,在镇守太监衙门的大牢里又招了!”一个瘦高个说。
“招什么了?”旁边人急问。
“说是在咱们大同那些‘郡王府’和‘将军府’里头……还有潜伏的逆贼同党!”瘦高个声音发颤,“说这些人没准儿要在城里闹事!更吓人的是……说他们可能勾连着边墙外头的虎墩兔汗!”
“嘶……”一片吸气声。
“怪不得!怪不得魏老公和田指挥使他们赖在大同不走!”
“是啊!代逆和朱国公也没押走……原来是要彻查!要一查到底!”
“我的天……这……这还没完了?咱们这些小虾米,可怎么活!”
“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好宗室啊”
“不查,都是好的,真要查谁知道会查出什么?”
恐惧在茶楼里蔓延。消息飞快传向城里还没搬走,或者还在为处置“祖产”发愁的郡王府、将军府。
巡抚衙门二堂。
襄垣王朱成和灵丘王朱仕,这两位已经自请更封,但还没启程的郡王,带着礼单,一脸愁苦地坐着,眼巴巴望着袁崇焕。
“袁中丞!袁抚台!您可得救救小王啊!”襄垣王老泪纵横。
袁崇焕放下公文,一脸“惊讶”:“老王爷何出此言?二位王爷怎么还没动身?皇上恩准更封的旨意早下了,这是天恩!你们不赶紧收拾离开这是非地,还留在大同做什么?”
灵丘王朱仕年轻,忍不住道:“抚台大人!不是小王们不想走!是……是路费难凑!还有,祖上留下的一点产业,总得处置好才能走啊!这一大家子……”
袁崇焕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无奈”和“不解”,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哎呀!我的王爷!你们……你们没听见城里的风声吗?”
两位王爷心头一跳,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恐。
“风声?什……什么风声?”襄垣王声音变了调。
袁崇焕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
“代逆和朱纯臣的案子,还没结!魏公公那边,又挖出些东西……牵连甚广!这大同城里,谁知道还藏着什么?你们二位,还有你们的家眷奴仆,留在这里,夜长梦多!万一……万一再被牵连……”
他没说完,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赶紧走!越快越好!否则查出些什么,就是凤阳高墙里见了。
两位王爷的脸“唰”地白了。
“那……那小王们的产业……”灵丘王还不死心。
袁崇焕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却藏着机锋:
“王爷!那些产业……怎么来的?是朝廷赐的禄田庄田?那自然要还朝廷!朝廷日后在你们新封地,自会再赐!若是……你们自己置办的?”
他目光扫过二人:
“那就要好好想想!那些地,是军屯吗?是官田吗?有没有‘诡寄’?手续干净吗?这些……魏公公那边,要一查到底!最近张家口,又有几家‘通虏’的晋商被抄了!王爷们……你们和他们,有过往来吗?”
最后一句,像重锤砸在襄垣王和灵丘王心上。两人张着嘴,冷汗湿透内衫,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们,真的和那些晋商有往来啊!
甭管往来是不是合法,他们是不是知道那些奸商走私通虏只有魏忠贤那魔头咬着不放,凤阳高墙就是他们的归宿!
看着袁崇焕那张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脸,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大同城,真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第115章 这不是高利贷,这是恩情债!
襄垣王朱成和灵丘王朱仕这俩活宝一般的王爷,刚“咬碎了牙”,在心里头打定主意,哪怕一路要饭.也要离开大同这鬼地方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袁崇焕的心腹师爷一头撞进来,脸都白了:“东翁!魏……魏公公来了!已经到仪门外了!”
两位王爷“噌”地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完了!他俩现在算是私下拜会巡抚,这是王爷“交接官府”,犯了大忌!虽说情有可原,可撞在魏忠贤这活阎王手里……不行得赶紧跑,走后门跑。
没等他们迈开腿跑路,门帘“哗啦”一挑,魏忠贤那张大白脸儿就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竟先拱了拱手:“哟,襄垣王爷、灵丘王爷也在?巧了,巧了!”
朱成和朱仕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魏、魏公公……本王、小王……是来、来……”
魏忠贤笑眯眯地截住话头:“老奴明白!二位王爷定是为更封的大事,来找袁抚台商议章程的!这是正事,正事啊!总不能自个儿瞎琢磨,坏了朝廷规矩不是?”他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声音拖长了点,“要是私下交接官府……那可就说不清了,是不是?”
“不是私下!绝不是私下!”两个王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明的王爷有时候也怪可怜的,一个“私交官府”都能论罪!
“钦命画饼巡抚”袁崇焕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魏公公明鉴,二位王爷深明大义,已决意即刻启程南迁。大同这边的产业,无论田庄铺面,一律交由宗人府和大同巡抚衙门代为处置,绝不拖延!”
朱成和朱仕含着泪,拼命点头,心里却在滴血。那是祖宗攒了二百多年的家底啊!交给宗人府和巡抚衙门处置合法的兴许还能换俩钱,那些祖祖辈辈好不容易侵占来的怎么说?估计都送出去了,都没了,没有了!
魏忠贤“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慢悠悠地问:“那……王爷们南下的路费,到了新封地安家落户、营造府邸的花销,可都备足了?总不能都指着朝廷和内帑贴补吧?朝廷……也难啊!”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僵住的表情,“二位王爷,真能说走就走?路上……可别委屈了天潢贵胄的体面。”
朱成嗓子发干,硬着头皮道:“能……能省则省……”
“大不了要饭!”朱仕也是急坏了,都在乱说话了。
要饭其实这年头,要饭可不容易!
“省?要饭?”魏忠贤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那怎么成!太祖爷的子孙,怎么能落魄到要饭的地步?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搁?万岁爷的脸面往哪搁?太祖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两位王爷都快被欺负哭了,没钱还不许省?还不许要饭就是太祖爷爷当年,也没谁不许他老人家要饭啊!不带这样欺负王的!
就在这时,魏忠贤忽然对着虚空一抱拳,脸上换了一副感念天恩的肃穆:“皇上圣明!体恤宗亲!早就替二位王爷想到了!”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小火者立刻捧上一个黄绫覆盖的木盘。魏忠贤揭开黄绫,取出一卷明黄缎面的圣旨。
“万岁爷恩典!”魏忠贤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二位王爷忠义体国,自请更封,特旨恩准,由内承运库拨借白银襄垣王府、灵丘王府,各五万两!充作南迁路费及新封地安家之资!不必还本,只偿利息.”
五万两?!
朱成和朱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得他们头晕目眩,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谢恩。五万两!不用还本!万岁爷……万岁爷真是仁德啊!
魏忠贤笑眯眯地虚扶了一下,接着道:“圣旨上说了,这五万两……是万岁爷的恩典,本金,不用还!”他看着两位王爷感激涕零的模样,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利息,还是要的。”
“利……利息?”朱成一愣。
“对,”魏忠贤笑得像尊弥勒佛,“三分利。”
朱仕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年利三分?”年利三分,一年也就一千五百两,虽也不少,但咬咬牙还能凑合。
魏忠贤摇摇头,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月利,三分。”
“月利三分?!”朱成失声惊叫,手一抖,差点打翻旁边的茶盏。月利三分!一年就是三十六分的利息!五万两的本金,光利息一年就要还一万八千两!这……这比驴打滚还狠啊!他们去了新封地,人生地不熟,王府营造、庄田置办、上下打点,哪一样不要钱?哪来的银子年年还这一万八千两?
这不是高利贷是什么?!
看着两位王爷面如死灰,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真诚:“王爷们,别担心还不上。万岁爷自有安排,保管你们还得起!”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千斤重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上表谢恩,把这‘恩情债’认下来!这才是正理!这才是忠君体国!”
他特意重重咬了“恩情债”三个字。
这是皇上的恩情!
恩情不要,你们想干嘛?想造反吗?
这时,“画饼巡抚”袁崇焕忽然慢悠悠来了一“饼”:“二位王爷甭担心还不上账就是还不上,那也是皇上着急,不是二位着急。二位仔细琢磨一下,二位欠皇上十万两内帑银没还上之前,你们的王位是不是万无一失?皇上不在乎二位,还能不要了这十万两?”
两个朱家王爷一琢磨好像没错!
皇上借了他们十万两.那就不能把他们送凤阳高墙!
送去高墙里面,还怎么还债?
“借!皇上的恩情债,我借了!”朱仕咬紧牙关,终于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上了年纪的襄垣王朱成也豁出去了:“皇上的恩情债我也借了还不完,就让子子孙孙慢慢还!”
……
几天后,大同府城,和阳门内。
襄垣王朱成和灵丘王朱仕两家的车马,像两条蜿蜒的伤疤,缓慢地挪出城门。打头的是几辆半旧的骡车,勉强罩着褪色的青布帷子,算是王爷和家眷的体面。后面跟着的,就是些破板车、独轮车,堆着些箱笼包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仆妇丫鬟们穿着半旧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脸上全是茫然和疲惫。几个年幼的宗室子弟被乳母抱着,在寒风中哇哇大哭。
虽然这二王已经上表谢了“崇祯恩情债”的恩,但是银子他们还没拿到,得等他们抵达北京,见了崇祯,当面说完“谢谢”,那笔子子孙孙还不完的高利贷才能批下来所以这会儿,他们还是走的颇为狼狈,一丁点也不体面。
给他们送行的队伍稀稀拉拉,都是些还没走的宗室将军、中尉和他们的家眷。他们挤在城门洞内的大街两侧,穿着褪了色的青绿旧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两支“逃难”般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惶恐和无奈。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和孩童断断续续的啼哭。
镇国将军朱敏淦望着那消失在城门洞外的最后一辆破车,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早晚要走……晚走是走,早走也是走。”他猛地转头,对身边几个相熟的宗室道,“我明日就上奏本!求万岁爷恩准更封!离开大同这囚笼!”
辅国将军朱鼐钲立刻附和:“对!走!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说得轻巧!”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奉国中尉朱充苦着脸,“路费呢?安家银子呢?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喝西北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