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声音再次扬起,带着一种重如泰山的责任感,“这次,朕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朕一定要帮着李王,好好地把该卖的东西卖出去,筹集够抗虏的军费!这不仅是救朝鲜,更是尽我大明宗主之责!”
他目光灼灼,看着群臣:“而且,未来,朕还要派遣得力大臣过去,帮着李王,认真地、好好地治理国家!整顿吏治,清理税赋,强国富民!这才是负责任的宗主该做的事!”
底下的大臣们听到这里,渐渐回过味来了。
合着皇上的意思,根本不是简单的借钱,而是要把朝鲜国的部分国土或者权益,作价卖掉换钱!而且未来,大明还要向朝鲜派出监国大臣,直接插手其内政!
这……这条件也太苛刻了!这哪是宗主,这简直是……
最重仁义道德的钱谦益,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陛下……朝鲜地贫民穷,即便要卖,又能卖出多少价钱?得卖掉多少土地山河,才能,才能凑足那数百万之巨的军饷?”
崇祯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瞄了钱谦益一眼,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说一件小事:“不多,不多。朕瞧着,卖掉一个济州岛,差不多就够了。”
“济州岛?”钱谦益一脸难以置信,“陛下,那不过是海外一荒岛,孤悬于朝鲜南端,地广人稀,多为牧马之地。谁会花几百万两银子,买这样一个岛?”
崇祯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如果,买一个岛,再附赠一个世袭罔替的大明郡王爵位呢?”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钱谦益,慢条斯理地解释:“朝鲜国王,也是我大明册封的郡王,对吧?和朕将要新封的‘济州郡王’,那是平起平坐的!”
“钱先生,你说,这天下间,会不会有人,愿意出个三五百万两银子,买下一个有一郡之地的岛屿,再顺道当上一个堂堂正正、世袭罔替的大明郡王呢?”
钱谦益再次愣住,脑子飞快转动。买岛送王爷?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钱谦益喃喃道,声音都弱了几分。
崇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合不合规矩,得看话怎么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开始他的“话术”:“咱们对外这么说朝鲜国王李,为了筹集军费,恳请天朝发兵抗虏,自愿将济州岛售予有意之士。我大明作为宗主,为成全其忠义救国之心,特居中促成此事。这,很合规矩吧?是不是显得朝鲜国王很明事理,很忠勇?”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仔细一品,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至少面子上说得过去。
崇祯接着道:“而买了岛的那位义士呢?咱们就这么说他乃海外豪杰,一心向往我大明的王化,决意内附天朝,并携其重金购得的济州岛来投!朕感其忠义,念其功绩,特封其为大明济州郡王,世袭罔替,永镇济州岛,为我大明屏藩海疆!这,合理吗?是不是显得我大明皇恩浩荡,海纳百川?”
底下的大臣,从黄立极、王在晋,到孙承宗、钱谦益,一时间全都听傻了。
一件分明是卖官鬻爵、变相割占藩国领土的荒唐事,被皇上这么一番拆解、包装,竟然变得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还有点“忠义两全”的味道了?
这……这皇上对于如何“又当又立”,简直是天赋异禀!
崇祯看着底下人一时都哑口无言,没人立刻跳出来反对,连忙轻轻“嗯咳”了一声。
早就等着信号的黄立极立刻出班,高声赞道:“陛下圣明!此策思虑周详,既全朝鲜体面,又解军费燃眉之急,更显我天朝包容四海之胸怀!老臣叹服,陛下真乃高瞻远瞩!”
张之极“张献忠”也紧随其后,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臣附议!此乃两全其美之良策!”
有了这两位“献忠”先锋带头,王在晋、毕自严等帝党干员也纷纷出声表示支持。虽然心里可能觉得这事实在有点离谱,但皇上显然主意已定,而且听起来……好像还真能弄到钱!
孙承宗、钱谦益等人眉头紧锁,心里觉得无比别扭,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这套看似“完美”的逻辑。
崇祯看着这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诸卿皆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具体如何操办,内阁和户部、礼部尽快议个给内附的海外君主封王的章程出来。这样的事情,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很多的。记住,话,一定要说得漂亮!事,一定要办得稳妥!另外.事以密成,今日之议,可不能让朝鲜人知道得太早了!”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应道。
只是这声音里,多少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位皇上,做事的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
第123章 别磨蹭,快上路,去朝鲜,挟李王!
锦衣卫诏狱最里头,那间泛着霉味的牢房之中。
杨镐蜷在草堆上,盯着石墙上那点子透进来的光,眼神空落落的。
他在这鬼地方熬得太久了。头发早已花白稀疏,乱糟糟结成一团,沾满了说不清的污秽。身上那件囚衣破得不成样子,底下露出瘦削见骨的皮肉,也是脏得看不出本色。一股馊臭气,他自己早闻不见了。
当年经略辽东、节制大军的威风,半点不剩。
如今就是个等死的老囚徒。
偶尔听见外头看守扯闲篇,说什么“议罪银”的事儿。他心里头也闪过念想,盘算家里还能不能凑出银子,把他赎出去,哪怕换个地方圈禁,也比烂死在这大牢里强。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
因为他的家底早就掏空了,没有银子可以交议罪银了。当初为了保他一条老命,不知打点了多少银钱,才换来个“监候处决”,没立马掉脑袋。眼下哪里还有钱?
再说了,他犯的是萨尔浒大败的罪过!几万条人命填进去,大明的国运都跟着栽了!这等罪过,是花银子能赎清的?就算真的能赎,不得要几百万两?
一番胡思乱想,心头又是一阵绝望,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熬到尽头,也就是个死。
突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混着看守讨好的吆喝。
“杨老爷!杨老爷!您的好日子到了,小的给您道喜了!”
杨镐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
道喜?诏狱里头,能有什么喜?杀头才是喜!是解脱!
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完了,到头了。圣旨到了,要勾决了!
没等他哭出声,牢门铁链子哗啦一响,被人猛地扯开。
光线刺进来,杨镐眯着眼,瞧见一个高大武官堵在门口。那人穿着飞鱼服,按着腰刀,一脸凶相,眼神扫过来像索命的利刃。
后头还跟着几个顶盔贯甲的军汉,一看就是百战老卒,绝非狱中看守。
杨镐心凉透了,真是来提人去杀头的!
一想到要杀头,杨镐的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哭声也控制不住地响了起来。
那武官开口,声如洪钟,震得牢房里嗡嗡响。
“哪个是杨镐?”
边上一个看守赶紧弯腰指着他:“总爷,就是他……就是杨镐。”那看守又扭头,对哆嗦着的杨镐低喝:“京甫先生!别嚎了!快跟这位总爷走!您的好日子来了!”
杨镐魂飞魄散,好日子?这分明是送他上路!
他老泪纵横,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只当要上枷锁镣铐了,还想讨几句软话,待会儿求个痛快。
那武官却极不耐烦,一挥手。
“带走!”
两个军汉立刻扑上来,一人一边,架起杨镐的胳膊就往外拖。杨镐脚软,几乎是被拖着走。他闭着眼,心说完了完了。
可一路拖出阴暗牢房,穿过锦衣卫衙门那森严院落,直到大门外,却没见着预想中的囚车,也没刽子手影子。
只有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幔马车停在那儿。
架着他的军汉也没给他上刑具,就把他往马车边上一杵。
杨镐愣住了,呆呆看着那马车。这不像是杀头的配置啊?但也不像是要放人啊!
他壮着胆子,颤声问那为首的凶悍武官:“这位……总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武官瞥他一眼,吐出三个字。
“积水潭。”
说完,再一挥手。军汉拉开车门,直接把杨镐塞了进去。那武官自己也翻身上马,喝令一声,马车便骨碌碌动起来,在一小队骑兵护卫下,往城北积水潭方向去了。
马车颠簸,杨镐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积水潭?那是御马监驻防地之一啊。去那儿做甚?杀头应该去西四牌楼啊!
他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景象飞快掠过,确实不是去西四牌楼的路。他这心里,稍微定了一些,但还是乱麻一团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了下来。外头传来的不再是市井喧闹,而是阵阵操练的号令声,金鼓声,还有大队人马移动的沉闷脚步声。
车停了。车门被拉开。
“出来!”
杨镐又被架了出来。双脚落地,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松松垮垮的积水潭校场?
这里分明是一片肃杀军营!
积水潭大营,旌旗招展,营垒森严。
一队队兵士正在调动。放眼望去,全是青壮悍卒。
步卒们扛着新簇簇的鸟铳,铳口闪着寒光。长枪如林,枪头锐利。还有骑兵勒马待命,甲胄齐全。更远处,六门“千斤炮”都装上了大的有点离谱的轮子,被骡马拖着,炮身是暗金色的,看着好像是青铜铸成的。
这是足足数千精锐!那军容之盛,士气之旺,杨镐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他当年经略辽东时,手下兵马虽多,却多是疲敝之师,只有李家的家丁才有这般虎狼气象!
这是谁的兵?
没等他想明白,就被那武官推了一把,踉跄着朝点将台方向走去。
点将台上,一人负手而立,正看着台下军阵操演。
那人穿着白色缂丝云肩通袖龙曳撒,外罩一副精巧的金漆山文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杨镐不认得,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领他来的凶悍武官快步上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罪臣杨镐带到!”
陛下?!果然是当今天子!杨镐在锦衣卫诏狱里面就听人提前这位少年天子是个狠角色,登基以来,对内重拳出击,狠狠搞钱,搞来的钱又大多用来办新军和给九边补饷。对外也重拳出击,还专找蒙古软柿子捶!捶出了威望,调过头来继续对内捶这搞内斗的手艺,比他爷爷万历强了不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今日把自家提到积水潭相见是为了什么?不会是要杀头祭旗吧?
想到这里杨镐腿一软,噗通就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罪……罪臣杨镐……叩见陛下!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不是在诏狱关太久了,还是想到“杀头祭旗”,这会儿他竟然连话都说不全了。
崇祯转过身,目光落在台下跪着的那团狼狈身影上,没什么表情。
他也没让杨镐平身,只对身旁一个穿着素色蟒袍的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便是提督御前亲军的徐应元。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文书,朗声道:“杨镐听旨!”
杨镐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土里。
“罪臣……听旨……”
徐应元展开那中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罪臣杨镐,丧师辱国,罪无可逭。然朕念尔于朝鲜地理军政尚有微末之用。今特旨起尔于诏狱,充为向导参议,随军前往朝鲜王京,监护朝鲜国王李移驾江华岛。此乃尔戴罪立功之唯一机缘。功成,或可酌减罪愆;败,则两罪并罚,立斩不赦!钦此。”
念罢,徐应元将中旨卷起,走到杨镐面前,塞到他颤抖的手中。
不是杀头,真不是杀头,而是要用他了!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啊!
杨镐双手捧着那中旨,只觉得有千钧重。脑子嗡嗡的,狂喜之后便是巨大的茫然。
让他感到茫然的,是这“监护”二字中的“监”.是监管?监护?监视?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因恐惧和疑惑而更加颤抖:“罪臣……叩谢陛下天恩!罪臣……万死必竭犬马之劳!只是……只是罪臣愚钝,恳请陛下示下……这‘监护’二字,具体……该如何行事?罪臣该如何‘监’,又如何‘护’?请陛下明示,罪臣才好……才好用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生怕这问题触怒了天威。
“监护?”崇祯的回答倒是坦诚,“朕便和你明说了!这监,就是给朕看住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降了!护,就是把他们全须全尾地送到江华岛!然后,再‘监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因为朕需要有个朝鲜王廷去号召朝鲜八道义军去抗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又落回杨镐身上,话语清晰无比,嗓门也放大了,显然不再是说给杨镐一个人听的。
“朕再说得明白些。尔与钦差杨嗣昌,带这四千兵进去。不是去商量,是去办差!差事就一件:让那朝鲜国主李,并他的王妃、世子,还有那些能主事的勋贵重臣,统统上船过海,移驾江华岛!”
“自此往后,直到建奴灭亡,朝鲜王廷便设在江华岛上。朝鲜的王,以后就在那岛上,给朕号令他的三千里江山,共抗东虏,誓死不降!”
说到此处,崇祯语速稍缓,但每个字都更重三分,还带着森严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