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沙拉夫看到马赫迪,直接将手中的纸张扔过去。当然,这没有多少攻击力。
“别打趣了,也不知道你怎么能笑得出来,邮政部的事情你都弄好了?”
马赫迪就是穆沙拉夫向沙阿推荐的邮政大臣,他曾经在大不里士、伊斯法罕等地的邮局担任局长,后来又承担起德黑兰到巴格达的电报线建设,可以说是对邮政电报系统非常熟悉。
当然最重要的是,马赫迪是穆沙拉夫多年的好友。让他担任邮政大臣的目的不言而喻。
“已经弄好了,现在需要将电报线延伸到喀布尔和阿克梅切特。另外也需要在东边加大投资,既然想要收拾那些人,就必须这样做。”
马赫迪已经将伊朗邮政的问题总结出来,就是东西地方不发达。西部包括大不里士、巴库、巴格达地区得到的投资最多。铁路、电报等方便交流的东西也发展最快,加上工作机会多,因此大多数人都愿意前往西部。
但东部地区的投资虽然也有,但不到西部投资的一半。铁路上,仅有马什哈德、赫拉特、撒马尔罕等重要城市有连接,电报亦然。
虽然近年加大了投资,但还是比不过西部地区。加上这几年伊朗经济有些疲软,因此穆沙拉夫才会推动这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投资。想要以此拉动经贸。
“这不用说,我已经向沙阿递交了方案。资金也已经解决,但就是一些人总是和我作对。这对他们也有好处啊!”
穆沙拉夫想不明白,但马赫迪倒是看的清楚。
“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是反对提案,只不过是借着这个来反对你。只要你下台了,那他们就可以推一个人上去。”
穆沙拉夫看着对方,“他们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肯定有,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财政大臣难道不知道?看看欧洲,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连国王都能砍头。”
穆沙拉夫赶紧制止他说,“你不要命了,要被听到可是要大祸临头的。”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估计就离大祸临头不远了。”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文件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马赫迪的话像一把尖刀,戳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背后的真相这不是关于政策优劣的争论,而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政治围猎。
“你说得对,”穆沙拉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不是反对改革,而是想借机把我拉下马。”他拿起一份来自克尔曼省的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地地主如何煽动农民抵制土地测量。“这些人在德黑兰有靠山,有些人甚至在沙阿面前说得上话。”
“所以你得先发制人。既然他们拿东部说事,那就让东部变成你的功绩,而不是软肋。”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地图,在桌上铺开这是规划中的东线铁路网,从马什哈德延伸到赫拉特,再分支通往喀布尔和撒马尔罕。“沙阿一直想打通中亚贸易,如果我们能提前完成这段铁路.”
穆沙拉夫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纳赛尔丁最近频繁视察巴库油田时说的话:“石油是真主赐予波斯的礼物,但铁路才是让这份礼物流通的血脉。”如果东线铁路能提前竣工,不仅会堵住反对派的嘴,还能让沙阿看到他的能力。
“但资金呢?”穆沙拉夫皱眉,“国库已经拨了八千万里亚尔给邮政储蓄和土地改革,再要追加投资”
“你是不是忘了,邮政局还兼着邮政储蓄的路。虽然需要将30%用作当地投资,但其他的还是可以动的。”
“能动是能动,但能有多少?”,穆沙拉夫表示怀疑。
“大概,200万里亚尔吧。”
穆沙拉夫要倒,这点钱够干啥的。但想了想,蚊子肉也是肉,还是先用上好了。
正当两人密谈时,侍从敲门进来,呈上一封加急电报。穆沙拉夫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克尔曼省爆发骚乱,抗议土地测量的官员被暴民围殴致残,当地总督已经宣布戒严。
“他们这是要逼宫啊.”穆沙拉夫冷笑,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备车,我要立刻觐见沙阿。”
第488章 谋划
纳赛尔丁正在孔雀厅审阅文件,面前的鎏金茶几上摆着半杯冷却的红茶。见穆沙拉夫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克尔曼的事听说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的沙阿,当地人看来不愿意改变任何事。
不过……那些反对测量土地的人,并非都是出于私心。有些村庄确实担心新税制会……”
“担心?“沙阿突然大笑,笑声在穹顶下回荡,“他们担心的是再不能把三百亩地报成一百亩!担心的是再不能逼农民用收成的七成来抵债!“他猛地将手拍在鎏金小几上,震得水晶墨水瓶叮当作响。“这是克尔曼的报告,当地的农民要将收成的70%交给地主,而地主还不用交税!“
穆沙拉夫以为沙阿深居宫中,对地方实情并不完全了解。现在才明白这位君主从未停止过自己的秘密调查。“陛下,“他直起腰大胆迎上沙阿的目光,“正因如此,改革才必须继续。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沙阿点头,“这不是一般的事情了,必须以重拳袭击。让第三第四军团进驻克尔曼。”
这话让穆沙拉夫吓了一跳,沙阿这是准备让军队来逼迫地主投降。可真是太狠了。
“沙阿,军队介入固然能立竿见影,但恐怕会留下隐患“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些地主在地方盘踞百年,与部落长老、清真寺伊玛目都有联姻关系。若强行镇压,只怕会激起更大范围的“
“叛乱?“纳赛尔丁抽出一叠发黄的地契甩在茶几上,“看看这个克尔曼最大的地主马哈茂德汗,名义上只有两千亩地,实际控制着整个河谷!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沙阿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契某处,“让二十个佃农各自登记一小块地,再通过高利贷把他们都变成奴隶!”
穆沙拉夫弯腰拾起地契,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指纹印让他胃部一阵绞痛。这些指纹的主人大多不识字,只能按手印认可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契约。最下方有个新鲜的血指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自愿抵押“几个字。
“上周有个老农去了马什哈德告御状,“沙阿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他儿子因为还不起债被活活打死,当地法庭却判这是'正当讨债'。“他转动着左手上的狮头印章戒指,“你觉得这样的地方,还需要温柔以待?“
“沙阿”穆沙拉夫深吸一口气,“但第三军团去年刚镇压过呼罗珊的部落冲突,若再调往克尔曼,恐怕.“
他故意没说完。因为两人都知道,再镇压下去,凭借当地的地形肯定会引起强烈反弹。
“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情况下也是不得已要做的。”
纳赛尔丁决定武力镇压当地动乱,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政府还没有一个正规化的情报机构。
伊朗目前的情报机构包括沙阿自己的间谍组织,仿照普鲁士建立的总参谋部情报科,以及阿米尔时期设立的秘密警察。虽然属于三个机构,但也是各司其职,没有什么情况。
但从去年的俄国间谍案到现在的克尔曼暴动,让纳赛尔丁看到秘密警察没有办到属于自己的任务。这让他怀疑是不是出了问题。
“沙阿,臣认为这里面有些问题。克尔曼十几年了一直是相安无事,怎么在推行土地税的时候闹事。”
“怎么,你是说政府里有内鬼?”
穆沙拉夫摇头,“这倒不是,但沙阿您知道,政府内部不少人都在各个地方拥有大片土地。”
纳赛尔丁听出来了,政府内部已经开始分裂。以前在阿米尔的管理下倒还好,现在换了个人,自然是开始站队。
“说起来,大维齐尔和法尔扎迪之前在内阁吵过一架?”
穆沙拉夫实话实说,“臣和内政大臣之间有些分歧。不过已经解决了。”
沙阿突然抬手打断,起身走向镶嵌着孔雀蓝瓷砖的壁龛。他从暗格取出一本皮质账簿,啪地扔在穆沙拉夫面前。翻开的内页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姓名、日期和数字某年某月,某位官员收受某地主多少贿赂。最新一条赫然是三天前:“内政大臣法尔扎迪,收克尔曼长老金条两根。”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蛀虫?“纳赛尔丁的声音带着危险的平静,“但若现在清洗,政府会瘫痪。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满不能再次爆发。”
穆沙拉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沙阿的困境这位君主就像在走钢丝,一边要提防守旧派的反扑,一边还得维持表面团结以防外敌趁虚而入。之前没有反抗是因为沙阿强行将他们的军队没收并且加以管制,他们的力量遭到极大削弱,这才任由政府大刀阔斧的改革。
随后在对俄国和奥斯曼战争中,保守派也被团结在下面。因此也没有动,而在阿米尔辞职后,他们开始想要争夺接下来改革运动的主导权。
既然是要改,那就由自己主导。这样才能不妨碍自己的利益,而且还能稳固地位。
“沙阿,不能对他们让步。谁知道他们在背后酝酿着什么,他们掌管着众多部门。如果不能解除他们的职权,那么政府也就陷入了死亡的境地。”
这话实在是有点严重了,死亡,穆沙拉夫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重的话。纳赛尔丁看着他,试图从他眼里看到其他情绪,但没有。
“不管是什么,先把警察部门分出来。国家需要一个维持稳定的压舱石,而不是现在这种。
另外,对俄国、奥斯曼等国家的情报也需要进行专业地方进行梳理。”
沙阿将一份文件交给大维齐尔,这是一份新成立情报机构的草稿。他将掌管秘密警察和国内外所有的情报机构,并且包括训练派遣各种间谍。
“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打理,你觉得对吗?”
穆沙拉夫同意沙阿的话,当然,大维齐尔也明白了,沙阿要彻底清除政府中那些暗中阻止者。不管隐藏多深,也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第489章 餐厅交谈
萨姆威尔餐厅是德黑兰最高级的餐厅之一,除了制作本土菜肴,还提供法国菜和奥地利菜。外国人和本国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在这里预定位置。
服务生将诺曼底烩海鲜端到餐桌上,旁边还有葡萄酒。马赫迪吃了一口,感觉非常不错。
“来吧哈菲兹,尝尝这个。你当记者的一定很辛苦吧?”
《德黑兰日报》记者哈菲兹看着眼前的菜肴,这是他要攒上三年的钱才能吃上的东西,现在就摆在他面前。
“老同学,没有想到你现在要成为邮政大臣了。当初分开的时候有不少人笑话你,说你去邮局工作是个错误。现在看,他们都错了。”
马赫迪笑了一声,又吃了一口。“我当时已经告诉过你们,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电报已经改变了通讯方式,你们还不信。”
“是是是,那祝你成功,大臣!”
两人干杯,随后哈菲兹询问今天让他来这里干什么。
“如果我说单纯就是聊聊天,你信吗?”
哈菲兹翻了个白眼,“算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想来是想要拜托什么事吧?”
“哎呀,还是瞒不住你。”马赫迪放下餐具,向哈菲兹靠近。“你知不知道最近克尔曼发生的事。”
哈菲兹点头,“知道,政府要重新测量土地,当地人不让,还打伤了几个人。怎么,有什么新情况?”
马赫迪卖个关子,“这个嘛,据说大维齐尔将这个消息告诉沙阿后,沙阿很生气。”
“这样的话,那克尔曼那些人可就大祸临头了。”
哈菲兹也知道沙阿会怎么做,毕竟这是政府政策,地方既然敢违抗,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是啊,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些弯弯绕绕。”马赫迪的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为什么克尔曼的地主们突然这么大胆?”哈菲兹的记者本能立刻被勾起,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马赫迪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在桌布下悄悄递过去,“看看这个。”
哈菲兹展开纸条,上面记录着几笔转账上个月从设拉子某银行汇往克尔曼的款项,总计两万里亚尔,收款人赫然是当地几个大地主家族。而汇款方的代号却是“Z.F.”。
“Z.F”哈菲兹皱眉思索,突然瞪大眼睛,“不会是内政大臣扎希尔法尔扎迪吧?”
马赫迪不置可否地啜了口酒,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哈菲兹倒吸一口冷气法尔扎迪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据说与王室某些远亲关系密切。如果连高层都在暗中资助反抗土地改革的势力,那事情就不仅仅是地方暴动那么简单了。
“这还不算精彩的。”马赫迪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抄本,“看看三天前从克尔曼发往德黑兰的密电。”
电文用商业暗语写成,表面上是羊毛价格汇报,但哈菲兹一眼就看出端倪“白羊20捆”指的是二十名武装护卫,“黑羊涨价”暗示局势恶化需要更多资金。最致命的是落款:“花园主人”。
“法赫塔?!”哈菲兹差点打翻酒杯。这位王室远支在德黑兰郊外有座著名的玫瑰园,上流社会都称他“花园主人”。如果连王室成员都卷入了这场抵制改革的阴谋。
上面记录着几笔隐秘交易:某月某日,内政部某官员收受克尔曼马哈茂德汗的金条;某周某夜,教育部某长官在私人别墅接受设拉子某家族的“谢礼”。
马赫迪迅速将文件收回:“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说'弯弯绕绕'了吧?表面上是农民抗税,实际上是德黑兰的大人物们在幕后角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同学,“《德黑兰日报》最近不是开辟了'国家前沿'专栏吗?”
哈菲兹的笔尖已经在记事本上跃跃欲试,但他强自镇定:“这些证据太敏感,总编未必敢发。”
“谁让你明着来了?”马赫迪轻笑,“比如你可以写篇《克尔曼土地纠纷背后的经济因素》,重点分析某些'神秘资金流动';或者采访几位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顺便提到他们去德黑兰告状时'偶遇某些大人物的马车'”
正说着,餐厅门突然打开。两人浑身一僵法尔扎迪本人还有其他几位贵族走进来!哈菲兹迅速用菜单挡住脸,但马赫迪已经与法尔扎迪四目相对。
“嗯?这位不是我们新上任的邮政大臣吗?”法尔扎迪踱到他们桌前,眼镜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这位是?”
“这是我在大学时认识到的同学,他最近在德黑兰,我就请他说说话。”
“原来如此。”法尔扎迪说了话,“我还以为这位是你找的援助,想要在内阁上攻击我。”
马赫迪笑了起来,“您真是幽默,谁敢攻击您啊?您可是政府的中流砥柱啊!”
“别这么说,至少大维齐尔就想让我死。听说你和他有多年的交情。”
马赫迪摆摆手,“现在不都是这样吗,没点交情还不好办事。对了,阁下要不要尝尝这里的诺曼底海鲜?据说用的是里海特供的鲟鱼。”
“不了,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继续在这里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等他们一行人走进包厢,哈菲兹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他压低声音:“他看见纸条了吗?”
“应该没有,要是看见了他早就说了。”他留下几张钞票,“我得先走了,明天还要去见沙阿。记住”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哈菲兹的口袋,“新闻工作者要时刻捍卫真相。”
等到马赫迪走后,哈菲兹这才从口袋中找出纸条。只见背面写着一个地址,他们这些记者经常收到各种匿名爆料。如果恰巧在目前政府分裂的情况下获得某些文件的复制品,谁也说不出什么。
“哎呀,没想到我也能够成为搅动政府的角色。”,哈菲兹这样感慨着。
第490章 变动(一)
哈菲兹的速度也是够快的,在这个晚上,就有超过30份的财政文件草稿因为地下室“漏水”损坏,不翼而飞。
而就在这件事发生的一天后,德黑兰日报的特别增刊引爆全国。头版通栏标题:《蛀虫正在啃噬改革之树》,配图是模糊但可辨认的法尔扎迪与外国商人的会面素描。内页则刊登了所谓“匿名爱国官员”提供的文件照片,其中受贿清单上的笔迹与财政部公文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