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着醉意的呼喊声响彻长街,邻居纷纷探头出来看是谁这么放肆大白天的就砸门,待见了是杜不由好奇,这位可是甚少喝成这样。
“来了、来了、来了,莫叫魂了。”
院中传出女声,随即一阵匆匆脚步传来,大门随着“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家中侍女的脸来:“呀,郎君,怎地醉成这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醉醺醺的面孔,随后对方绑着白布的手与吊着的胳膊出现在视线里:“都监你伤了,大娘子,大娘子,都监回来了。”
侍女连忙呼喊两声,看杜踉跄着牵马进门,连忙先将门关上,转身扶着杜一只胳膊,却被他推开。
“哎呦,郎君。”侍女被推坐在地上,惊呼一声。
“出甚事了?”杜大娘子听到声音出来一看,见杜低着头摇晃的站在那,自家侍女则是坐在地上,不由心中奇怪,往前一走连忙捂住鼻子,面露嫌弃:“你这是吃了多少酒?”
原地犹豫一下,还是上前扶起杜胳膊道:“不能吃酒就莫去那酒楼,你当自己酒仙转世?成天逞能个甚?看你醉的这样,当真无能的紧。”
杜虽是醉酒,却也听得清楚,只大脑如今被酒精刺激的疯狂异常,一把甩开自家夫人,松开缰绳,戟指她道:“贱妇!你当自己做的好事能瞒过天下人不成?”
晃晃悠悠中,血红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我杜!怎会有你这种不守妇道的良人!”
双手分开,单臂朝天竖起:“我究竟做错了甚么,要这样惩罚我!啊!!!”
嘶吼声传来,吼得踉跄而退的杜大娘子心中一片冰冷,后背都开始渗出汗来,那涂着胭脂看起来娇艳的面容唰的一下苍白一片。
“早晚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对……先杀奸夫,那厮……最是可恶,老是诓骗于我,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呢喃自语中,这心伤至极的墨獬豸踉跄的走入屋内,被台阶绊了个踉跄,用手扶地,试着想要站起,却终是输给了酒意,一下趴在地上,一根金簪叮叮当当的从他怀里掉落,在地上弹了两弹。
杜全无感觉嘴中呢喃几句杀字,随即眼帘合起响起轻微的鼾声。
“官人?官人?杜……杜?”
杜大娘子试探着叫了两声,却没听到杜回话,方自安下心神,悄悄地踱步过去,伸着脖子看了眼睡过去的男人,方才轻轻抚摸两下高耸的山峰,吐出一口浊气:“吓死老娘了,还以为你今日醒悟过来要杀人!”
随即捡起地上金簪看了两眼,觉得古朴大方,随即插到头上戴好。
“大娘子……”侍女怯怯的在一旁看着杜大娘子,不知该说什么。
“闭嘴。”杜大娘子面色狰狞的吼了她一句,随后又平静下来,恢复那艳冠群芳的样子道:“你在这里看着这烂醉鬼,他要是醒来就灌他一壶酒,让他一直醉着。”
“可……可家中没酒。”侍女略显惊慌的道。
杜大娘子只觉一股邪火从心中烧上来,瞪大眼睛,狰狞着一张俏脸高声道:“那就用棍子打他的头,打人你会吧!不会就用石头朝着头后打,懂不懂?”
“知……知晓了。”侍女怯怯生生的看着杜大娘子。
“还不去找棍棒!”
杜大娘子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应声,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河东狮吼般喊了一声,那侍女一个机灵,连忙跑到后边拿个根洗衣用的棒槌,一脸紧张的将之举到耳畔。
“蠢透了,你要不是我贴身丫鬟,一定弄死你。”杜大娘子看着她那笨样,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呢喃一句粗声粗气道:“你在这里看着这死人,我很快就回。”
“大……大娘子,我怕……”侍女怯懦的看着她。
“怕你个入娘的腌货!”杜大娘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直冲脑门儿,一手指着兀自酒醉昏睡的杜道:“这和个死人有甚区别,就多了口气儿,他要是作妖,你就一棒子打他后脑就行,死了算我的,知道没有!”
“知道了。”
细声细气的话语传来,也只换来杜大娘子一句“烂泥扶不上墙”,随即这妇人拿出一把油纸伞匆匆出了宅院。
细雨朦胧中,艳丽的身形快速朝着知州府而去。
……
知州府邸。
朱楠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墨黑色药水,之前看完郎中带回不少药材,将之连着三碗水煎成一碗,准备一口服下,只这刺鼻的味道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郎君。”
外面,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恭敬一礼道:“表小姐来了。”
朱楠手一抖,差点儿将良药洒出碗外,口中连忙道:“快请进来。”
管家答应一声连忙退去,朱楠用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庞,随即扶了下有些酸痛的腰杆儿,愁眉苦脸的看了眼手中端着的药水,随即闭着嘴将其端起,然后一口喝下。
“唔”
苦涩的味道在味蕾上旋转、跳跃,一张脸五官都挤到了一起,让人几疑自己身在何方,随后一阵快步走的噔噔声传来,杜大娘子那张慌张的俏脸出现在视线里。
“怎生这幅模样?”朱楠砸了咂嘴说道,这苦味儿,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祸事了,祸事了。”杜大娘子匆匆走进房间,手中攒着丝巾,如今被她拧成了一根细绳:“那死人头知道咱们的事了。”
朱楠味蕾还沉浸在苦涩中,脑子也没完全开动,闻言却是一怔:“什么死人头?”
“杜那个死人头!”杜大娘子急的跌脚:“他今日一回来就对我喊打喊杀的,还言知道了我的丑事,这不是事情败露是什么!”
朱楠大惊,还未说话,杜大娘子又道:“他还言要杀了奸夫,似此如何是好?”
“那你怎生还活着?”朱楠听了却是皱起了眉头,看向杜大娘子。
“你是何意思?盼着老娘死是吧?”杜大娘子脸色铁青,一张俏脸拉得老长。
朱楠摇摇手:“你误会了。”
将手中的药碗放下,这位权倾一州的人物站起身来:“那杜何等勇力,他若是知道了如何会放过你?”
“那死人吃酒吃的烂醉,已是躺那里不动了。”杜大娘子这才脸色稍霁,却依然催促着:“等他醒了可就要坏事了。”
朱楠眼神一亮,连忙唤过管家:“持我名帖,速速让缉捕司去杜家缉拿要犯杜,就说……”
抓了抓脸颊,又瞥了杜大娘子一眼道:“杜在家中常穿黄袄,有谋反之心,先监押起来待日后查明真相再议。”
管家连眼都不敢抬,连忙应是,匆匆出门朝缉捕司而去。
杜大娘子此时才松了口气,莲步轻移,走过来坐下道:“如此奴家方能松口气。”
“还未到松口气的时候。”朱楠冷冷一笑:“他知道你我之事,已是你死我活局面,如今当是要趁机一口气将他定上死罪才行。”
杜大娘子眼神一狠:“怎生做?可要奴帮着出力?”
“自然是要的。”朱楠看着杜大娘子道:“这里面你却要加紧出力,就照着我之前说的你到堂上时再说上一遍。”
杜大娘子连忙点头:“似此可能定他个死罪?”
“倒是不能,还是太轻,若是杀了人自是最好……”朱楠摇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杜大娘子道:“这罪责可再想辙,你也无须担心,总叫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说着朝外走去,口中说着:“你且在此等候我传唤即可,之后你我再好好喝上一杯。”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屋子,冷冷的细雨打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随即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马厩处走去,嘴里呢喃着:“不过一厮杀汉而已,还能让你翻上天去?”
……
缉捕司,得了知州命令的巡检不敢怠慢,连忙召集了三个都头带足了三百缉捕司军士浩浩荡荡的杀向杜家中。
待到了地方前后门一堵,破开木门冲了进去。
那侍女正自神情紧张,举着一根棒槌在耳旁不敢有一刻松懈,被这破门的声音一下,惊叫一声就将棒槌扔掉地上,那木质的家伙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让领众破门而入的巡检与都头都是一惊,连忙拦住身后的人死死盯着杜,生怕他此时爬起身。
半响见杜只是手脚微动却并无醒来的迹象,众人这才送了口气,连忙拿出家伙什儿,上前捆手的捆手,绑脚的绑脚,将这一州都监用绳子与铁链是束缚的结结实实,都自忖:别说是他吃醉了酒,就是尚自醒着也别想挣脱开来。
“直娘贼,睡的这般死,待我叫他起来自己走。”有一都头说着就要上前摇醒杜。
旁边的巡检大惊,连忙一把抓住这都头的肩膀,猛地将他扳过来,抡圆了“啪”的给了他一巴掌,打的人当时原地转了一圈。
“你个没脑子的腌厮,敢是活腻了不成?”巡检气兀自不顺,拿巴掌一下下打着那都头脑袋:“就这我还怕他醒来给咱们造成麻烦,你这厮失心疯了,还想着叫醒他,到时你去与他放对不成?入娘的,我……去你的!”
巡检一脚将这都头踹了个跟头,随后伸手招来几个人道:“去把门板卸了,抬着杜都监走,一群蠢货,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当下有军士听命去了,这伙人轻手轻脚的将杜放到上面,找几个力大身材相仿的小心翼翼抬着走了,周边一众人刀出鞘,紧紧跟着,生怕这人醒来出什么幺蛾子,就这么一路将人抬进了牢狱之中。
……
州衙,有人关着门窗,在屋中窃窃私语。
“如此说,杜都监早有反心,一直在意图刺杀您。”
“确是如此,我思忖此人遮莫是疯了,似此等人物当不能再放任不管。”
主位上,朱楠端着茶盏侃侃而谈,廖通判则是频频点头:“早看出这厮杀汉有不臣之心,长此以往必为家国之患,大人既然意图除去他,那当连他军中羽翼一起剪除为妙。”
“哦?你是说……”朱楠眯了眯眼睛。
“酆泰、卫鹤,常听人言,此二人乃是那杜的心腹手下,大人若要治杜的罪,当连这二人一起处理方才妥当。”廖通判捋了下胡须道:“此事下官可为大人分忧。”
“如此拜托了。”朱楠满意一笑,接着假惺惺叹口气道:“就是可惜了三个猛将,如此不智真乃朝廷损失。”
“大人过虑了。”廖通判的手一停,继而放下拿起茶喝了一口:“我等文人方是这国家柱石,若是我等出事,则是国家出事,几个厮杀汉没了就没了,这等粗人哪里都有,再招揽提拔就是。”
“说的不错。”朱楠笑吟吟的站起身:“如此酆泰卫鹤二人就交由你办理,我去将杜犯罪的铁证拿来。”
“大人慢走。”廖通判站起身拱了拱手。
待朱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廖通判方才叹口气,摇了摇脑袋,轻声道了三个字:“造孽啊……”
随即出门,招来心腹吩咐一番,方才施施然回了房间。
第126章 暴走(八)
天光暗哑,下了一天雨的空气满是水汽与泥土的味道。
自杜走后,军营的气氛就松懈下来,本是训练的日子,校场上却没几个人在。有军士成队的被人叫走,给那些达官显贵去修建宅院或是另有劳作任务,也有军士在房中睡大觉,毕竟之前一场“大战”着实让他们累着了,急需恢复体力。
啪
酆泰狠狠将手中的文书扔到地上:“我等私吞粮草兵饷?通判大人是否搞错了?”
“文书您看过了。”来人三十多岁,一脸温和笑意,拿手指了指地上:“通判大人也认为其中有蹊跷,所以才找您去问询,有何事情指挥使自可亲自与通判大人讲述。”
“正有此意。”
酆泰拿起一旁蓑衣,走出自家营帐,却见那边卫鹤也走了出来,身后同样跟着几个公人。
“你这肥厮怎生也被找上了?”
“他们说我押运的粮草数目不对,还有军士告我私吞兵饷,丑货,你呢?”
“和你一般无二。”
“直娘贼,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诬陷,不然非宰了他不可。”
“别说这个了,先应付过这关再说。”
“都监呢?”
“出去后还未回来,等回来估计会气炸了。”
“谁说不是呢。”
细雨中,两人唠唠叨叨的说着话,后面那些吏员一语不发,只是跟在他二人身后,随后,晚间,缉捕司的好手鼻青脸肿的压着被网住的卫鹤,以及被渔网和绳索双重绑住的酆泰出了州衙,押入牢狱中。
……
灯火通明,朱楠府邸后院中,那间春风一度的房屋再次摆满了酒食,低度发甜的米酒拿火热了,倒入碗中,呈现出浑浊的颜色。
“好人,今日怎生会给奴筛酒了?”杜大娘子满面笑意的端起酒碗,心中只觉得发热发甜,过了这许多时日偷摸的生活好似要迎来变化了。
“白日里说了,今日回来要和你吃杯酒。”朱楠笑着,一张儒雅的脸上满是温柔之色:“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只要再帮我一个忙你就解脱了。”
如花似玉的脸庞堆起笑容,将米酒端起饮了大半,轻启红唇道:“是什么忙?”
朱楠摇摇头,端着自己手中的酒道:“不急于一时,且先陪我吃些酒吧。”
女子笑着点头,将碗中的酒吃了,自己有筛上一碗,又拿起另一坛酒替朱楠倒了,她知道这位知府喜欢喝烈性一些的酒水,因此对他准备了两坛酒已是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