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简短的对话中,身材雄壮的大汉提起兵刃,胯坐上马,随即在前者指引中离开。
……
“将军,那人离家了。”
闭目养神的军将抓起桌上的刀:“洒家知道了。”
……
午后的阳光照在马车上,将影子拉得偏斜细长,树叶沙沙声响中,车轮碾过土道,倚着车壁的王庆在车辆晃动中轻微晃着身子,眼皮耷拉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咚
“哎哟……嘶……”车辆一瞬间的颠簸让差点睡着的王庆撞上车顶,脑袋磕在板子上的瞬间睁开双眼:“你这厮……怎生驾车的?”
前面的车夫没有出声,王庆眉毛一拧,顾不得车身晃的厉害,抓住窗棱,双臂用力将身子带起,猛地一掀车帘:“你个鸟人怎么走……”
山风吹拂树冠,晃动的光影中,入目的是四周有些陌生的景色,至于行人更是一个也无。王庆并非是未出过城的人,这条路却是从未来过,有些昏沉的头脑顿时为之清醒,一只手抹上朴刀:“这里是哪?”
“客人稍安勿躁,此条乃是近路……”驾车的车夫稍稍侧脸,嘴里大声说着:“比走官道要近上不少,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对!”有些警醒的王庆猛然抽刀搁在前方车夫脖子上:“给老子停下,这事儿不对。”
“客人这是作甚?恁手中东西可是危险的很,还请拿稳了。”
直视着前方车夫的后脑勺,车轮转动的声响中,王庆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在害怕或是毫无惧色,然而下一瞬,这车夫扯住了缰绳,马匹减速的霎那,王庆直觉不妙下意识手往回一收,挥动朴刀。
“当”
一柄解腕尖刀挡住挥来的刀锋,车夫翻身跳下车辕:“下次杀人记得别动作那般大,都架到脖子上了,收回去作甚。”
“你这厮端的是谁?”
喝问声中,车夫露齿一笑:“让你做个明白鬼,在下胡春,殿帅大人请你赴死。”
“高俅!”
咬牙切齿中,王庆陡然明白过来,脸色难堪的看着那车夫,猛的一跃跳上前边马匹,手中刀往下一挥,斩断拉车的缰绳,双腿用力,磕动马匹。
胡春站在原地,见着王庆这一番动作也没反应,只是冷眼旁观,马匹迈动四蹄之际,一道细长黑影从一旁树丛中飞出。
噗
箭矢自马的脖子贯穿而出,那马惨嘶一声向旁侧倒,王庆也是反应快,一用力,翻下马背狼狈的滚开,抬头脸色难看的望向一旁。
一手持着弓箭的大汉步出树林,满脸坚毅之色,用手中弓指了指落马的汉子:“你却是要去哪?”
王庆当即心中一凉,眼见那边树林又有三人拎着刀枪现身,其中一人还是今早在殿帅府见过的,当即头皮有些发麻,站起身握紧手中朴刀朝程子明一指:“好高俅,竟算计我至此!”
“你心中怎生想的,殿帅其实一清二楚。”刀锋与刀鞘摩擦的声响中,程子明抽出单刀:“今早那出戏可听的过瘾?殿帅特意演给你听,你当感到荣幸!”
王庆咬牙切齿:“老子荣幸个鸟,高二目无法纪截杀朝廷官员,你等也是助纣为虐的腌泼才!”
“住口!”拎着弓的大汉将弓一扔,接过京超递来的刀,怒目看着王庆:“你这厮张口闭口说人不是,自己却是个在他人府里淫人女的下贱胚子,当真罪该万死!”
“你……你是媪……你是童贯的人?”王庆心中一凉,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口扩撒全身。
“洒家王禀,今日特来除了你这淫贼!”
说话间,王禀走动上前,一旁同样抽出刀的京超也迈步跟上:“虽是要杀你,然你这厮却是让我另眼相看,媪相你敢得罪,公相你也敢得罪,当真是狗胆包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中,王庆几乎笑弯了腰,几个逼近的人脚步一停,互相看了一眼,皆是有些不解他在笑甚。
“呸!莫把那骚娘们儿说的贞洁烈女一般,还不是她看上了老子,自己找人牵线做了马泊六勾引的老子上她床榻!”拎着朴刀的身影拿手指点着前方王禀、京超:“自己不守妇道,凭甚怪我身上!”
两人皱起眉头之际,身形高大的高冲汉猛的抽刀冲了上去:“莫听他屁话,先杀了再说!”
王禀、京超皆是醒悟过来,有些恼怒的冲着王庆而去:“口舌之徒,恁地会说!”
“老子同你们拼了!”
王庆也知难有幸理,一挺朴刀对着高冲汉逆冲而上,刀锋当头劈砍,呼呼有声。
当
高冲汉手中一把制式战刀,猛地挡开王庆刀锋,反手劈下之时,带起凌厉的杀意,砍向对面俊俏郎君的头颅。
几乎同时王庆刀将刀柄上架,嘭然巨响中,抬腿踹向对面,却撞上对面抬起的膝盖,两相用力下,双双踉跄后退。
程子明在高冲汉动得一瞬也是快步冲上,趁着王庆不稳,一刀砍下,刀锋“嗡”的劈过空气,对面人影勉强侧身闪避不及,刀刃划破衣衫,带出一篷鲜血。
“啊”
王庆惨叫一声,双臂猛地用力,一刀逼开程子明,对面,王禀与京超两把刀一上一下劈撩过来。
当
噗
王庆奋力横刀挡住王禀当头一刀,却是被京超砍伤大腿,身子一个踉跄,王禀抬腿踹在对面身上,人朝后飞去之时,后方的胡春眼神一闪,猛的期近过来。
“呃……你……”
后腰处火辣的疼痛,王庆勉强回头,看清人脸的一瞬,想起对方手中的尖刀:“滚”
奋起余威,猛地朝前迈步脱离刀锋,回手就是一刀劈下,胡春只有短兵不敢硬接,猛地朝旁一跃避开。
刀锋轮空,王庆顺着力道踉跄一下,勉力站稳身形,鲜血顺着腰部流下,浸湿了下裳。
噗
鲜血飞溅,一截雪白刀身带着鲜血从胸前他探出。
“呵……咳……”王庆只觉前胸后背疼痛难忍,勉力转过头看向后方,人脸映入视线同时,说话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老子京超,下去见了阎王莫要忘记了!”
长刀抽出,一篷热血溅到脸上,冷着脸将刀上血迹在睁大眼倒地的王庆身上擦了,胡春走过来看了看:“二位将军不把人头带回去?”
“带回去作甚。”王禀一脸厌恶的看了眼地上死尸:“一淫贼,莫得辱了大帅得眼。”
“公相也不想看见他。”京超起身,看了看擦净的刀面:“你等要的话自己砍下来拿去。”
“殿帅也未有要求。”胡春摇摇头,猛的蹲下身子用尖刀在脖子上捅了两下,粘稠暗红的血液汩汩流了出来,这汉子才起身:“补两刀。”
其余人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朝回走去,胡春将尖刀擦净收了,赶忙跟在后方。
这片空地处,仅余下一人一马两具死尸,后方,空着的车子被风吹动帘布,似是在召唤着什么。
……
天光西走,有些昏暗的视线里,七条大汉走入这白日厮杀的场地。
“这厮死了?”马劲走到死尸旁看了看,牙疼似的咧了下嘴:“真够惨的。”
“是挺惨。”滕戡也过来看了眼,转头道:“这下怎办?李兄你的人死了。”
李助本是摸着胡须站在后方,闻言脸上一黑:“你这厮以后还是少开口,什么叫我的人死了,这小子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你看好的这人死了,那我等现在怎办?”袁朗皱着眉头,总感觉一番心血白费一般,心中也有些空落落的,似是失去了什么。
“怎办?”李助眯着眼睛看了眼众人:“自是带上‘礼物’去梁山入伙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让着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李兄你不生气?等了大半年等个这般结果。”
“有何好生气的?”李助不解的转眼看着问话的马:“早就说了,这是劫难,过不去就死,如今死了,只是证明他没资格罢了。”
甩动袍袖,转身而走:“如今自是要去找有资格的。”
李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跟上自家叔父,其余几人相互悄悄,耸耸肩膀,也是跟了上去。
血红的天光下,树林又恢复了安静。
第246章 群岛
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中渐渐淡化,日头高悬的那一刻,海面上的景色顿时清晰了起来,似是有褶皱的蓝色布料一般,蔚蓝的海水涌起波折,几只海鸥飞过风帆,发出尖锐的鸣叫,哗哗声响中,危昭德的座舰斩开一条白色的通道,后方仅有的一艘舰船作为护卫紧紧跟随着前方的船只,向着地平线远方的海岛驶去。
乔冽从船舱中走出来,四下看了眼,甲板前方吕布披着大氅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孤独,周围水手忙碌的身影中,这道人缓缓迈步上前:“哥哥,让马灵等人回去护卫的力量着实少了不少,贫道担心会有意外发生。”
吕布转头看了看走来的人影,转头过去望向深邃的海面:“有何可担心的,真有意外多艘船少艘船没甚区别。”
稍微停顿一下,叹了口气:“反是那些疰船的兄弟,再这般下去说不得有甚病根留下,几位水军的弟兄也劝说将人送回去的好。”
“只是上了岸哥哥身旁也没人护着了。”
“你等却不是人?”带有笑意的眼神瞥来,往日严肃的表情带了些轻松的感觉:“况且上了岸,某却怕他哪个?”
“哥哥自是英勇。”乔冽苦笑着摇摇头叹口气:“只马灵、縻他等这般折腾是为哪般……”
吸了口明显有些寒意的海风,大氅掀动间,面向大海的身影回转:“以后当要让马步军的将领多习惯习惯海上航行了。”
“怕就怕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乔冽脸上神情有些无奈,感受着身下海船破浪时的颠簸感:“贫道虽是无事,却也并不甚习惯这等海上的颠簸,与陆上车马的差了很多。”
几只海鸥在船的上空盘旋,吕布抬头注视一阵淡淡道:“到时能适应最好,不能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注视着一只海鸟收了翅膀停在船帆上方的桅杆顶端,不时梳理一下羽毛,有负责远眺的水手陡然从望台探出身子,吓得海鸟振翅飞走。
“前方岛屿已近,未有船只在前。”
站在船头的两人闻言同时抬头看去,就见本是远方黑影的所在放大不少,已是能看出岛屿的轮廓。
“那是今次要去的岛屿?”
吕布眯了下眼睛,乔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那边是沙门岛。”
同样听到望手喊话危昭德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恰好听见船头二人的谈话。
“那里是沙门岛?”乔冽惊愕的回头望了眼过来的覆海蛟,又猛地踏前一步伸头看去,似是这般做能看的清楚一些。
“可有甚稀奇之处?”吕布看着道人的反应皱了下眉头,颇为有些不解。
危昭德撇撇嘴,语气莫名的道:“没甚稀奇,只是一处人间炼狱罢了。”
乔冽直起身子,将鬓角的乱发梳理好,吐出口气道:“危昭德兄弟说的没错,那沙门岛端的是个凶恶所在,说是人间炼狱都是抬举它。”
“哦?某记得……裴宣本来就是要刺配到这沙门岛的吧?”吕布看向远方的岛屿来了些兴趣:“给某说说这里有何凶险?”
“大宋刑法有云:犯死罪获贷者,多配隶登州沙门岛及通州海岛,且入岛的配军、罪人多半是活不下来。不过实际来说小弟只是知道这地儿,也没真个见过,不知危昭德兄弟可有见过?”
视线随着乔冽的话语落在一旁黝黑皮肤的汉子身上,这覆海蛟摸了摸下巴道:“这点小弟还真知道一些,往日甚至和通州岛上的通寨做过些交易。”
走到船头前,撑着木质的护栏,用手指着远处海岛道:“这岛上其实没甚出奇之处,只这里孤悬海外,一切配给都要朝廷来提供,分配给犯人配额的则是那通寨,因是……”
吕布恍然大悟,看着远处若有所思:“宋廷未有监管的人在上面?”
“岛上通寨最大。”危昭德淡淡道:“小弟曾和那通州岛的通寨见过,他拿那些犯人的口粮同小弟换金银珠宝,小弟记得当时正在祭祀海神,那通寨一连杀了百人来做祭品,说是‘人足百,鱼虾来,风调雨顺,年年欢’,他们这般做是给沿海的渔民祈福。”
“朝廷没问责?”饶是乔冽见惯了各种黑暗,此时亦是有些讶异。
舰船开始朝北转向,船头破开海浪留下一道宽广的白线,随即被汹涌的波涛打散吞入,海面又恢复之前的颜色。
危昭德耸了耸肩,摊手道:“那岛上约有千余人,朝廷只送了三百余人的口粮与用度,无论怎生去分都会不够,况且……”歪了歪头,看向乔冽的表情有些戏谑:“乔兄可曾听过真宗下诏一事?”
吕布探究的眼光下,道人冲着他点点头:“此事贫道往日也曾听说过,说是沙门岛每年要死几百人,是以当时真宗皇帝下诏,禁止通寨随便杀犯人,只可惜,这些通寨远离中原,朝廷的旨意影响不到他们……”
沉默了一瞬,乔冽摇摇头叹口气,转过身子看向又大了不少的海岛:“贫道还以为这传言是假的,未想听危兄的意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