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看着又怎地,喝口酒而已,那帮人管天管地还管着俺们喝酒吃饭不成?”红鼻子愤愤说道。
暗红脸的看他一眼:“……如今不就不能吃肉了?”
“……直娘贼!”红鼻子骂了一句:“俺又没信他那什么佛。”
两人说着话,一坛酒渐渐喝干了,红鼻子将酒坛倒过来,对着张开的大嘴摇晃两下,几滴残液入口,砸吧砸吧嘴,看看染上青色的天空:“该回去了,那恼人的声响都停了,那帮吃斋念啥玩意儿的该是完事儿了。”
吱呀
口中说着就要起身,身旁那红脸的一把拉住他:“等等,屋子来人了。”
红鼻子条件反射般又蹲下身子,眨巴眨巴眼,看着红脸的轻声道:“就算这屋有人,咱俩为啥要躲?”
“嘘”
红脸的竖起手指到嘴边轻嘘一下,两人就听着屋中有脚步声响,随即一把宽厚的声音在说话:“辛苦刘兄弟了,还要劳烦你跑那么一趟。”
“为三郎君办事也是应该。”
回话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两个喽皆是面有恍然之色,显然知道屋里的都是谁。
“那么,梁山要如何才肯放我等离开?”
方貌的声音有些急切,显是等这一答案等了很长时间,外面的两人对视一眼,不自觉挺起身子,屋里,刘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述说着,夜色开始降临。
……
砰
结实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点燃的油灯被震的跳了一下,红鼻子与暗红脸惊惧的眼神中,那灯安全的落了下来,豆大的火苗缩小一瞬间,又变得大了起来。
“他等真这般说?”
张魁的面容阴沉,死死瞪着前来报信的两人,张开的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
“寨主,千真万确,俺俩亲耳听着的。”
“是啊,寨主,那厮们没怀好意,枉费俺们把他们当自己人看。”
张魁脸上肌肉连连跳动,陡然竖起手,牙关挤出一句话:“莫要说了。”鼻孔张大,急促的呼吸几下,闭上眼深呼吸一下,睁开眼帘道:“下面还有多少弟兄可信的?”
两个形貌各异的喽对视一眼,红鼻子的斟酌一下道:“俺们还有不到百个弟兄在俩,只是能信的恐是不多了……”
暗红脸的点点头:“这帮吃斋信邪神的最近一直在笼络人,好些老兄弟信了他们那套。”
啐
张魁吐了口痰到地上,神色愤恨道:“老子请人来江州,结果请的是瘟神,真真气煞人也。”抬眼看着二人道:“你们去找信得过的弟兄,让他们快些到……”
话语停了一下,这人面上阴晴不定的变了两回脸色,终是在对面二人注视中续道:“让他们去你二人房中待命,莫要多说话,俺过不多时也会过去。”
“是,寨主!”
下方两个喽连忙抱拳领命,随即一转身出了房间,只留这强人捏紧着拳头,狰狞起面孔自语道:“要俺命?那就同归于尽吧!”
火光摇曳,人影晃动。
……
宽敞的房间中,摩尼教众人皆已入座,张威、徐方两个伤员行动不便,也被人搀扶着坐在下首处,看着上方肥壮的身形。
“各位兄弟。”方貌看了眼下方坐着的众人:“梁山提的条件如今你等都知晓了,可有甚不明白的?”
徐方、张威耸耸肩,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好似那是世间最美的风景,包道乙则是闭目抚须,一副高深莫测的形象。
此次江州之行到了这等地步,众人已经对这里绿林没了想法,如今能平安走出去是最好,至于其余众人并不关心,大宋数百军州,少了江州一地儿,又能如何?
“既然都无异议,那稍后召集起来人手,趁着夜黑,将张魁那厮赶出山寨去。”
……
不大的房间中,一张大通铺摆在靠窗的位置,平日里略显吵闹的房间,带着几分疏离与陌生,三、四十道人影或坐或站在那里聊着,时不时看向大门方向,某一刻,房门突然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钻了进来。
“各位兄弟,承蒙大家看得起俺,都在这里汇聚一堂,俺在这里多谢了。”张魁说着,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接着一脸惭愧的道:“之前俺考虑不周,引狼入室,如今叫人害的这般惨方才醒悟,只是可惜死去的兄弟……”
语声悲戚,这人也有些本事,硬生生挤出两滴鳄鱼泪,用手擦擦续道:“如今俺已经醒悟,这些吃菜的不过是些喂不熟的白眼儿狼,继续下去俺们只会被他们拖累死,是以俺决定,先下手为强!”
环视周遭众人一眼,张魁双手抱拳一躬到地,语气恳切:“还望各位老兄弟能助俺一把,张魁感激不尽!”
一旁的众喽见着,忙不迭起身谦逊,口中不停说着:“寨主客气啦,俺们愿听恁号令。”
“是极,跟着寨主吃香的,喝辣的,何时被人欺负到门上。”
“寨主你说如何干,俺们照做就是。”
“好!”直起身子,张魁狠狠点头:“咱们人都在这里,趁手的家伙可准备万全?”
下方一片点头中,这前寨主反手抽出一把战刀,砰的剁在桌边:“今夜,除了那帮神神叨叨的白衣佬。”
“干掉白衣佬!”
“干掉白衣佬”
纷纷嚷嚷的声音并不大,只是眼里都有坚定的目光,他们之前都是这山寨中亲近张魁的人,勉强形容,算是所谓的“天子近臣”,包道乙来了之后他们地位虽有下降却也无事,盖因包、郑两人彼时多有依仗张魁之处,这些人虽然有些不适,却也没甚怨言。
直到方貌带人前来,一群人指手画脚,肉不许吃、酒不能多饮,他等又正值新败,张魁不开口下毫无底气反抗,他等又是报仇不隔夜的性子,这口气闷在胸口没处撒,今日寨主愿意站出来,自是等不及要大干一场。
张魁满意一笑,将刀从桌边拔出,刷的一声归鞘:“蛇无头不行,走!先干掉那姓方的。”
轰
众人皆起,一片抓紧刀枪的声响传来,迈开步伐跟着前方的寨主。
夜色深沉,有风刮起,不知何时密布天空的乌云遮住了清亮的月光,张魁迈步出屋,朝着天上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此乃老天帮忙。
一行人仗着熟悉地形,走在阴影里四处瞧看着,稍微有些响动就停步不前,带声音没了,方才继续前行,如此走走停停,颇为花费一番功夫。
“到了。”前行的小头目站在阴影里,看着前方黑乎乎一片房屋开口道。
张魁走上前,四处看了下,影影绰绰间,有几个白衣的身影在那站着:“就几个白衣佬在……”
“怎生不点篝火?这般漆黑这些人看个甚院子。”有人抻着头看着那边的身影面有疑惑。
“这俺知道。”有人轻声回了句:“那姓方的有光亮睡不着觉,刚来时候,俺好心给他送灯火照明,结果被赶了出来,啐好心当成驴肝肺。”
张魁眼神一亮:“这却不是讨死?走,做了这几个白衣佬。”
“俺先来。”有人抽出怀中的尖刀,猫着腰向前走去。
张魁等人也是弯着腰提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响动,黑乎乎的夜色里,也亏着张魁这边的人荤腥不忌,对面又穿白衣,能看着些模糊的影子。
那边几个放哨的却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只张魁等人也不疑心,这黑咕隆咚的,自己等人又穿着深色衣物,一群只知吃菜的人能看着才叫有鬼。
也正如他等所想,几个手持尖刀的人直到摸上去那些人仍是不动,后方的人轻轻探出胳膊,猛的捂住人口鼻,横刀一抹。
沙
奇怪的响声传出,动手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假人!寨主,有诈!”
喊声中,四周有脚步声在响,一支支火把举起,白衣汇聚下,驱散了这一方黑夜的迷雾。
张魁等人抽刀在手,背靠背围成一圈站着,面色惶恐的看着包围上来的摩尼教徒。
“张魁!”声色俱厉的呵斥中,肥壮的身影在刘的护卫下从人群中走出,伸出大了一号的手指指着被围着的人:“你好大胆子,竟然想火并我等,你那江湖道义呢?”
“呸”
一口浓痰在火光中飞出丈远,火把燃烧声中,啪的落到地上,那边拎刀的身影将刀一指:“姓方的,少跟俺提这个,你等将俺们卖给梁山当俺不知?”
又握着刀,将手臂从左到右划到一边又划回来:“你们……在门口放着假人,又这般快的围上来……不就是在算计俺!”
方貌面上挂上冷笑:“你若不来,我算计谁去。”
张魁面色涨的通红,指着方貌大吼一声:“卑鄙!”
两人说话间,越来越多的白衣教徒赶到,身穿道袍的包道乙提着长剑,分开前方的人走到另一侧站稳,面上表情看着有些冷漠,只是在那上下摸着胡须。
夜空下,方貌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说我等要卖你给梁山,我可没令人去拿你,反是你领着人杀上门来,你我到底谁卑鄙。”
那边还要说话,方貌大手一挥:“多说无益,今夜你做下此事已是不能善了,左右,与我下!”
身旁刘面无表情,呛的一声抽出长刀,一众白衣教众,纷纷挺起刀枪迈步上前,后方的人以枪尾敲击地面,以壮声势,砰砰砰的撞击声中,张魁与身后之人面色俱都难看起来,有人眼神慌乱的看着围过来的白衣人影,倏然大喝一声:“老子和你们拼了。”
激动之中,跨步上前,眨眼间杀道近前,那边数杆长枪猛的齐齐刺出,噗的扎入胸腹,那人圆瞪着眼睛,嘴角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长枪抽出的一刻,整个人扑倒地上,鲜血飞溅的一刻,犹如水进了热油锅中。
“和他们拼了!”
“杀!”
自知没有幸理,张魁大喊一声合身扑上,轰然迈出脚步的还有他后方的几十个亲信,手中拿着朴刀、长枪嘶吼着狂奔过来,猛然撞入白衣人群中,两拨人凶猛的嘶吼,杀做一团。
纷乱只持续了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停下的一刹那,白衣染血,一地尸首,回过身的刘身上溅上一片暗红,左手拎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第324章 命
夜色如潮,山上的喧嚣未曾影响到山下半分,离着浔阳江边不远的村镇里,第二天还要务农的人都已睡下,狗叫的声音却在一条土路左右不时响起,直到边缘停下。
村庄的尽头,过去百米的距离有一不大的屋宅孤零零的矗立在那,与村子万籁俱静的样子不同,此处虽关着门窗,然从缝隙透出的光亮可看出,此处的人仍是没有休息,隐隐约约,有吵闹的声音传出。
“还有没有傍猜的了,有就快些……”光头的汉子双手摇着头钱,嘴中不停吆喝着,和他对赌的人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看着就非是善类。
周遭一圈汉子嚷嚷着:“快博,快博,钱都与你了,磨磨蹭蹭让人等的心焦。”
“总要问下众人才是,来啦”
光头汉子说了一句,提高音量的一刻将手中头钱掷下去,六枚铜钱在装面上滴溜溜的转着,一旁买他的人不停喊着“快”,买疤痕脸的则喊着“叉”,不多时铜钱带着金属独有的声响旋转停下
“五字一镘叉!哈哈哈,运气真好!”脸有疤痕的汉子大笑着将钱一把搂到跟前,喜笑颜开的点着数,身后傍猜的人也是笑的合不拢嘴,疤痕脸赢,他们也赢。
“入娘的,又输了!”
“直娘贼,孙疤脸你个腌厮是不是出千了。”
“是极,连输六把了……”
“你自己掷的却去怪谁!”
十三、四个汉子聚在屋中关扑,此时有人赢有人输,各自七情上脸,有人骂,有人护,一时间好不热闹。
大宋禁止赌博,甚至在刑法中规定:诸博戏财物者各杖一百,赃重者各依己分,准盗论。也就是说,只要抓住赌博的,一百棒是跑不了,若是再赌的大些,则按盗窃罪从重处罚。
然定法的时候可能也考虑过堵不如疏的因素,亦有法外开有恩的时候,旦逢春节、寒食节、冬至三节,都会开放赌禁三日。
只是总会有人忍不住那诱惑,常常私自聚赌,城里抓的严,就跑到乡下村镇中开设私局,这些人与村人多是相识,甚至乃是同村,甚少有人去告,如此倒也是有不少私设的赌场存活下来,此处就是如此。
“闪开,让俺来!”
一双通红的三角眼出现在孙秃子旁边,一把将人拽开,自己坐到疤痕脸对面。
面有疤痕的人上下打量对面的人一眼:“俺说张横,你这厮这两日输多赢少,可还有钱?”
“呸!没钱俺能坐这儿?”张横鼓瞪着三角眼,从怀中掏出一蓝布口袋,啪一声拍在桌上:“六两银子,够不够!”
“够!够!”疤痕脸连连点头,对着张横一比大拇哥:“这要不够谁还能够?就算你一直输下去都够玩到天亮的。”
“你个直娘贼才输呢,呸”张横反驳一句,又朝地上吐口唾沫:“正入娘的要关扑呢,你个鸟人能不能闭上那乌鸦嘴。”
“说俺乌鸦嘴……”疤痕脸横他一眼,看眼他手边的钱,登时也去不计较:“来来来,傍猜、傍猜。”